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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谁被选中了
九爷家的厢房多年没人住了
床板是松木的
年头久了木头干缩
板与板之间裂开一指宽的缝
褥子叠在床尾
蓝底白花
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
一坨一坨的像发霉的棉花糖
我把褥子铺开躺上去
脊背搁在床板的缝隙上硌得生疼
枕头是荞麦皮的
荞麦皮早碎了
一翻身就沙沙响
像有人在我耳朵边上搓纸
窗户关不严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把糊窗的报纸吹得呼嗒呼哒响
报纸上印着字
头版头条
日期看不清了
只看见一行大标题
深化改革扩大开放
那个开字的最后一下笔画被撕掉了
变成井字
我盯着那个井字看了很久
井
张德厚跳的是井
张老头屋里的人形水渍是从井里出来的
风停了
报纸不响了
嗯
院子里的猫叫了一声
很短
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了
然后是九爷的咳嗽声
从正房那边传过来
一声接一声
嗨
到最后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向有痰堵着
拍完了
安静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睡了
又听见他翻了个身
床板吱嘎响了一下
然后他说话
不是跟我说
是自言自语
声音很低
第一道像是从墙那边渗过来的
张德厚死的那天
井水红了一整天
我等了很久
他没再说下去
我翻了个身
面朝墙
墙是土坯的
表面抹了一层白灰
白灰裂了
裂缝里藏着黑色的霉斑
像一幅看不懂的地图
我伸手摸了摸
只见碰到白灰凉的沙的掉了一地细墨
闭上眼睛
墙里头没有声音
但我脑子里有
是张德厚站在井边的那双脚
布鞋鞋底磨穿了
露出脚后跟脚后跟上的皮菌裂了一道一道的
像干涸的河床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跳
是迈
脚后跟抬起来的时候
鞋底沾着泥
泥是黑的
井口边上的泥永远是湿的
黑的发亮
然后它没了
井水翻了一下
溢出来
漫过井沿
顺顺井井壁往下躺
躺到石头的缝隙里
渗进去了水是红的
我猛地睁开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天已经亮了
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
白蒙蒙的像隔了一层雾
报纸还在窗框上贴着
井字还在
那个被撕掉一撇的开字还在
九爷在院子里洗脸
水从搪瓷盆里舀出来浇在脸上
稀里哗啦的像下雨
洗完脸把水泼在地上
泼出一条尸痕
形状像一个人侧躺着的影子
起了
他看见我出来
毛巾搭在肩膀上
脸没擦干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吃饭
早饭是小米粥
稠的能立住筷子
一碟烟萝卜切成条
盐搁多了咸的发苦
我吃了两碗
九爷吃了一碗
吃完了把碗舔干净搁在灶台上
碗底朝上
哦
他说他没说去哪儿
我也没问
跟着他出了门
太阳刚从东边山头上露出半个脸
光线是斜的
把人和房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村里的路被影子切成一段明一段暗
走几步踩进光里
走几步踩进影子里
往西走
过了村口的老槐树
过了李老汉家的院墙
过了那条干涸的河沟
河沟上的石桥还在
桥面的石板碎了一块
露出底下的泥沙
泥沙干了
裂成龟背纹
九爷从桥上走过去
脚步很慢
像在树步子
我跟在后头
踩着他的影子
是的
张老头的老房子在西山脚下
离村子有一段距离
房子是青砖的
砖缝里长满了青苔
屋顶的瓦片有的掉了
露出黑洞洞的船子
院墙塌了一截
用木板挡着
木板上钉着洋铁皮
铁皮上生了一层锈
红褐色的
像干了的血茄
院门没锁
挂着一把铁锁
锁是开的
锁舌缩在里头
一推门就掉了
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九爷弯腰把锁捡起来看了看
搁在门墩上
张老头死以后这房子没人进来过
他说锁是村干部挂的
怕人进去偷东西
但你看
锁开了
我看了看那把锁
锁舌缩进去以后弹不出来了
里头锈死了
不是被人撬开的
是锈开的
院子不大
铺着青砖
砖缝里长满了草
有的草枯了
有的还绿着
靠墙根放着一口缸
缸里接着雨水
水面上飘着一层绿藻
厚的像抹布
一只癞蛤蟆趴在缸沿上
看见人扑通一声跳进去了
嗯
堂屋的门关着
但没锁
九爷推了一下门
没动
又推了一下门框嘎吱一声开了
里头很暗
眼睛适应了好几秒才看清
八仙桌调案
两把椅子调暗上搁着一只白瓷瓶
瓶里插着鸡毛掸子
掸子上的鸡毛掉光了
只剩一根光杆
调暗
上方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圆形的镜面发黄
照出来的东西都是旧的
像老照片
九爷没进去
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把头转过去了
你进去看看
他说
我跨过门槛
脚踩在地上
青砖地面浮着一层灰
脚印踩出来清清楚楚
堂屋不大
一眼就能看完
左边的门通向卧室
门开着
我走过去推了一下
门轴吱嘎响了一声
卧室更暗
窗户用黑布蒙着
布上落满了灰
透不进一丝光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光柱扫过去
床上的被子掀开着
枕头歪在一边
枕巾上有一片深色的印子
不是血迹
是水渍
床头柜上搁着一只搪瓷缸子
缸子里还剩半缸水
水面结了灰
灰凝成一层皮
筷子挑开
底下是黄的
房梁在头顶上
黑漆漆的
手电光照上去能看见木头的纹理
一圈一圈的像眼睛
梁上挂着一根绳子
不是新绳子
是老绳子
麻的
颜色发黑
一端系在梁上
像一端垂下来打了个结
结已经散了
像一朵开败的花
我盯着那根绳子看了几秒
后背发凉
张老头的爹就是吊在这根绳子上
手电光往下移
照在地上
地上有一滩水渍
形状像一个人淌过的痕迹
水渍已经干了
但边缘有一圈黄褐色的印子
像水里的东西沉淀以后留下的
水渍的位置在床和房梁之间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
青砖是凉的
但那一块摸上去的手感不对
不是凉
是潮
其他地方都是干的
只有这一块像有人刚从上面走过去
脚底还带着水
手电光照着我的手指头
指腹上有东西
不是水
是油 透明的
滑腻腻的
像摸到了什么动物皮肤上分泌的油脂
我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焦糊味跟枕头边儿上的一模一样
九爷
我站起来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了一下
很快被墙吸收了
张老头死之前谁进来过
九爷还站在门槛外面
背对着门看着院子
没人
他说
锁着的
那这滩水字
不是水
九爷打断了我
声音很平
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是井水
张德厚从井里出来的时候
身上带着井水
他来了这间屋子
在这张地上躺过
我看着地上那个人形的水渍
手电光照着影子歪歪斜斜的
他来找张老头
他来找姓张的
九爷转过身来
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张老头姓张
你姓张
张秀英也姓张
谁离他最近他就找谁
我把手电关了
屋里一下子全黑了
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不是那种慢慢暗下来的黑
是光一灭
黑就扑上来了
像有人把一块黑布蒙在我脸上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听见自己的呼吸
听见心脏在胸腔里跳
听见九爷在门槛外面换了一下脚
出来吧
他说
我摸着黑往外走
脚碰到了什么东西
踢的一下
咣当一声
是个搪瓷盆子
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了
出了堂屋
眼睛才重新适应光线
院子里的阳光白晃晃的刺眼
我眯着眼睛看见九爷蹲在院门口
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我走过去低头看他在写字
草棍间沾着泥
在水泥地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字写得歪歪扭扭
像小学生练字
张德厚三个字写完以后
他用草棍把字划了
横七竖八的彻底看不清了
张老头死的那天
九爷站起来把草棍扔了
他在医院说的那些话你知道知道
说有人给他喝了很多水
穿红衣服的姓张
还有一句
九爷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说
那个穿红衣服的说
等了一百年了
下一个是你
是我
是你
九爷看着我
眼睛被阳光刺得眯成一条缝
但眼珠子是亮的
亮的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
张老头是替你死的
我没说话
风从西山那边吹过来
带着一股甘草的味道
还有别的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
像烧过了什么东西以后残留的焦味
很淡
但一直在
张老头年轻的时候也见过那个火球
九爷说
三十多岁的时候
有一年夏天他在院子里乘凉
看见西山上有火球在飘
不是一个
是好几个
他当时没当回事
以为是林火
后来火球越飘越近
飘到他家屋顶上
在房梁的位置停了一会儿
灭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倒霉
先是身体不好
老是咳嗽
咳了半年咳出血来
去医院查说是肺结核
治了一年好了
好了以后他老婆死了
怎么死的
掉井里了
九爷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
像在报蔡明
这不是张德厚跳的那口井
是另一口
在村东头
他晚上去井边打水掉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人已经泡得发白了
我喉咙发紧
想说点什么
但找不到词
张老头从那以后就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他去找过孟半仙
孟半仙给他出了个主意
让他搬到那间老房子里去住
就是张德厚住过的那间
房梁上吊死过人的那间
为什么
因为那间房子里的东西比外面的还凶
孟半仙说凶对凶
能压一阵
张老头搬进去以后
果然安生了几年
但安生不了一辈子
九爷从口袋里摸出烟卷
点着抽了一口
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
被风吹散了
一丝都看不见
你爸来找我的时候
我跟他说
唯一的办法是让张秀英认了你
他认了你
你就是他的后人
他不会害自家人
但你爸后来又反悔了
想把你要回去
他去找张老头
让张老头替他挡
张老头同意了
同意了
九爷把烟叼在嘴里
眯着眼看天
张老头这辈子欠你爸一条命
你爸年轻的时候
张老头在矿上出了事
是你爸把他从矿道里背出来的
他欠你爸的
拿命还
烟灰掉下来落在他衣襟上
他没胆
所以他替你挡了
张秀英找的是你
但张老头身上沾了你爸的气
张秀英把他当成你了
那些火球进他的屋子不是去找他的
是去找你的
他替你挡了这一劫
但挡不住第二次
第二次就是现在
九爷把烟掐灭了
烟头塞进口袋里
张老头死之前
你红姨已经被盯上了
他替你挡了第二次
张秀英找他
他传话给你
让你去矿洞磕头
但他不知道
那七个矿工的事是另一桩
跟张秀英不是一回事
他以为把七个送走就完了
其实没完
那到底怎么才能完
九爷没回答他
转过身面朝西山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西山的轮廓清清楚楚
连树都能一棵一棵数出来
张秀英的坟就在那片树影里头
看不见
但我知道他在那里
明天
九爷说
我带你去他的坟前
你给他磕三个头
叫一声曾曾祖母
他要是应了
事情就了了
他要是没应
他没说下去
转身走了
我站在张老头家的院子里
看着九爷的背影走远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走到巷口拐弯不见了
院子里的钢沿上那只癞蛤蟆又爬出来了
蹲在老位置
鼓着两只眼睛看着我
他的眼皮是银色的
像镀了一层金属
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蹲下来跟它对视
他的嘴一张一合
下巴下面那块白皮一鼓一鼓的
像在说话
但我听不懂
过了很久
我站起来走出院子
院门没关
那把嗅开的锁还搁在门墩上
锁舌缩着
像在伸舌头
我回了家
我妈在院子里晒被子
被子搭在铁丝上
拿竹竿拍打
啪啪啪的灰尘从被子里飞出来
在阳光里飘
金灿灿的像一群虫子
你去看张老头房子了
他没回头
但知道我去了
我们看见什么了
水渍
房梁上的绳子
还有一把锁自己绣开了
我妈把竹竿放下
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眼眶发红
像哭过又像没睡好
张老头死的那天
我在医院
他说他最后说的三句话你听不听
我点头
我妈走到我跟前
拉着我的手
手心是热的
粗糙的指腹上全是碱
她把我拉到堂屋里
让我坐下
她坐在对面
中间隔着那张八仙桌
第一句
他说太渴了
这个我知道
第二句
有人给我喝了很多水
这个我也知道
第三句
我妈停了一下
喉结动了一下
像咽了一口唾沫
那个穿红衣服的说
他等了一百年了
他说他等的是你
他说你不来
他就一直等
堂屋里的光线暗了一下
不是太阳被云遮了
是有什么东西从窗户外面过去了
我妈看了一眼窗户
没动
张老头说完这三句
喘了一口气
又说了四个字
声音很小
我凑到他嘴边才听见
什么字
别去矿洞
跟我爸在梦里说的一样
我妈松开我的手
站起来走到调案前面
把那碗剩饭端起来倒进垃圾桶里
碗搁在水池里
水龙头打开
水冲在碗上
哗哗的冲了很久
你爸说别去
张老头也说别去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但你要是真不去
张秀英会一直等你
等到你老
等到你死
等你死了以后他找谁
他看着我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但不是泪
你红衣替你挡了一辈子
挡到疯
挡到死
他临终让你去矿洞磕头
那是他的心愿
你听他的还是听你爸的
我没回答他
也没再问
院子里被子还在铁丝上挂着
阳光把棉花的味道晒出来
暖暖的
软软的
像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我走到院子里摸了摸被子背面是暖的
棉花是膨的
手指按下去
一个坑弹回来
坑没了
但手指上留下了一点诗意
不是水
是露水
秋天的露水
太阳都升这么高了还没干透
我抬头看天
天很蓝
蓝的不像是真的
像画出来的
云很少
一丝一丝的挂在西山顶上
像谁在那里烧了一炷香
烟还没散
西山的树影在午后的光线里变得很重
一团一团的
黑压压的
像蹲在那里的好多个人
我的目光从那片树影上扫过去
没有停留
但我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看见的
是感觉到的
像有人在那片树影里看着我
目光落在我后脑勺上
沉甸甸的
像一只手
我没回头
老人说的话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