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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碧没料到自己马上又要交书翻译，
名利场的合同刚定下，
怎么办？
杨碧认为既已订约，
不能拖延，
就在业余犯译吧。
他向来业余兼职，
并不为任务超重而犯愁。
阿碧这段时期生活丰富，
交友比钱更广了。
他的朋友男女老少，
洋的土的都有。
他有些同事比我们夫妇稍稍年长些，
和他交往很熟。
例如高君山先生就是由杨弼而转而和我们相熟的，
许燕谋、
林同济、
刘大杰各位原是和我们相熟而和杨碧交往的。
有一位乡土味浓厚而朴质可爱的同事曾警告杨碧，
他如不结婚。
将来会变成某老姑娘一样的僵尸。
阿碧曾经绘声绘色地向我们叙说，
并模仿也有些时髦漂亮而洋派的夫人和他结交。
也许我对他们只会远远的欣赏，
阿碧和他们却是密友。
阿碧身材好，
衣着讲究，
她是个很帅的上海小姐。
1954年，
他因开翻译大会到了北京，
重游清华。
温德先生见了他笑说，
哦，
杨毕，
莫存毫不客气的当面批评阿碧最vain，
可是阿碧满不在乎，
自认最虚荣，
好比他小时候自称皮蛋起脸一样。
爸爸生前看到嫁出的女儿心情劳累，
心疼得赞叹说，
甄勇接下就说阿碧是个真大小姐。
阿碧心虚又淘气的吸着嘴笑，
承认自己无能，
他说，
若叫我缝一准把手指皮也缝上。
家事他是不能干的，
也从未操劳过。
可是他好像比谁都老成，
也有主意。
我们姐妹如有什么问题，
总请教阿碧。
莫存因此称她为希碧尔，
古代的女预言家。
阿碧很幽默的自认为希庇尔，
反正人家说他什么，
他都满不在乎。
阿碧和我虽然一个在上海，
一个在北京，
但因通信情，
彼此的情况还比较熟悉。
他偶来北京，
我们就更有说不完的话了。
他曾学给我听某女同事背后议论他的话，
杨必没有议着。
It指女人吸引男人的无以明知道什么东西，
阿碧笑呵呵的背后回答，
你自己有就行了，
我要他干嘛？
杨碧翻译的名利场如期交卷，
出版社评给他最高的稿酬。
他向来体弱失眠。
工作紧张了，
失眠更厉害，
等他赶完名利场，
身体就垮了，
当时他和大姐、
三姐住在一起，
两个姐姐悉心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和医疗，
三姐每晚还为她打补针，
他自己也努力锻炼，
打太极拳、
学气功，
也接受过气功师的治疗。
我也曾接他到北京修养，
都无济于事，
阿碧成了长病号，
阿七和我有时到上海看望，
心上只是惦念，
我常后悔没及早切实劝他细水长流，
不过阿碧也不会听我的，
工作拖着不晚，
他绝不会定下心来休息，
而且失眠是他从小就有的老毛病。
假如。
如他不翻译就能不失眠吗？
不过我想她也许不至于这么早就把身体拖垮。
胜利前夕，
我爸爸在苏州去世。
爸爸带了姐姐等人去苏州，
之前曾对我说，
阿碧就托给你了，
这是指他离开上海的短期内。
可是语气间又好像自己不会再回来似的。
爸爸说，
你们几个我都可以放心了，
就只阿碧。
不过他也就要毕业了，
马上能够自立了，
那一番古钱留给他将来做留学费吧，
你看怎样？
接着爸爸说，
至于结婚，
他顿了一下，
如果没有好的，
宁可不嫁。
爸爸深知阿碧虽然看似随和，
却是个刚硬的人，
要训得他柔顺。
不容易，
而且他却也有几分希庇尔气味，
太小事，
欠盲目，
所以他真个成了童谣里唱的那位我家的娇妹子，
谁家说亲都没有说成。
曾几次有人为他向我来说媒，
我只能婉言辞谢，
不便直说。
阿碧本人坚决不愿，
如果对方愿我不出力，
不帮忙，
我也只好认了。
有人说女子结婚忧患始，
这话未必对，
但用在阿碧身上倒也恰当，
他虽曾身处逆境，
究竟没经历多少人生的忧患。
阿碧最大的苦恼是拖带着一个脆弱的身躯，
这和他要好要强的心智调和不了，
他的病总也无法甩脱。
他身心交瘁，
对什么都无所留恋了。
名利场在版，
出版社问他有什么要修改的，
他说一个字都不改。
这不是因为自以为尽善尽美，
不必再加工修改，
他只是没有这份心历，
已把自己的成绩都弃之如饴。
他用新衣为笔名，
曾发表过几篇杂。
文，
我只偶尔为他留得一篇。
我问他时，
他说一篇也没留，
全扔了。
文化大革命初期，
他带病去开会，
还曾得到表扬。
到清队阶段，
革命群众要他交代他在国际劳工局兼职的事，
他写过几次交代。
有一晚他一觉睡去，
没有再醒过来。
他使我想起她小时候不肯洗脸，
连声喊逃逃逃逃，
两脚急促的逃跑，
总被妈妈捉住。
这回他没给捉住，
干净利索的跑了。
为此，
她不免蒙上自杀的嫌疑。
军医的解剖检查是彻底的，
他们的诊断是急性心脏衰竭。
1979年，
复旦大学外语系为杨碧开了追悼会。
阿碧去世，
大姐姐怕我伤心，
先还瞒着我，
过了些时候，
她才写信告诉我。
据说阿碧那晚临睡还是好好的，
早上该上班了，
不见她起来，
大姐轻轻地开了她的卧室门，
看见她还睡着，
进前去看他，
他也不行，
再近前去抚摸她。
阿碧还是不行，
他终究睡熟了，
连呼吸都没有了。
姐姐说，
她脸上非常非常平静。
1990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