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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化站出来
马宁跟郭山岭说
他离开家已经两天了
爹和姐姐肯定很着急
他得回去了
刚巧
一辆开往燕山市的长途汽车停在了离文化站不远处的杨家屯长途汽车站站牌旁
马宁紧走几步上了车
郭山岭意识到
马宁之所以突然离开
跟康恩卿的出现有关系
几天后
郭山岭接到了马宁的信
山岭
我知道你肯定在为两个问题烦恼
我为什么会是康安卿的表妹
我要随你去杨家屯
我爹为什么说马宁这回走了就别回来
那句话
我亲娘是个命苦的人
因为家里穷
初中没毕业就到生产队上班
嫌生产队挣工分少
到公社专场跟大小伙子一样干推装胚的活
累得吐血
但挣得多
女人力气不如男人
尤其是碰到下雨天
路软
用独轮车推几百斤重的砖胚上坡
靠我娘个人还真不行
这个时候
总会有一个人帮我娘
她就是另一个村的
姓陈
比我娘大一岁
他们互相帮助
产生了感情
处了对象
结婚后有了我哥和我
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
可有一天
父亲骑着自行车去市里办事
突然一匹受惊的马拉着一车玉米节从土路上跑上了公路
父亲赶忙的躲
马车是躲过了
却没躲过迎面而来的一辆解放牌大卡车
父亲离开我们那年
我哥七岁
我两岁
父亲离开一年后
我奶奶跟我娘说
趁着年轻再走一家吧
我娘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靠她一个人养不起没有成年的我和哥哥
她需要有人帮她
但哪个男人乐意娶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
奶奶跟娘说
把哥留下
让娘带着我走我有个表姨嫁到田家庄
给我娘介绍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的老婆死了
得的啥病我也没打听过
反正那人单身
听我表姨说
我娘只带一个女孩嫁过去
同意娶我娘
我三岁那年随母亲来到那个男人的家里
最初几年
那男的对我和我娘还算可以
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娘跟他结婚好几年没能怀上娃
那个男人对我娘和我的态度就变了
他肯定是怀疑怕我娘有了他的孩子后会受委屈
我娘才不肯给他生娃
他把怨气撒在我身上
上小学和初中
我没少挨他的打
有一次
我娘生病了
我给娘烧水喝
那时候是在铁锅里烧水
水开了要灌进暖瓶
水开了
我从屋里拿暖水瓶去堂屋
一不小心被门槛绊倒了
暖水瓶掉在地上
瓶胆碎了
就因为一个暖水瓶
那男的揪住我的头发就往墙上磕
我的额头起了好几个大包
还不敢跟娘说
我上初一的时候
那男的有了外遇
那女的原本是有老公的
可那女的水性杨花
在跟我爹之前就给她老公戴了绿帽子
老公跟她离了婚
离婚以后
跟她好的那个男人没跟自己的老婆离婚
不知怎么的
就攀上了我后爹
我娘知道了我后爹有外遇
就跟她闹
后爹却一点儿都不在乎我娘的感受
跟我娘说
想过就过
别管她跟谁好
不想过
就带着闺女走人
我娘的病啊
就是被我后爹气出来的
肝癌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
娘走的那年
我刚好初中毕业
不知道为啥
我后爹却没有娶那女人
还跟我忏悔以前对我和娘做的事情
对了
你来我家看到的那个比我大的姑娘
是后爹的亲闺女
嫁到了本村
其实我跟她不是一个爹
也不是一个娘
没有半点的血缘关系
但她对我却不错
劝她爹对我好一点
我有时候很矛盾
想早点离开这个家
因为跟我在一起生活的人
毕竟不是我的亲人
但有时候也想
毕竟是他把我养大
供我上了学
他老了
我应该回报他的养育之恩
我听到过他跟金闺女商量
要给我招个上门女婿
这也就是她不愿意我跟你谈对象的缘由
几年前去省城打工
我也是突然离开的
那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
我娘在世的时候
跟我娘去过几次杨家屯
我舅舅和我娘不在了
我也没有再去过杨家屯儿
没想到会在文化站遇到表兄康安卿
我不管你以前跟谁好过
我只关注你从今以后对我怎么样
我愿意跟你一辈子
不管你是贫穷还是富有
疾病还是健康
默默无闻还是出人头地
我都无怨无悔
但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从今以后
你必须把全部感情都给我
不准有半点虚假
有半点虚假我都看得出来
你做得到吗
马宁
一九八五年八月十七日
郭山岭很感动给马宁回信
请他相信
他一定会把感情全部交给他
绝对会对他一心一意
爱他一辈子
马宁给郭山岭回信
山岭
上封信我跟你说了我现在的生活处境
跟一个不是亲生父亲且人品不怎么样的男人在一个锅里舀饭的日子
真的很难熬
所以我想早一天离开这里
我们的关系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我写这封信就是问问你
我们什么时候去办理结婚登记
我相信你会把你的感情全部都交给我
等着你的决定
爱你的马宁
一九八五年八月二十日
马宁给郭山岭出了道难题
那一年
郭山岭二十八岁
对婚姻不说有一种饥渴
起码说得上渴望
但孤山岭却不想结婚
为啥
结了婚就会有孩子
操心的事情就多
也就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用于自学
考研究生的目标就可能落空
他原来的想法是
考上研究生后再结婚
或者到三十五岁那年考不上再结婚
可他三十五岁时
马宁就三十岁了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有点自私
但从长远考虑
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
没想到
马宁却提出结婚
他理解马宁
正如马宁在信上说的
跟一个人品不怎么样的继父在一起
生活有诸多不便
怎么办
郭山岭不能跟马宁说
他要考研究生
结婚会影响到他人生目标的实现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最终能不能考上研究生
他也不想让自己与马宁的爱情掺杂进世俗的因素
想来想去
郭山岭给马宁写信说了自己家现在的情况
分家时
他和弟弟分得北苑的三间草房
后来把三间草房拆了
在原地基上盖了三间平房
眼下父母住
而他如果不在文化站值班
要住在两间厢房里
虽然他知道马宁不是嫌贫爱富的人
但结婚总得有房子住
总不能他们结婚后
让老爹老娘住厢房屋去吧
更何况
那三间平房中还有弟弟一间半
他的想法是
跟村里申请宅基地
等盖上三间新房再结婚也不迟
马宁的回信
让郭山岭对他和马宁的爱情有了迷惑
山岭
信收到
你说的在理
虽然我们更追求的是精神生活
但结婚得有房子住
不能让老人去住厢房里
我赞成先盖好房子
然后再结婚
盖几间房子对你家而言
不是啥难事吧
我听说一件翡翠手镯就能卖好几千呢
爱你的马宁
一九八五年九月三日
郭山岭糊涂了
马宁在信上说一件翡翠手镯就卖好几千块是啥意思
马宁分明是说
郭山岭家里不只有一件翡翠手镯
还有其他的宝贝都比翡翠手镯值钱
家里有这么多宝贝
盖几间房子还是回事
郭山岭给马宁写信
问他信中的那些话是啥意思
马宁回信
你不是说要把你的感情全部都交给我吗
不是说对我一心一意吗
为什么还要跟我装糊涂
你以为我是因为你家里有宝贝
我才爱上你的吗
我给你写信
寄照片的时候
我只知道你是初中毕业
在高考中取得了好成绩
是你的刻苦精神感动了我
你不会把我看的那么世俗吧
马宁说郭山岭家里有宝贝
这件事情让郭山岭觉得很蹊跷
他想过些天去一趟田家庄
找马宁问明白
星期天
郭山岭在文化站值班
中午锁上文化站的栅栏门
回家吃午饭
走到六村的主街街口
一个推着自行车
车梁上搭着布袋的中年男人迎面走来
边走边喊
有烟嘴的卖
有镯子的卖
有瓷壶的卖
郭山岭听着男人的叫卖声
马上想到了不久前在县里开会
文化鼓掌说
时下有些不法商人走乡串户
收购文物
要严厉打击
乡镇文化站工作人员要高度关注
郭山岭便走到中年男人跟前
跟他说
家里有好几个烟嘴
还有两个瓷瓶
不知是否可以换钱
中年男人说
你可以拿来让我看看
郭山岭说
我家有点远
你拿出来你收的东西让我看看
我就知道我家的东西能不能换钱了
中年男人便从布袋子里拿出几个烟嘴儿让郭山岭看
有点文物常识的郭山岭一眼就认出那些烟嘴都是用上好的玉石做的
或许是从古墓中挖出来的
他竟然想到了传说中的郑家坟古墓中至今没见的铜头
从上衣口袋里拿出县文教局发给文化站专职人员的文物保护员
跟中年男人说
我是杨家屯文化站的站长
你收购的这些东西属于文物
你跟我走一趟
中年男人闻听
推上自行车要跑
孤山岭哪里肯放过
死死抓住自行车的后座
中年男人掰开郭山岭的手
猛地推了郭山岭一把
骑上自行车扬长而去
郭山岭腿脚不利索
平日里走路都会被什么东西绊倒
哪架得住中年男人那么猛劲一推
偏巧的是
路边有一块大石头
郭山岭的后脑勺不偏不倚的碰在了那块大石头上
顿时人是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