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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一边下着楼梯
他一边招呼着正从楼梯往上走的约瑟
约瑟
约瑟
快上街去走走吧
好像那旅馆的房间里边
已经发生了不幸
不但马伯乐他自己要赶快躲开
就是别人
他也要把他招呼住的
到了第四天
马伯乐这回
可下了决心了
他想
世界上不能有这样的事情
世界上不能允许有这样的事情
带着孩子从青岛来
来到上海
来到上海做什么
简直是混蛋
真**的中国人
来到上海就要住到上海吗
上海不是**中国人的老家呀
早晚还不是**的倒霉马伯乐越想越生气
太太简直是混蛋
你到底带来了多少钱
你把钱拿出来咱们看呀
照着咱们的钱数
咱们好打算逃到什么地方去
难道还非等着我来问你
你到底是带来了多少钱
你就不会自动的把钱拿出来吗
真是爱钱让钱迷了心窍了
马伯乐这回
已经下了决心了
这回
他可不管这一套
要问
开口就问的
用不着拐弯抹角
就问他到底是从家里带来多少钱
马伯乐的决心
已经定了
他找了不少的理论根据之外
还说了不少的警句
做人
要果断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大丈夫
做起事来
要直接了当
真英雄
要敢作赶为
大人物
要有气派
马伯乐气冲冲的从街上走进旅馆来了
又气冲冲的走上旅馆的楼梯了
她看了三十二号是他的房间
她勇猛的就和一条鲨鱼似的向着三十二号
就冲去了
坐人若没有点气派还行吗
她一边向前冲着一边用这句话
鼓动着自己的勇气
她走到三十二号的门前了
她好像强盗似的把门一脚踢开了
非常之勇敢
好像要行凶的样子
她走进房间去一看
太太不在
她想
太太
大概是在凉台上晒衣服于是他飞一般的快
就追到楼顶晒台上去了
他想
若不是趁着这骨子劲儿
若过了这一会儿怕是就要冷下来了
怕是要消沉下来
怕是把勇气消散了
勇气一消散
一切揪完了
马伯乐是很晓得自己的体性的
他防范着他自己
也是很周密的
他知道他自己是不能持久的
于是他就赶快的往楼顶上冲
等他冲到了楼顶
他的勇气
果然消散了
他开口和太太说了一句很温和的话
而且和他在几分钟之前
所想要解决的那件严重的事情
毫无关系
他向太太说
晴天里晒衣裳
一会儿就干了
好像中国人的心彼此一进了先说天气一样
马伯乐说完了
就很顺从地站在太太旁边
好像他来到晒台上
就是为的和太太说这句闲话来的
在前一分钟
他满身的血气
消散尽了
是一点也不差
照着他自己所预料的完全消散尽了
这之后
又是好几天
马伯乐都是过着痛苦的生活
这回的痛苦
更深了
他擦手垂胸的他撕着自己的头发
他瞪着他悲哀的眼睛
他把眼睛
瞪得很大
瞪得很亮
和两盏小灯似的
但是
这都是当太太不在屋里的时候
他才这么做
因为他不打算瞪他的太太
其实
他也不敢瞪他的太
他之所以瞪眼睛
不过是一种享受
是一种过瘾
因为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每当他受到了压迫
使他受不住的时候
他就瞪着眼睛
自己出气
一直等到他自己认为把气出完全了他才停止了瞪眼睛
怎样才算把气出完了呢
这个
他自己也摸不清楚
不过
大概是那样了
总算把气平了一瓶
平到使人受得住的程度
最低限度的他感觉是那样
所以
每当马伯乐生气的时候
他就勇敢起来了
平常他绝对不敢说的
在他气头上
他就说了
平常他不敢做的
在他气头上
他就绝对的敢做
可是
每当他错了之后
或是把话一说出了之他立刻就害怕起来
他每次和太太吵架
都是这样的
太太一说他几句
他就来了脾气了
他理直气壮的
用了很会刺伤人的话
使人一听
无论什么人
都不能忍耐的话
好像咒骂着似的
对着太太说了出去
果然
太太一听就不能忍耐了或是大声的哭起
或是大声的和他吵起来
一到这种时候
马不乐就害怕了
他一害怕
可怎么办呢
他下楼
就逃了
马伯乐如果是在气头上
不但对太太是勇敢的
就是他对他自己
也是不顾一切的
非常之勇敢的
有的时候他竟伸出手来
打着自己的嘴巴
而且打得啪啪的响
使别人一听就知道马伯乐是真的自己在打自己的嘴巴
这并非打着玩的
现在
马伯乐是在旅馆里
同时
又正是他在气头上
为什么这次他只瞪眼睛
而没有打嘴巴呢
这是因为
旅馆的房间里
除了他自己
在没有第二个人了
假如打嘴巴
不也是白打吗
不也是
没有人看见吗
所以
现在他只拼命的瞪着眼睛
他把眼睛瞪得很厉害
他咬牙切齿的在瞪着
瞪得眼珠子像两盏小油灯似的发亮
仿佛
什么他讨厌的东西让他遮一瞪
就会瞪瘫了似的
瞪一瞪眼睛
不是把人不会瞪坏的吗
何况
同时又可以出气的呢
所以
一直的继续着
继续了两个多钟头
两三个钟头之后
太太带着孩子们从街上回来了
在过道上
闹嚷嚷的有远而进
等走到他们自己的房间门前
是约瑟一脚把门踢开
踢得门上的玻璃
哗哗拉啦的抖抖嗖擞地响着
约瑟是第一个冲进屋来的
后边就跟着大卫
雅阁
和他们的妈妈
薛闹
立刻就镇满了房间
太太不住的讲着
街上他所接的那些逃难的
跑饭的受伤的
他说
伤兵一大卡车一大卡车的在呀
他说那女救护员
每个伤兵车上都有
他们都打着红十字骑
还有难民也是一车一车的在
老的
刚出生的孩子也有
说着说着
他就得意起来
他像想起来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似的
他举着手
他把声音
放低一点
他说
这年头
女人可是糟难了
女人算是没有做好事啊
就在大门洞子
就在弄堂口
还有女人生了孩子呢
听得到那小孩子咕咕的哭呢
大门洞子
去着一堆人围着
太太还没有说完
马伯乐正在静静的听着的时候
约色跳过来了
跳到父亲的膝盖上去
捏着父亲的耳朵就不放
马伯乐问他要做什么
他也不说
只是捏着耳朵不放
马伯乐的脾气又来了
本想一下子把他从身上摔下去
但是
他因为太太的他没有那么做
他说
约瑟
你下去玩去吧
去跟雅格去玩
马伯乐一点也没有显出发脾气的样子来
所以约瑟就更加无法无天起来
用手挖着他父亲的鼻子
张着嘴
去要他父亲的耳朵
像一条小疯狗似的
逞凶起来
马伯乐本想借着这机会和太太谈一谈
关于他们自己的今后逃难的方针
可是
因为孩子这一闹
把机会闹完了
太太已经把从街上得来的兴奋感情闹光了
躺到床上去了
而且有些疲倦的样子
把眼睛
合了起来
太太就要睡着了
等约瑟闹够了
从他身上跳下去
去和大卫玩了好些时候了
马伯乐仍是用眼睛瞪着约瑟
不但瞪约瑟
就连大卫
一起瞪
不过
终归大卫和约瑟还是小孩子
他们一点也不觉得
他们还是欢天喜地的玩
马伯乐往床上一看
太太也睡着了
孩子们一个个的
爬着椅子蹬着桌子
你翻我打的欢天喜地的闹着
马伯乐瞪了他们一会儿
觉得把气出了
就不再瞪他们了
他点起一只纸烟来
他坐在一只
已经掉落了油漆的木椅上
那木头椅子是中国旧式的所谓太师椅子
右方又大
而且很结实
大概有二十多斤重的重量
大概中国古时候的人
不成搬家
才用了质地过于密的料
做着一切家具
不但椅子
就是桌子茶鸡
也都是用硬木做的
偏偏
马伯乐所住的旅馆
是一个纯粹为中国人所预备的
在这旅馆里住着的人物
是小商人
是从外部来上海
然后住了几天
就要到别的地方去的
而多半是因为初到上海来
一切都很生疏
就马马虎虎地在这旅馆里边住上塞两天
三两天过后走了也就算了
反正房价便宜
是于茶房招待的好坏
也就没有人追究
这旅馆里的茶房是穿着拖鞋的不穿袜子
全各的脚
都是泥泥呜屋的
走起路来
把肚子向前凸着
两只脚尖向外
住在这旅馆的客人
若喊一声
茶法
必得等到五分钟之后
或八分钟之后
那似乎
没有睡足的茶访
才能够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