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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前
我一直住在外婆家
那是一个离父母家有两个小时中巴车程的小茶香
到处都是起伏的矮茶山
每次我闯祸后
外婆都会追着打我
要打烂我的屁股
王红朵你这个小惹祸精
快给我停下
咧咧咧
不停不停
我就不停
我经常回头做个鬼脸
然后一口气跑上外婆家右边的小山包
那里有几十条茶笼
一条条像肥胖的绿毛虫趴在缓坡上
是我最好的避难所
哗啦
哗啦
哗啦
一条缝隙里总是长着牛筋草的小石板路
通往村里那条水很急的小溪边
过桥就可以看到村里紧挨着的两口大小鱼塘
我们家和村会计家打生死架的那次
就在大鱼塘边
我曾带哥哥王红星来这里玩
傲气地告诉他
就是在这里
我一镰刀就把会计家的那个粗粗胖胖的小儿子逼进了鱼塘里
别以为这样说我就会怕你
鬼才会信你的话
看到王红星满脸怀疑
当时我就拽着他去找外婆为我作证
正在做饭的外婆却懒得搭理我
去去去
都去外边玩
别来捣乱
大鱼塘前有条板车那么宽的路
那是我们村的中央大道
它像电灯线一样串联着很多人家的房屋
每当我走在这条路上
耳旁就飘来东家长李家短
婆媳吵架训孩子的话语
哎
你听说了吗
那个王红朵是个黑孩
父母都不待见她啊
老天爷呀
我家怎么娶了个又懒又馋又凶的儿媳呀
哎呦
天天就知道玩
你能不能又痒了是不是
滴滴滴滴
一天里
只有一辆很不准时的脏兮兮的中巴车会路过小茶香
寒暑假时
我妈美静会带哥哥王红星乘坐中巴车来外婆家
但我爸王卫国很少过来
有一年暑假
王卫国他们三个都来了
吃午饭时
王红兴看着碗里的糖包蛋直皱眉
他不喜欢吃这种交织着腥味和甜味儿的东西
王红兴趁大家没注意
嗖的一下把糖包蛋从窗口扔到院子里
咣当一声
又迅速关上窗子
拿起碗喊道
我吃完了
出去玩了
王红兴的举动都被我看在眼里
我一边喝着甜甜的蛋汤
一边小声嘟囔着
真败家
这么好吃的东西说扔就扔了
站住
王卫国突然大喊一声
走过来推开窗看了一眼
然后像旋风一样冲到院子里
把王红新扔出去的那颗还沾着泥土草灰的糖包蛋捡了回来
爸
我
妈妈
王红兴瞬间面如死灰
转脸求助的喊着美静
王卫国把糖包蛋放进碗里
用开水冲了冲
接着大步走向脸色苍白的王红兴
一脸铁青的说
学掉
卫国
那蛋沾了地上的鸡鸭粪便
吃了多不卫生啊
我喝完了最后一口蛋汤
静待着王卫国的决定
吃掉
王卫国不容置疑的重复了这两个字
但声音更加严厉
而且缓缓抬起了右手
王红兴被吓得浑身一抖
用汤匙刚咬起了糖包蛋
眼泪就淌下来了
王红兴只咬了一口
就把饭全部吐了出来
看得我也差点吐了
即便这样
王卫国还是盯着王红兴把糖包蛋吃完了
今天你不准出去玩
给我在家好好反省自己错在哪儿了
王卫国提前回城后
美静美好气的责怪起外婆
妈
我都说过多少次了
红星不喜欢吃糖包蛋
你还总做这个
小孩子吃坏肚子了怎么办呢
哎呦
我给你们做饭还做出错了
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
好孩子
都让你惯坏了
正在洗碗的外婆把手里的碗筷一扔
就和美静吵了起来
即使爸爸不来
只有我妈
美静和王红星一起来
最多也是住两三天就走
美静的理由很正当
红星正在学画画
假期更不能耽误
他以后可要成为大画家呢
我却知道
只要美静他们住三天以上
外婆和他就会吵架
吵得激烈时会叫我妈滚
真的要马上滚的那种
因为外婆最痛恨美静偏心王红星
一次美静给我和王红星炖鸭针吃
一人炖了一个
下锅前
她用刀把一个鸭针画了个深深的记号
压针刚炖好
美静就端了出来
大声喊着王红兴
来来来
鸭胗炖熟了啊
红星
快过来吃啊
啊
王红星没过来
我却眼疾手快的拿了一个
张嘴刚要吃
就被美静抢了下来
哎
红朵
你 哎呀
你还是吃这个吧
这个看上去更香更好吃呢
啊
说完
美静把碗放在王红兴面前
儿子
趁着快点吃
凉了就腥了
啊
王红兴看着碗里那个有记号的鸭胗
摇了摇头
表示不想吃
我撇了撇嘴
伸手就去拿
咋
你咸鸭真脏啊
那给我吃吧
哎
不给不给就不给
我不吃你也别想吃
汪红行故意把碗高高端起护着
表示蔑视我的建议
外婆走过来
朝碗里看了一眼
什么都明白了
劈手抢过妈妈的饭碗摔了出去
咔嚓
碗被摔碎了
惊得院子里的鸡鸭一阵乱窜乱叫
哎
妈
你干嘛呀
我还想问你干嘛呢
是不是那个有记号的鸭针更大更新鲜呀
嗯
妈你不知道
王洪兴身子弱
学习很辛苦的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偏心的妈妈
一样的孩子非得两样对待
他俩不都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吗
美静眼睛一红
满脸委屈的反驳道
真是的
哪有重女轻男的老人呐
那王宏新不是你的亲外孙呢
外婆拿起烧火棍狠狠的敲在地上
追问着美静
那王红朵是你捡来的
说来说去
外婆又和妈妈吵了起来
美静含着泪被外婆赶走了
临走时她反常的撂了一句狠话
妈
我一来你就和我吵架
还赶我走
再这样我们不来了
走走走
那可真是太好了
眼不见心不烦
我还省得忙前忙后伺候你们呢
其实外婆就是鸭子嘴硬
美静带着红星走后
她就偷偷的抹眼泪
我没有外婆那么愤怒
也没有她那么伤心
可能是从小就离开了父母的原因吧
不过
当大家叫我黑孩时
当美静明显的偏心王红星时
我也胡思乱想过
我会不会是他们捡来的孩子
或者我不是美静亲生的
他才会这样对我
我悄悄地跟在美静身后
远远的看着他和王红星站在那个破长途车站的老槐树下
等着回城的车
滴滴滴
滴滴滴
我一直看到他们母子上了那辆肮脏的黄忠巴
心里有点讨厌
但又有点惆怅不舍
六岁时
我被父母允许回城了
我有了城市户口
不再是大家口中的黑孩了
当外婆听美静说这个事情时
凶巴巴的哭了
我养了朵朵这么久
说要回去就给要回去了
真没良心
妈
是魏国非得要把王红朵接回去
为这他还被降职了呢
还交了好多罚款呢
哎
小红朵总要回到你们身边的
她要去城里上学呢
那一刻
外婆又是愤恨又是不舍
我却在一旁没心没肺的偷笑着
嘿 外婆
我要去城里喽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还笑呢
趁早走吧
走了就没人气我了
我吓得连忙拉着王红星一溜烟的跑了
这次外婆没有追我
只是痴痴的看着我
其实外婆不太懂我
我真想告诉她
你不知道啊
我是多渴望去城里
关于父母的家
我想象的多美好
高大的楼房
嗯
舒服的大床
明亮的客厅
听王红星说
还能在屋里上厕所呢
我想和父母生活在一起
我不想被人嘲笑是没人要的孩子
我还想对外婆说
我对你也有意见
你生气时会无所顾忌的发泄自己的情绪
你会用尽回身的力气来追打我
你会随手拿起任何家里的物件来惩罚我
还记得那次我不小心烧了厨房吗
你拿着火钳满山追杀
我现在想起来多后怕
那次要是被你追上了
我肯定要丢半条小命儿
哎
当时我们一老一小疯癫的追逃
让全村人都知道我这个超生的小混蛋差点烧光了外婆家
不过我虽然年龄小
也知道家人里只有外婆最疼我最爱我
因为大我两岁的哥哥王红星一直对我很傲慢
他可能从心里瞧不起我这个乡下妹妹
天冷的时候妈妈美静了也肯定不会像外婆那样把我的脚丫子捂在他怀里
事实上美静没羞没臊的偏心让我在乡下就知道她不太在意我
但是好在王卫国对我和王红星一直没有偏心
比如每次他亲手剥好石榴籽
山核桃仁后
就放在两个小酱油碟里
然后不苟言笑的喊道
红星
红朵
你俩一人一碟过来吃吧
我们一人一半
给王红星的没有比我多
我和王红星还曾偷偷数过石榴籽的数量
比王卫国给谁的多
一粒
两粒
三粒
一百粒
哎
你快点数啊
我刚数完就盯着王红星数
王红星数完后惊讶的叫起来
九十九
一百粒
天哪
咱俩竟然一样多
不管是不是巧合
王卫国对我和王洪兴确实做到了一碗水端平
当然
他对我们也是一视同仁的
苛刻严厉
毫无分别心
所以我在城里开心快乐的时候
经常忘记外婆
忘记那个四面茶陇小溪清清的小茶香
二十多年后
我常想
如果自己当时不进城
一直生活在乡下
我们家是不是就不会家破人亡
不过当时的我根本无从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