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集。
皇帝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里充满了荒谬的意味,
大概是他骤然发现,
自己在这个世上所有值得尊敬的敌人,
竟然将击败自己的最后手段全部都交到了自己最喜欢的儿子手中。
发现这个荒谬的事实,
便是这位看似冷酷无情的君王都有些心神微动。
陛下。
咱们再看看东夷城。
范闲地目光从雪地的右下角往上移了移,
移到了这片寂寞雪地的腹部,
那里是一堆杂草,
看上去就像是夏天时的东海,
尽是如山般刺破天穹的大浪。
皇帝渐渐敛了笑容,
表情变得平静而温和起来。
东夷城不须多谈,
只是剑庐里十几个小子有些麻烦,
不过终究也不是大军之敌。
九品强者搞建设是一点作用也没有的,
但要搞起破坏来总是一把好手,
比如搞搞刺杀,
比如在我大庆腹部弄弄破坏。
范闲的眼光幽幽地看着雪地的右中部。
皇帝和他一问一答的声音还在继续,
冬宫里的雪花还在落下,
有地落在了这一对奇怪的父子二人身上,
有的落到了二人身前的雪地上、
荒草上。
这一大片雪地上没有线条,
没有国境线,
没有雪山和青青草原的分隔,
甚至连形状也没有。
然而,
庆帝和范闲父子二人便是看着这片沉默清冷的雪地,
谈论着天下。
他们的眼光落在左手方便是草原,
落在右手方便是东夷,
落在右下角便是江南,
落在略远一些的前方,
便是北边的大齐疆域。
他们看到哪里,
哪里便是天下。
雪花渐渐大了,
打着卷儿的在残破的宫殿里飞舞着,
渐渐积地深厚起来。
范闲穿着的青色衣裳和陛下身上那件明黄的龙袍上都开始发白。
二人脚下身前的残雪地也被厚厚覆盖上了一层雪,
再也看不出任何草迹土地。
就如同这个天下,
白茫茫一片,
真是干净,
在他们的眼里,
又哪里可能有人为的分割?
我有让这天下大乱地实力,
即便我此时死了,
我也能让陛下您千秋万代的宏图成为这场雪,
待日头出来之后尽化成水,
再也不可能成真。
范闲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枯地嘴唇,
今天说话说的太多,
有些口干舌燥。
他认真地对皇帝陛下说,
所以我要求与陛下公平一战,
何谓公平?
请陛下放若若出宫,
我只有这个妹妹了,
请陛下允婉儿和我那可怜的一家大小回澹州过小日子,
我只有这个家了,
请陛下网开一面,
在我死后不要搞大清洗。
那些忠诚于我的官员部署,
其实都是可用之才,
我若死了,
他们再也没有任何反抗朝廷的理由。
请陛下相信这一点,
天下已经被浓缩成了君臣二人面前的一小方雪地,
烽火战场被变成了这座安静的皇城。
范闲做了这么多,
说了这么多,
似乎只是想尽可能地将这场父子间的决裂控制在小范围当中。
给那些被牵连进这件事情中的人们一条活路可走。
皇帝将双手负于身后,
肩上的雪不时落下,
他沉默很久后,
微显疲惫的说,
嗯,
朕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就在风雪之中,
范闲陷入了沉思,
他本来不需要任何思考的时间,
因为从很多年前他就知道,
总有一天他会迎来这样一句问话,
他这些年一直在准备着,
在逃避着,
但是从来没有真正地逃开过。
这是一个他曾经思考了无数次的问题,
便是最近的那7天7夜的苦思亦是如此,
为什么啊?
那我告诉你,
为什么今天在太学里我对那些年青人讲了关于仁义的问题。
关于真正大义的问题,
我以往本以为这些都是虚伪的,
虚假的,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
一位人臣应该拥有的,
不应该拥有的,
我都拥有了。
直到此时我才发现,
原来除却那些所谓的准则之外,
世间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让你的生命更真切。
皇帝陛下淡淡地看着他,
薄唇微启,
冰冷的声音复述着范闲今天晨间在太学里说的话。
庶几无愧。
自古志士欲信大义于天下者,
不以成败利钝动其心。
晨间范闲在太学里对那些年青人们的讲话,
很明确地让胡大学士体会到字里行间里隐藏着的杀气和决绝之意。
他惶恐入宫,
自然将太学里的那一幕讲述给陛下,
知晓皇帝竟是能够将这段话背出来。
范闲也感到了一丝诧异,
有些苦涩的笑了笑,
我不是这种以大义为人生准则的人,
我也不是一个道德至上的圣人,
我的根骨里依然只是一个除了只爱自己、
尊重自己之外什么都不是的人。
这大概是藏在我骨子里的东西,
被自我隐瞒封闭了二0余年的东西。
我这一生要抡圆了活,
要放肆地活,
要活的尽性无悔,
所以我要心安理得。
而如果就这样下去,
那些埋在我骨子里地东西会让我终生不得心安。
这世间繁华权位令人眼盲耳聋,
我却依然无法装作自己不知道,
没听过那些当年曾经发生的事情。
这个秋天发生地事情。
范闲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悲伤,
缓缓说道,
陈萍萍回京需要问陛下一句话,
而我却不需要去问。
我只知道这些事情是不公平的,
而且这种不公平是施加在爱我及我爱的那些人身上。
如果世间再没有我,
再没有今天这样勇敢走到陛下身前的我,
那些已经逝去的人就到哪里去寻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