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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懒人听书出品
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现在挑还是再看会儿
安静的屋子里
徐玠突然开了口
长眉放平
凤眸敛着
灯影下瞧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知何故
这样的徐玠让人有点怕
安氏与宁氏下意识就收了笑
面上各自讪讪的
安氏连茶盏都险些没捧住
徐婉贞也着实吃了一吓
可她很快便又回过了神
当即大怒
面色也瞬间阴沉下去
下贱玩意儿也敢在她堂堂县主跟前如此作派
找死么
所幸徐婉贞还记得朱氏之前的叮嘱
没去出这个头
只将尖利的指甲死力刮着扶手
似是将之当成了徐玠的脸
要是真能把那张脸划烂了
她会高兴死的
朱氏倒是笑得温和
老五这话问的好笑
既然叫你们来了
自然是让你们挑的
如今大伙儿也都瞧过了
那就挑一挑便是
谢王妃
徐玠利索地接语道
撩袍起身上前
抬手冲案上连指三指
这个 这个
还有这个
就这三儿好了
语毕向上拱了拱手
权作行礼
旋即转身看向红药
笑容一下子变得温柔如水
娘子
我作主替你挑好了
这里也没咱们什么事儿了
就先回去罢
又朝众人略一点头
几位嫂嫂和妹妹慢慢来
也不容朱氏或其他人有所表示
说完他拔腿就走
大红的衣袍像是一团火
随着他的步伐跳跃着
几息便行至红药跟前
红药自来便本就是夫唱妇随的准则
此时自是与夫同行
遂站了起来
向上屈身一礼
王妃在上
媳妇先行告退
朱氏面皮发僵
却还是一把按住了险些发作的徐婉贞
不令她说话
旋即便张开口似要再说一些什么
不想二夫人苏氏却突地起身
闲闲向那案上一指
说道
王妃既说了任挑
那媳妇就要那绛红珠灰二色的罢
说到这里
似有若无的眼风扫向徐婉贞
蓬莱县主那张处在爆发边缘的脸此时已然黑得如同锅底
苏氏见了笑容越发明丽起来
爽快的说道
不瞒王妃说
媳妇儿前几日才得了几匹珠光的锰断尾实用不了那么些
这两品挑回去也是给伯娘婶娘她们裁抹额的
媳妇谢王妃爱赐
这话就差明着说朱氏这是把剩下的拿来给众人挑了
的确
那案上十几匹料子虽是好看
却没一个鲜亮的颜色
便在这一说一笑之间
众人耳畔但闻门前锦帘声响
扑啦啦的似是卷着风
却是五房小两口已然挑帘出了屋
哟
二弟妹
你这动作也太快了吧
我这儿还没明白过来呢
你就挑好了
见情形不对
潘氏忙笑着打起了圆场
苏氏本就不过替五房小两口打个掩护
顺道把那对好母女的面皮揭一揭罢了
此时事成
她便也借坡就驴
笑吟吟的说道
那可不得动作快点儿
迟了那好的就叫人挑走了
说着又冲安氏宁氏笑了笑
歉然的说道
两位弟妹别见怪
那两色衣料我委实欢喜
就先挑了
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安氏眼珠子转了转
摆手笑道
二嫂这话太客气了
您是长
自然该由您先挑
宁顺也笑
可不是这话么
人家都说尊长爱幼
只可怜我们这些夹在中间的
没人疼没人爱地
这话引来一阵参差不齐的笑声
屋中那僵持的氛围也好转了几分
至少朱氏的面皮没那么绷紧了
徐婉贞咬着嘴唇
心口堵得发疼
几度要发作都被朱氏给瞪了回去
槅扇旁的灯影里
向妈妈向采青略略抬起眼睛
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安氏与宁氏
她二人自始至终互相帮衬
方才也是如此
可是那语中之意却又有着细微的不同
向采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细细看来
那安氏生得一张丰丽的脸
眉宽眼大
前庭饱满
从面相上来说似乎是个心地宽宏之人
反观宁氏俏生生一张瓜子脸
粉面桃腮
弯眉秀目
尖尖的下颌尤惹人怜
瞧来像是个心思重的
然而果真如此么
向采青的眸光在她二人身上打了个来回
一脸地思量
也就在这个当儿
她忽有所感
猛地看向一旁
方才有人在打量她
虽只有短短的一息
可是那种正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却让她出了半身的冷汗
她已经许久不曾这样了
上一回有此感觉还是去外皇城递消息的时候
而自从离了宫
而自从离了宫
这一切更像是离她已经远去
而此刻
她忽然又感觉到那种身处六宫的错觉
强按下心头的惶然
向采青幅度极小地四下观察着
风很大
那锦帘被吹得时常翻卷起来
现出廊下听用的一众丫鬟仆妇
那窥视之感应该正是来自这群人吧
此时又一阵西风掠过
檐下的灯笼微微晃动着
连带着那灯影与满地乌鸦鸦的人群也随之变幻鬼影一般
向采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可诡异的是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也就此消失了
仿似刚才那一息并不曾发生
看错了么
向采青反复扫视着廊下
渐渐地唇边浮起了冷意
这宁萱堂似乎也并不那么安宁
此时堂上众人已然挑妥了衣料
朱氏命人将之送去各房
女眷们陪着朱氏吃了会儿茶
闲话几句方才散去
这平白多出来的一场戏直人唱得朱氏心力交瘁
不过她还是强打着精神叫来向采青
悄语说道
妈妈方才都瞧过了
且说说你有什么法子吧
若非向妈妈献计
她也不会把人都叫过来
向采青闻言连连向她使眼色
以口型比出隔交有耳四个字
复又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
回王妃的话
奴婢觉着县主今年的冬衣还是照着江南那一带的花样子做的更好些
朱氏虽然并未现出惊色来
唯目中飞快划过一丝惧意
强笑着说道
既是如此
那就依妈妈的话便是
向采青的心突地一跳
朱氏知道宁萱堂掺着沙子的事儿
朱氏分明知道
却又出于某种令他惧怕的因由
并不敢放手去查
更不敢把人给清除
只能佯作不知
身为王府主母
朱氏竟也有怕的人吗
向采青只疑惑了一瞬便倏然醒悟
是了
朱氏确实是在怕着某一房或是某一个人
方才挑衣料的那一幕便是最好的证明
心念电转之间
向采青不动声色的应了个是
复又以劝慰的语气说道
王妃瞧这气色不大好
想是这下雨天让人难耐
等天儿放晴了
奴婢陪王妃去花园散散吧吧
晒太阳接接地气
不然可是要生病的
王府花园中颇有几处开阔之处
用来说私话却是极好的
朱氏应该听懂了
这从他微闪的眼神中便能瞧出来
然而他却并不如像采青预料的那样欢喜
恹恹的道了个好字
他便挥了挥手
有气无力的说道
我乏的很
妈妈叫人预备水吧
向采青弓腰应试
没有再多说什么
领命去了
三日之后
王府花园的地面便已被连日的好天气烘干了
擦洗如新的石径在秋阳下亮得耀眼
园中红树如火
丛菊盛开
木樨的清香隐隐随风
正是赏秋景的好时候
午后时分
朱氏歇午已毕
略作梳洗便带了几名丫鬟婆子犬去往花园散步
自然向采青也在那些服侍的人当中
王妃要去那里坐一坐吗
甫一进园
向采青便立时问道
朱氏像是不大有兴致
神色也是淡淡的
说道
妈妈瞧着哪里好
咱们便去哪里就是
向采青等的便是这一句
闻言便笑道
既是王妃信得过奴婢
那就去浮霞亭坐一坐吧
那地方敞亮
正好晒太阳
不知王妃意下如何
就依妈妈的朱氏无可无不可
浮霞亭位于花园的西南角
乃是倚奇石而建的一座朱漆六角亭
登亭俯瞰
周遭风物一览无余
根本没地方藏人
相应的也就更不可能被人听壁角了
一行人很快便到了地方
朱氏随便找了一个由头将丫鬟婆子都给遣开了
由得向采青扶着他来到亭中坐下
方向他抬了抬手
示意他可以说了
向采青忙弯腰说道
王妃恕罪
非是奴婢拿桥
实是奴婢觉得宁萱堂不太安静
怕有人听了什么到处传
这才把话留到这里才说
朱氏听见了便如没听见
只懒洋洋的向栏杆一靠
说道
我知道了
妈妈请说吧
你有何计
虽是问计
可他的神色却平淡的很
显是对这所谓的计谋信心不足或是兴趣不大
向采青一眼扫过
将头垂得更低了一些
说道
在说之前
奴婢斗胆先问王妃一声
王妃是不是被什么人给拿捏住了
朱氏身子震了震
旋即便白了脸
那个瞬间
大表哥何远思沧桑的脸
还有那竹园被人撞破的一幕齐齐涌上脑海
他的心弦一下子绷得死紧
用力捏着手中的帕子
泛白的指节也哆嗦起来
奴婢恍惚见过有人蹲在后窗下得偷听
上回与王妃说的时候
王妃却像是早就知道了
奴婢这才斗胆问了您
向采青似是在解释
低垂的眼睛却是紧盯着朱氏的手
朱氏的手在抖
一直抖一直抖
帕子都快掉在地上了
就在向采青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他一声的时候
朱氏却突然开口
你 你
你
颤抖的连说了好几个你字
朱氏却怎样也问不出心底的疑问
你怎么知道的
谁告诉你的
你
你知道了多少
他抖得更厉害了
帕子也几乎脱手而出
王妃恕罪
奴婢没跟人打听过
也没人跟奴婢提过
奴婢就是自个儿乱猜的
想必
他突然抬头看了朱氏一眼
复又垂首恭声说道
想必奴婢没猜错
颤抖的手指渐及全身
朱氏面上已经是血色尽失
欲要开口否认
可心底深处竟又生出了一丝希望
这向妈妈说不定有法子的
这些日子冷眼看着这向妈妈一桩桩一件件就没他做不好的布置
行事稳妥
脑子也灵光
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外头的人面四野颇广
说不得他便能助着自己将那个把柄彻底给除去呢
朱氏像是在黑暗里看到了一丝曙光
可是这妥当嘛
若要向妈妈帮助
就得舍下脸面据实以告
这不就等于把那叫人难堪的短处交在一个奴婢手上吗
这是如何使得
朱氏脸上一阵红白
哆嗦着嘴唇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奴婢绝不敢打听王妃的难处
向妈妈稳稳的开了口
这一句话
朱氏心头登时一松
看着眼前那方重又被捏牢的帕子
向采青唇角轻勾
又说道
奴婢只想知道王妃的那个短处
她伸出手迅速比了一个五字
一双眼睛由下往上试探着看向朱氏
莫不是王妃的短处便在这一位的手上
朱氏万没料到竟被他一语猜中
面上惶然顿现
这神情落在向采青的眼里便是回答了
他忙低头说道
主子恕罪
奴婢平素没事就喜欢瞎琢磨
这思来想去之间
满府里也就这一位最没规矩
在王妃的跟前没大没小的
奴婢就想他这胆子必不是平白来的
就这么随口一猜
想来是猜中了
朱氏的眼圈都红了
这话真是说到他的心坎里了
那贱种可不就是最没规矩最不成样子的吗
所所谓有其母必其妻
子就就是个继子
儿子自然就到了骨头里
王妃一片慈母心肠不肯下手整治
却是助长了不孝子的气焰
王妃真是软善的人呐
向采青声音又轻又柔
朱氏拿帕子抹了抹眼角
颤声说道
妈妈是不知道我这心里有有多苦
真是苦的透心
且越往下过就越让人绝望
若非那荣华富贵还让人贪恋
朱氏是真不想活了
这般想着
朱氏的眼泪越淌越凶
擦也擦不净
无需看他的面色
只看着眼前那方起起落落的帕子
向采青便知道自己的话句句戳在了对方的心窝里
他唇边的笑意不由得扩大了几分
午后的风掠过庭院浮霞
亭中无声的抽泣持续了一小段时间
向采青静默而立
既未出声劝慰自个的主子
亦不曾上前服侍
唯有将最外面的那一层悲痛化卷
藏在底下的怨怼与仇恨才能够浮上来哭一哭
对朱氏对他都是好事儿
小半刻之后
半潮的帕子终是落在了裙边
持帕的手也不复方才颤抖
想必这位压抑了许久的东平郡王妃此际也恢复了平静
向采青缓缓抬头
用一种关切而又温暖的眼神看着朱氏
柔声说道
主子与奴婢有恩
若是没有主子
奴婢再也到不得这王府里来
也再碰不见王妃这样好的主子
如今主子有了难处
奴婢自然也该好生报答主子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