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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作者
路遥第二十四集
五天以后
高加林从刘家湾公社返回县城
就和黄亚萍开始了他们新的恋爱生活
他们恋爱的方式完全是现代的
他们穿着游泳衣
一到中午就去城外的水潭里去游泳
游完泳戴着墨镜躺在河边的沙滩上晒太阳
傍晚他们就到东港消磨时间
一块天上地下的说东道西
或者一首连一首的唱歌
黄亚萍按自己的审美观点
很快把高加林重新打扮了一番
咖啡色大翻领外套
天蓝色料子筒裤
米黄色风雨衣
他自己也重新烫了头发
用一根红丝带子一扎
显得非常浪漫
浑身上下全部是上海出的时新成衣
有时候他们从野外玩回来
两个人骑一辆自行车
像故意让人注目似的
黄亚萍带着高加林洋洋得意的通过了县城的街道
他们的确太引人注目了
全程都在议论他们
许多人骂他们是业余华侨
但是他们根本不理解社会的舆论
疯狂的陶醉在他们罗曼蒂克的热恋中
高加林起先并不愿意这样
但黄亚萍说他们不久就要离开这个县城了
别人愿怎样看他们呢
他要高加林更洒脱一些
将来到大城市
好很快适应那里的生活
高加林也就抱着一种实习的态度
任随黄亚萍折腾
加林的情绪当然是很兴奋的
因为黄亚萍把他带到了另一个生活的天地
他感到新奇而激动
就像他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坐汽车一样
他当然也有不满意和烦恼
他和亚萍深入接触
才感到她太任性了
他和她在一起
不像他和巧珍
一切都由着他
他
他是绝对服从他的
但黄亚萍不是这样
她大部分是按她的意志支配他
要他服从她
有时
正当他们愉快至极的时候
他就猛然会想起巧珍来
心顿时像刀绞一般疼痛
情绪一下子就从沸点降到了冰点
把个兴致勃勃的黄亚萍弄得败兴极了
亚萍一时又猜不透他为什么情绪会这么失常
感到很苦恼
于是黄亚萍为了改变他这状况
有时又想法子瞎折腾
使得高加林失常的现象愈加严重
这反过来又更加剧了她的苦恼
他们有时候简直是一种苦恋
有一天上午
雨下得很大
县委宣传部召开全体会议
隔壁电话室喊高加林接电话
加林拿起话筒一听
是亚萍的声音
她告诉他
她的一把进口的削苹果刀子丢在昨天他们玩的地方了
让高加林赶快到那地方给她找一找
加林在电话上告诉她
他现在正开会
而且雨又这么大
等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再去
亚萍立刻在电话上撒起了娇
说他连这么个事儿都如此冷淡她
她很难受
并且还在电话里抽抽嗒嗒起来
高加林烦恼极了
只好到会议室给主持会的部长撒了个谎
说一个熟人在街上
让他下来
有个急事
他得出去一下
部长同意后
他就回到宿舍
找了那件风雨衣
骑了个车子就跑
还没到街上
风雨衣就全湿透了
他冒着大雨赶到县城南边他们曾待过的那个小洼地里
他下了车
在这地方搜寻那把刀子
找了半天
他几乎把每一棵草都翻拨过了
还是没有找到
虽然没有找见
这件事他想他已经尽了责任
就浑身透湿
骑着车子向广播站跑去
告诉她刀子没找见
他推开亚萍的门
见她正兴奋的笑着说
你去啦
加林说
去了 没找见
亚萍突然咯咯的笑了
从衣袋里掏出了那把刀子
找见了
加林问
哼
原来就没丢
我故意和你开个玩笑
看你对我的话能听到什么程度
你别生气
我就是即兴的浪漫一下
混蛋
陈词滥调
高加林愤怒的骂着
嘴唇直哆嗦
他很快转过身就走了
黄亚萍这下才知道她的恶作剧太过分了
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人在房子里哭了起来
高加林回到办公室
换了湿衣裳
痛苦地躺在了床铺上
这时候
巧珍的身影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她那美丽善良的脸庞
温柔而甜蜜的对他微笑着
他忍不住把头埋在枕头里哭了
嘴里喃喃的一遍又一遍的叫着巧珍的名字
第二天
黄亚萍买了许多罐头和其他爱吃的来找他
也是哭着给他道歉
保证以后再也不让他生气了
加林看她这样
也就和她又和好如初了
黄亚萍就像烈性酒一样
使他头疼
又能使他陶醉
不过亚萍对他的所有这些疯狂
也都是出于爱他
这点加林是能强烈体验到的
在物质方面
亚萍对他更是非常豁达的
她的工资几乎全花在了他身上
她给加林买了春夏秋冬各式各样的时新服装
还托人在北京买了一双三接头皮鞋
平时罐头
糕点
高级牛奶 糖
咖啡 可可粉
麦乳精不断的给他送来
这些东西连县委书记恐怕也不常吃
亚萍还把自己进口带日历全自动手表给了他
她自己却戴加林的上海牌表
这些方面
亚萍是完全可以做出牺牲的
很快
他们就又进入了那种罗曼蒂克式的热恋之中
正在高加林和黄亚萍这样浪漫的时候
他父亲和德顺老汉有一天突然来到他的住处
两位老人一进他的办公室
脸色就都不好看
高加林把奶糖
水果糕点给他们摆下一桌子
又冲了两杯很浓的白糖水放在他们面前
他们谁也不吃不喝
高加林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就很恭敬的坐在他们面前
低下头
两只手轮流在脸上摸着
以调节他的不安的心情
你把良心卖了
加林呀
德汉老德顺老汉先开口说
巧珍那么好个娃娃
你把人家撂在半路上
你作孽嘞
加林呐
我从小亲你
看着你长大的
我掏出心给你说句实话吧
归根结底呀
你是咱土里长出来的一棵苗
你的根儿应该扎在咱的土里呀
你现在是个豆芽菜
根上一点土也没有
轻飘飘的
不知你上天呀还是入地呀
你
我什么话都敢对你说嘞
你苦了巧之儿
到头来也把你自己害了
老汉说不下去了
闭住眼
一口一口长颂气
他爸接着也开了口
当初啊
我说你甭和刘立本的女子牵扯
人家门分高
反过来说
现在你把人活高了
也就不能再做没良心的事儿
再说
那巧治也的确是个好娃娃
你走了
常给咱担水
帮**做饭
推磨喂猪
哎 好娃娃嘞
薄看你福高了
为你这没良心事
现在一川道的人都低看你嘞
我和**呀
都不敢到众人面前露脸
人家都叫你是谎脑小子嘞
听说你现在又找了个洋女人
咱们这个穷家薄业
怎能伺候下人家
你呀
趁早散了
这种轻视
人常说扶得高跌得重
德顺老汉
接着他爸又指教他说
不管你到了什么时候
咱为人的老根本不能丢啊
我常不上城
今儿专门拉了你德顺爷来给你敲两句忠儿子的话
你还年轻
不懂世事
往后活人的日子还长着嘞
爸爸快四十岁才得了你这个独苗
生怕你在活人这条路上啊
有个闪失啊
他父亲说着
老眼里已经汪满了泪水
两个老人一人一阵子说着
情绪都很激动
高加林一直低着头
像一个受审的犯人一样
老半天
他才抬起头
叹了一口气
说
你们说的也许都对
但我已经上了这钩杆儿
下不来了
再说
你们有你们的活法
我有我的活法
我不愿意再像你们一样
就在咱高家村的土里刨挖一生
我给你们买饭去
他站起来要去张罗
但两个老人也站起来
说他们人老腿硬
得赶快起身上路
要不赶天黑也回不到高家村
他们根本不想吃饭
实际上却还想对他说许多话
但现在一看
他们再说什么也不顶事儿了
这个人已经有了他自己的一套
用他们的生活哲学已经不能说服他了
于是他们就起身告别
高加林一看他们坚决要走
只好相伴着他们
一直把他俩送到了大马河桥头
两位老人心情相当沉重的走了
高加林自己也很难过
德顺爷和他爸说的话
听起来道理很一般
但却像铅一样沉甸甸的灌在了他的心里
不久
一个新的消息突然又使高加林欣喜若狂了
省报要办一个短期新闻培训班
让各县去一个人学习
时间是一个月
县委宣传部已决定让他去
他听到这个消息后
德顺爷和他爸给他造成的坏情绪很快消失了
他一晚上高兴的没睡着觉
这可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出远门
进省会去逛大城市呀
走的那天
亚萍和他相跟着去车站
加林身上穿的和提包里提的东西
全是亚萍精心为他准备的
亚萍并且坚持让他穿上了那双三接头皮鞋
第一回穿着皮鞋走路
他感到又别扭又带劲儿
当汽车从车站门口驶出来
亚萍的笑脸和他挥动的手臂闪过以后
他的心很快就随着疾驰的汽车飞腾起来
飞向了远方无边的原野和那绯红柳绿的大城市
高家村的人好几天没有见巧珍儿出山劳动
都感到很奇怪
因为这个爱劳动的女娃娃很少这样连续几天不出山的
她一年中挣的工分比她那生意老子都要多
不久
人们才知道可爱的巧珍儿原来是遭了这么大的不幸
立刻
全村人都开始纷纷议论这件事了
就像巧珍儿和加林当初恋爱时一样
大部分人现在很可怜这个不幸的姑娘
也有个别人对她的不幸幸灾乐祸
不过所有的人都一致认为
刘立本的二女子这下子彻底毁了
他就是不行短见
恐怕也要成个神经病人
因为谁都知道这件事对一个女孩子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
他对高玉德的小子是多么的迷恋呀
可是没过几天
村里人就看见他又在田野上出现了
像一匹带着病的勤劳的小马一样
又开始了土地上的辛劳
他先在他家的自留地里营务庄稼
整修他家菜园边上破了的篱笆
后来也就又和大家一起劳动了
只不过一天到晚很少和谁说话
但是却仍然和往常一样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刚强的姑娘
她既没寻短见
也没精神失常
人生的灾难打倒了她
但她又从地上爬起来了
就连那些曾经对他的不幸幸灾乐祸的人
也不得不在内心里对他肃然起敬
所有的人都对他察言观色
普遍的印象是他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