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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肉铺子外面煮着大锅羊肉汤
水汽从槅扇中飘进来
远处传来依稀的叫卖声
一路走一路敲的货郎用小棒子敲出叮叮叮的声音
顾锦朝垂着头看自己挂在腰间绣兰草的蜜合子香囊
心里转过很多个念头
陈三爷总不至于下手杀自己灭口吧
陈三爷见她不再说话
觉得她有点怕自己了
不禁好笑
你现在才觉得怕吗
胆子这么大
一个闺阁女子敢私自出门
还叫人来拦二品大员的马车请我喝羊肉汤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顾锦朝觉得陈三爷的语气像是训斥孩子一样
但是没有恶意
也是
她如今才十六岁
对于陈三爷来说她算什么呢
恐怕连动手都觉得没必要
锦朝反倒镇定下来
轻声道
陈大人权势滔天
我怕是应该的
我来找您的确是走投无路了
原以为您是出于自己的考虑
也想帮顾家一把
是我想多了
陈三爷温和地一摆手
示意她先别说话
虽说不知你是从哪听了王大人的事
不过可不要胡乱揣测
这话我就当没听过
你也不要和旁人说
小心招致杀身之祸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
不紧不慢的道
我和你父亲是差了一科的进士
你父亲刚进户部观政的时候
曾经跟在当时的司度郎中文大人手下做事
文大人和我是忘年交
顾念你父亲的才情
一直对他照顾有加
后来致仕回了安徽芜湖老家
去年和我通信
曾叫我多照顾你父亲
顾锦朝记得这件事
这个文大人是个老儒
她小的时候还见过
后来文大人致仕了
父亲才转拜了林贤仲
真的是因为这个文大人
顾锦朝对上陈彦允的目光
一不小心就撞进陈彦允深不见底的眼中
她突然后退一步
陈彦允却还没有说完
声音很缓慢
凭着这等交情
我帮你父亲不死已经够了
想再让我出手帮忙
可是要置我于不义之地的
顾锦朝脸色微变
陈三爷这是不愿意帮忙啊
她低声道
陈大人
这话我本不该多说
但这赈灾粮食不仅牵扯我父亲
还有山西几十万的百姓
饥荒之下人人自危
卖儿卖女也不稀罕
您是户部尚书
借您之位损益百姓
历史功过又该如何评说
顾锦朝觉得这番话说的实在大胆了些
她实在不了解陈彦允
要说他是个奸臣
他在任户部尚书几年
减轻徭役赋税
国泰民安
没有贪赃枉法
要说他是个贤臣
为虎作伥这么些年
他真是替张居廉做了不少昧良心的事
顾锦朝不等陈三爷回话
行了
福礼告辞
陈三爷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下来
虽说这些事他觉得没必要解释
但是看着顾锦朝这样黯然失落的样子
他还是于心不忍
他握紧了手中的奇楠沉香珠串
淡淡道
你才多大
怎么会懂这些呢
平常人看事只能看到表面
好就是好
坏就是坏
但是有些事本身是很复杂的
它并不能随心所欲
它也被很多东西牵制着
而政治斗争是一件很复杂的事
诡谲多变
他如果一个行走不慎
很可能会连累陈家百年基业
顾锦钊想不到陈燕允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沉默了片刻后道
无论如何
小女也要谢过大人报信之恩
时辰不早了
小女告退了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陈彦允叹了口气
哎
一袋纸笔没有
青蒲去外面现买了笔墨纸砚进来
江严帮着陈三爷铺了宣纸
心里还觉得跟做梦一样
今天陈三爷这么好说话
他悄悄看了旁边坐着的顾锦朝一眼
这少女十分陌生
却显得格外明艳
他还从没见过漂亮的如此娇艳的少女
正是春深日暖海棠繁华的光景
简直像幅画般
三爷对那个字条的态度也有些古怪
他原先应该是见过这名女子的
顾家顾郎中的女儿
三爷刚才才向他问起顾郎中的事
不论这女子是谁
江严都对三爷的做法不认同
今晚陈二爷就要从陕西回京述职了
三爷再在这里耽搁下去
等到宛平恐怕就要天黑了
何况这女子张口就是山西赈灾一事
实在不是什么普通的闺阁
小姐
江严觉得这事情有点不妙
顾锦朝却看着陈三爷
不紧不慢的磨了墨蘸墨落笔
这信你让你父亲连夜拿去通州
到通仓主事丁永墨他们自知该怎么办
陈三爷想用通州通仓的粮食来填补大兴的空缺
但这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陈三爷放下笔说
通仓粮食储备有七十多万担
只要不是战乱或者大规模的饥荒
是很少动用的
通仓的粮食是国本
看管很严
如果不是动摇国家根本的事
是不会开仓放粮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
如今除东南沿海偶有倭患
天下太平
是用不到通仓的粮食的
今年这雪下得大
明年收了新粮再入通仓库
到时候清除旧粮
会进入京城的各大粮食商行
把账目做好就没有人知道了
他觉得顾锦朝的目光有些奇怪
又解释了一句
丁永墨是我的门生
不过你要让你父亲注意着这信
他看过之后要是没有立刻销毁
就要来告诉我
知道吗
顾锦朝点了点头
突然问了句
您用左手写字吗
陈三爷笑道
怎么
觉得稀奇吗
她不是觉得稀奇
只是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前世和陈三爷成亲数年
却从未曾注意到他是习惯用左手的
而且用得很自如
陈三爷写完放笔
江严立刻从袖中拿出一块红绸布包着的刻章递过去
他在信纸上盖了自己的印章
还装进信封递给顾锦朝
顾锦朝觉得这封信有千斤重
心里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陈三爷竟然真的愿意帮他们
而且还写了信给她
这信里究竟是什么
他不会写了什么别的什么吧
顾锦朝狐疑的打量信封一眼
陈三爷觉得好笑
喝了口茶说
不要觉得好奇想打开看
你们要是打开
这封信就无效了
丁永墨是认得出来的
他虽然信任顾锦朝
却不信任她身后的顾家
他们对信封都有特殊的处理手段
是不是打开过一眼就看得出来
顾锦朝点点头
又行了礼
大人放心
这事定不会把您牵扯进去
大恩不言谢
大人也用不着小女帮忙
但若有需要的
小女和父亲都会倾尽全力帮您
陈彦允道
既是帮你
也是帮我自己
没有什么谢不谢的
赈灾粮食的事王玄范若是没有做好
拖延山西救灾也就无从谈起了
并非对他毫无益处的
他也算帮黎民百姓一次吧
你也不用担保
若是你们把我牵扯进去
陈家会不会遭受牵连
我不说
但是顾家肯定是灭顶之灾
他笑眯眯的补充了一句
江岩帮他披上了大氅
他柔声向顾锦朝道别
走到门口却顿了一下
回头看着他问了句
你真的不记得了
夕阳西下
外面是青石街
残雪如盖
阳光竟然格外明亮
陈三爷的身影逆着光
神情他看不清楚
顾锦朝怀疑自己没听清楚
他问
您说什么
陈三爷笑了一下
摆摆手不再说什么
终于转身不见了踪影
顾锦朝握着手中的信
只觉得十分糊涂
不过父亲的事是耽搁不得了
他还是赶快回去为好
他随即带着青浦坐马车离开了兰西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