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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家述已经是吃饭了
何丽娜却将坐的方凳向后一挪
两手十指交叉放在腿上
也不吃喝
也不说话
家树说
尼斯河
你不用一点饭吗
上午喝这些空心酒
肚子里会发烧的
何丽娜笑着说
发不发烧不在乎喝酒不喝酒
家属见他总有些愤恨不平的样子
欲要安慰他几句
又不知道怎样安慰才好
吃完了饭就说
天津这地方
只有热闹的马路
可没有什么玩的
只有一样比北京好
电影片子是先到此地
下午我请你看电影
你有功夫吗
何丽娜想了一想
说
等我回去料理一点小事
若是能奉陪的话
我再打电话来奉约
说着叫了一声伙计
开账
伙计开了账来时
何丽娜将菜单抢了过去
也不止在身上
掏出几块钱就向伙计的手上一塞
站起来对家属说
既然是看电影
也许我们回头再会吧
说完
他一点儿也不犹豫
立刻掀开帘子就走出去了
家属是个被请的
绝没有反留住主人的道理
只听到一阵皮鞋响声
何丽娜是走远了
表面看来
她是很无理的
不过她受了自己的一个打击
总不能没有一点儿不平的意思
也就不能怪她了
家叔一个人很扫兴的回家
在书房里拿着一本书随便的翻了几页
只觉得今天这件事令人有点不大高兴
由此转身一想
我只碰了这一个钉子
就觉得不快
他呢
由北京跑到天津
满心里藏一个水到渠成月圆花好的梦
结果却完全错了
她那样一个慕虚荣的女子
能和我说出许多实话
连偷看日记的话都告诉我了
她是怎样的诚恳呢
而且我那样的批评都能诚意接受
这人未尝不可取
无论如何
我应当安慰她一下
好在约了他下午看电影
我就于电影散场之后再回请他得了
家属这样想着
忽然听差拿了一封信进来送给他
信封上写着专程樊大爷抬起河间
连忙拆开了一看
只有一张信纸
草草的写了几句
家树先生
别矣
我这正是高兴而来
扫兴而去
由此我觉得还是我以前的人生观不错
就是得乐且乐
凡事强求不来的
伤透了心的丽娜手上
于火车半小时前
家属看这张纸
是钢笔写的
歪歪斜斜
有好几个字都看不出
只是猜出来的文具
说的都不很透彻
但是可以看出他是要变更宗旨了
末尾写着于火车半小时前
大概是上火车半小时前
或者是火车开行时半小时以前了
心想他要是回北京去还好一点
若是坐火车到别的地方去
自己这个责任就大了
连忙叫了廷差
问这时候有南下的火车没有
有出山海关的火车没有
廷差见他问得慌张
就笑着说
我给你向总站打个电话问问
哦
火车总要由总站出发的
你给我叫辆汽车上总站
越快越好
哎
向银行里去电话
把家里的车叫回来不好吗
胡说
你瞧我花不起钱
听差的好意到碰了钉子
也不知道他什么急事
就用电话向汽车行里叫车
当下家属拿了帽子在手上
在楼廊下来往徘徊着
又吩咐听差的打电话催一催
听差的笑着说
我的大爷
汽车又不是电话
怎么叫来就来
总得几分钟啊
家属也不和他们深说
就在大门口站着
好容易汽车开到了门口
车轮子刚一停
家属手一扶车门就要上去
车门一开
却出来一个花枝招展的少妇
笑着向家属点头
哎呦 纸少爷
不敢当
不敢当
家属一看
原来是妙艺太太
是来赴这边太太派约的
他以为家属是出来欢迎给他开汽车门的
家属忙乱中不知所措
胡乱的说了一句
家叔在家里呢
请进吧
说完这一句
又有一辆汽车来了
家树便掉转头问
你们是汽车行里来的吗
车夫答 士
家树也不带细说
自己开了车门坐上车去
就说上火车总站
弄得那妙艺太太站着发愣
空欢喜了一下
家树坐在车里
只嫌车开得不快
到了火车站也来不及吩咐车夫等不等
下了车直奔月台卖票的地方
买了月台票进站门
只见上车的旅客一大半都是由天桥上绕到月台那边去
料想这是要开的火车
也由天桥上跑了过去
到月台上一看火车
见车板上写着金凤两个大字
这不是南下
是东去的了
看看车上人倒是很多
不管是与不是
且上去看看
于是先在头等包房外转了转
又在饭车上
又到二等车上都看了看
并没有何丽娜
明知道她不坐三等车的
也在车外隔着窗子向里张望张望
身旁恰有一个战警
就向他打听
南下车现在有没有
战警说
到浦口的车开出去半个钟头了
这是到奉天去的车
家属一想
对了
用写信的时间去计算
他一定是打南下车到上海去了
他虽然有钱
可是上海那地方
越有钱越容易堕落
也越容易遭危险
何况她又是个孤身弱女
万一有点什么疏忽
我虽不杀伯人博人由我而死
责任是推卸不了的
于是无精打采的由天桥上转回这边月台来
刚下了天桥
家树却见这边一列车也是纷纷的上着人
车上也是写着金凤二字
不过火车头却在北而不在南
好像是到北京去的
又找战警问了问
果然是上北京的
马上就要开了
家属想着
或者他回京去也未可料
就慢慢的挨着车窗找过去
这一列车头等车挂在中间
由三等而二等
由二等而头等
找了两个窗子
只见有一间小车室中
有一个女子披了黑色的斗篷
斜了身子坐在靠椅上
用手绢擦着泪
她的脸是半背着车窗的
却看不出来
家属想着
这个女子既是垂泪惜别
怎么没有人送行呢
何丽娜在南下车上不是跟她一样吗
这样一想
不由得呆住了
只管向着车子出神
只在这时
站上几声钟响
街上这边车头上的汽笛呜呜一声
车子一摇动
就要开了
车子这样的摆荡
却惊醒了那个垂泪的女子
他忽然一抬头
向外看看
似乎是侦查车有没有开
这一抬头之间
家树看清楚了
正是何丽娜
只见她满脸都是泪痕
还不住的擦着
家属一见大喜
就叫了一声
Miss 河
但是车轮已经慢慢的转东向北
人也移过去了
何丽娜正看着前面
却没有注意到车外有人找她
玻璃窗关得很紧
叫的声音他也不曾听见
家属心里十分的难过
追着车跑了几步
嘴里依然喊着
密斯河
然而火车比他跑得更快
只十几步路的功夫
整列火车都开过去了
眼前的火车成了一条小黑点儿
把一个伤透了心而又满面泪痕的人载回北京去了
这一来
家属十分的后悔
对于何丽娜也不免有了一点爱惜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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