范闲的岳父宰相林若甫告老还乡之后,
便一直在梧州养老,
做一位富家翁,
时常与京都有些家书往来。
听说最近过的还挺不错,
身子骨比在京都时还要好一些。
明人易明己难。
范闲感叹道。
岳父大人,
识人识己识时识势实在有太多值得我学的。
史阐立心中微微一动,
联想到目前京中内阁仍空着,
只是由门下中书那几位大人协理着政事。
他小声说,
老师年日后终也是要成一招宰迟的。
别试探我,
我没那个兴趣,
也没那个能力治理一国,
哪里真的会像煮小鱼儿那么简单。
我呀,
将来管着监察院是兴趣所在,
办理内库呢,
那是陛下旨意旁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老师这话有趣,
不过单提这两处也足够羡煞旁人了。
告诉你一个消息,
你就知道陛下在岳父告老之后,
便根本不准备重设宰相一职。
范闲站起身来,
拄着拐杖挪到窗边,
他推开窗户,
嗅着雪地上来的清风,
幽幽的说道。
告老的文书阁大人胡先生已经奉诏起身往京都来。
哪位胡先生?
还有几位。
范闲并未回身,
淡淡的说。
就是在你我尚是顽童之时,
就力促文学改良的那位胡先生,
陛下传他入京重为大学士,
这日后的门下中书,
想来没有那位吏部尚书颜行书的位置。
秦恒也要去做他的京都守备,
门下中书就是几位大学士领着宰相一职,
再无重设的可能。
史阐立默然半晌之后,
才轻声叹道。
哎。
以往啊,
只知读书报效朝廷,
如今才知道,
原来朝廷之事果然复杂无比,
非外人所能揣测。
一会儿功夫,
他又高兴了起来。
虽然今天听的这些事情都没有办法入传,
对于太学的广告事业也没有丝毫帮助,
但是这些秘辛向来是不传之秘,
既然门师今天告诉了自己,
将来数十年后自己若有机缘将其编入国史之中,
或者是出一个半闲斋主人山居笔记。
毫无疑问,
都会让自己在青史留名。
当然,
门师必须是历史的胜利者。
想到此事,
他心中有些隐隐的兴奋。
却听着门师不知为何望着窗外笑了起来,
哼,
你可知道陈院长的真实年龄比陛下还要小一些?
史阐立喜乐之心一收,
大觉惊讶。
他曾经远远见过陈萍萍,
一眼知道那位院长大人老态龙钟的,
眼看着就是一副土埋半截儿的模样,
难道比正值壮年的陛下还要小?
小一个月。
范闲似笑非笑的说道。
朝廷太复杂,
操心太多,
自然就变成这样。
我怀疑将来我会不会也未老先衰。
窗外一片凄清的雪地,
廊柱尽头传来姑娘们打麻将的欢笑声,
柔嘉那丫头又死皮赖脸的过来了。
叶灵儿这个贼大胆又神经大条的家伙也从定州赶回来了。
范府在苍山的别庄,
在冬天里总是这样热闹。
与去年相比,
似乎只少了一位远在北齐的小胖子。
范闲眯着双眼,
迎着扑面而来的冷风,
与家中欢乐情绪完全相反地沉默着。
在这个狗屎朝廷里为皇帝卖命,
就像陈萍萍那样,
还真是件很伤神的工作啊。
每个人都似乎同时有好几张脸,
每个人的手里都不知道握着什么样的牌。
范闲不清楚别人的底牌是什么,
所以他也一直将自己的底牌牢牢地握在手中,
绝对不会轻易地打出去。
随着沙沙的声音传来,
邓子越披着黑色雪褛来到屋前,
正准备敲门,
发现窗子是开着的,
范提司正在那里招手。
他微微一愣,
走了过去,
沉声说道,
信阳方面的后续人手已经退走了,
院长大人遣了宗追过来,
跟了过去。
范闲点点头,
那个叫宗追的官员与王启年并称双翼,
最擅长的就是追踪,
他不担心此人的安全问题。
看着邓子越手上拿着的纸袋,
很自然地伸出手去,
纸袋里装的是三处拟出来的情报分析以及来往信件,
邓子越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奇怪了起来。
他嘿嘿一笑,
说道。
有风从北边来的。
范闲一愣,
马上明白了,
他笑着骂道,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
别学那些妇道人家,
长嘴长舌。
邓子越将纸袋交到他手上,
捂着嘴巴背转身走了。
望着下属这副滑稽模样,
范闲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借口京都里总得有人看着他,
将史阐立给赶出门去。
这才破开了大纸袋外面的第一道火漆,
从里面抽出一叠信件。
他略翻了一下,
毫不意外地发现了海棠的来信。
先前邓子越那样古怪,
自然是为了这封信的缘故。
监察院的火漆用的是松香加银朱,
没有用灯煤,
安全系数更高,
而且信封也是特有的无缝式,
不用担心途中有人巧手拆开。
先将京都启年小组的消息看了一遍,
又将三处呈上来的各处情报看了看。
范闲满意地点点头,
各处的进展都很顺利。
言冰云下手极快,
崔家在劫难逃。
风声传到江南,
连崔家的姻亲明家都开始转移财货。
这一招敲山震虎开始起作用了。
最后将院报瞄了一眼,
他才拿起了海棠寄过来的那封信,
这是他向来的原则,
做事情应该先公后私。
但当他将海棠看似寻常的信看完之后,
才后悔自己看的晚了一些,
哪怕只是这么一小会儿时间。
因为信上写的内容太令人震惊。
范闲细长的手指捏着薄薄的信纸,
禁不住竟是抖了起来,
面色一片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