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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集
炳坤妈照例不在家
初二就陪春燕妈到乡下去了
自从春燕与德宝结为夫妻
春燕妈整个人大松心
经常往乡下的娘家亲戚那边跑
自从炳坤成了红齿轮的编辑
炳坤妈也觉得小儿子今非昔比
开始有出息了
除了对象问题
她不再操什么心
所以春燕妈一约
便乐得相陪
德宝没带大提琴来
市里有关方面曾答应批给春燕的那间房子
成了别人的新房
德宝和春燕极其失落
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大家充分理解他俩的沮丧
都不提那茬儿
赶超也不表演魔术了
用他的说法
那就是整个国家都像在变魔术
自从经历了于洪那件事
他开始关心政治了
起初只不过是想搞明白
一批挺好的画
怎么就成了黑画呢
结果非但没搞明白
反而一头钻入政治里
知道了不少他从前从不关心的政治事物
想缩回来都难了
仿佛非要破解什么魔术的暗道机关似的
于洪总数落他走火入魔
快不恭维责的后尘了
而他却总是反唇相讥
还不是因为于洪自己摊上的事儿吗
于洪也总是被他顶得哑口无言
吴倩和国庆已领了结婚证
她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她俩目前只急一件事
在哪儿能租到便宜的房子
以便明年安个小家
吴倩与国庆妈见过几面后
双方都觉得日后难以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
向阳当那只有一个兵的班长当烦了
如果不是因为与进步处出了感情
她都想离开酱油厂
干脆下乡去
尹坤的苦恼则源于他对郑娟的单恋
他越来越清楚
郑涓虽然也说过会想他
但绝不治愈因他而陷入单恋的苦闷
那基本上是照顾他自尊心的话
大家在**前曾互相传话
没必要就别聚了吧
却还是聚到了一起
因为炳坤觉得有必要
因为吕川在十一后终于有信寄给炳坤了
大家一一传看了那封信后
陷入一种文字难以形容的沉默
向阳第一个打破沉默
真诚的说
我不嫉妒李川和沈一冰那种人
比他上大学
我一百个拥户
大家便都点头
也终于解开了疑团
原来吕川是烈士之子
这点连他自己从前都不知道
德宝却指着信说
还有另外几封呢
炳坤你别贪污啊
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原来吕川在信末写着这样几行字
你以后会经常收到我的信
我要求每一封都给他们几个看
我要唤醒你们
尽管这样做对我十分危险
但我相信你们绝不会出卖我
我认为寄评信反而不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所以你收到后要给我发一封电报
粮票收到四个字就可以
除了德宝把信认认真真看完
别人都没那么仔细
都以为只不过就是一封声明信
看了个大概就传给迫不及待的人了
经德宝一说
大家都争着重看那封信
强烈要求炳坤把所有的信都交出来
炳坤不想让大家看到另外几封信
他认为那些信太反动了
但是拒不交出分明会引起大家的抗议
只得走入里屋
想从藏信的地方选出几封不是特别反动的信
不料赶超悄悄跟入
将所有的信都抢了过去
结果差不多人人手中都有了一封信
德宝大声读他手中的信
从你们每个人都看了这封信起
我和你们的关系不再是哥们儿关系
我不要那么多哥们儿了
我承认你们都很义气
但那义气从来仅仅局限在我们之间
凡与我们无关系的其他人
他们如果遭遇到了不公平
我们何曾表现过正义和同情呢
我们之间那种义气
与我们父辈当年的拜把子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是一种本能的生存之道而已
国庆破口大骂起来
这么王八蛋
他以为他是谁啊
上了大学就了不起了
简直像上帝在跟人类驯话似的
什么东西啊
他怎么一上大学变得这么王八蛋了
从大家的表情看
人人与国庆都有同感
德宝竖起手掌示意大家安静
继续读下去
我甚至也不会拿你们当朋友
在今天
朋友之间往往也不说真话
不说真话那还算朋友吗
而且朋友在今天也可能是狐朋狗友的另一种说法
我将视你们为同仁
同人
就是好人加同志
吴倩打断道
都什么呀
东拉西扯的
听不明白
嘿
真是吕川写的吗
会不会是
德宝说
我明白你担心啥
他的字我太熟悉了
是吕川的字儿没错
赶超猛的站了起来
哎
你们听一下这段啊
虽然我入大学才一个学期
大学却让我变了
在工农兵学员中
有不少年轻的小野新家
他们不是来学知识的
是来捞政治资本的
大野新家所使他们批判谁
攻击谁
他们就会成群的扑向谁
只要给他们好处
还有一些二百五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上大学的
他们也许不坏
但确实很二百五
小野新家们带头喊什么口号
他们都跟着举手张嘴但是也有一些优秀青年
他们绝不随邦畅饮
而有独立的思想
他们瞪大眼睛注视着我们的国家
呃 我相信
当国家危在旦夕的时候
他们将会奋不顾身的与大小野心家们进行斗争
我已经有了这样的同仁
我希望你们也要关心国家命运
不要以为狗日的野心家们不骚扰咱们老百姓
那是由于咱们乖
呃
谁不乖试试
他们立马就会给咱们颜色看
而且他们打着为人民的旗号愚弄了我们多年
本身就是对我们最大的骚扰
赶超读的声情并茂
那时的他倒很像是一名五四青年了
他一手拍着信
对国庆说
是啊
是啊
国庆
你也别骂他啊
他的看法还是有他的道理的
于洪是不是例子啊
咱俩是不是例子
工兵他小叔是不是例子啊
还害得工兵进了精神病院
于洪抢白道
别拿我说事啊
忘不了了
哪壶不该提哪壶
国庆也说
哎呀
反正我讨厌他那种教训人的口吻
轮得到他教训咱们吗
还呸
吴倩推了国庆一下
训道
你还骂起来没完了
要我看
大学真可怕
咱不能眼瞅着大学把她给害了
他那人还是不错的
咱们得想办法拯救他是不是
德宝看着信说
这还有一句句厉害的呢
北京已经是一座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城
黑云压城城欲摧呀
够了
始终一言未发的春燕突然大喝一声
一把从德宝手中将信抢去
他接着把别人手中的信也都抢了去
春燕手攥一大把信
用炉钩子挑开了炉盖子
只看着炳坤一人一部中国百姓生活史
一份改革开放四十年总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炳坤脸上毫无表情
但那也就是默许之意
但宝说
哎
另外几封信上写的是啥
大家还不清楚呢
你给我住口
春燕骂了他一句
将手中的信塞入炉火中
没人说什么
大家都望着炉子
火苗腾的升起
片刻降落下去
春燕盖上炉盖归座了
大家的眼睛还望着炉子呢
春燕说
纸笔
炳坤就找了信纸和一支笔递给他
春燕并拢双膝
扫视着大家
又说
每人说几句劝他的话
我写下来
丙坤负责寄给他
炳坤说
行啊 我同意
赶超说
那先把我的话写上
呃
英雄所见略同
我愿做他本事的一个同人
于洪立刻说
别听他的
他拧住赶超的耳朵
赶超疼的呲牙咧嘴
向阳说
你告诉他
我不会学小野心家们的
也不会永远赚二百五的
春燕白她一眼
冷冷的说
跟你们两个小字辈没什么关系
别瞎掺和
吴倩眼尖发现进步往兜里揣一封信
上前逼她交出
也投入炉火中
国庆生气的瞪着进步说
你干啥呢
想给大家找麻烦呢
大家都沉默
没人再开口了
春燕等了几分钟
起身道
我们什么信也没看过
大家今晚相聚
和往年一样
只闲聊来着
一句涉及政治的话都没说
对于以上事实
大家能不能达成一致
除了赶超
众人皆点头
春燕又对炳坤说
给不给他回信
回信中写什么
那是你个人的事
与我们都无关了
他看着德宝
命令道
走
德宝说
你这是干啥呀你
春燕甩手给了德宝一耳光
看着于洪加了一句
你是我徒弟
希望你也离开这是非之地
于洪便也站了起来
拧赶超的耳朵
赶超连忙说
轻 轻点
轻点轻点
我跟你走
得了吧
于是他们四人鱼贯而去
国庆随后站起
小声对炳坤说
最好让向阳他俩也跟我俩一起走
炳坤看着向阳和进步
说
你俩也走吧
记住春燕的话啊
国庆在门口转身
说
林坤
川儿最听你的
你得写信严肃批评他啊
我明白
实际上
炳坤已经快成吕川思想上的同道了
他却没有在回信中那么表示过
吕川的那些信影响了他
并且使他扪心自问
蔡晓光的父亲真的是林彪反党集团分子吗
他没关心过那事
小龚叔叔因为几句话就由模范民警变成劳改犯了
这正常吗
他也没想过
向桂芳是否应该被打成右派
永远剥夺演戏的权利呢
他同情向桂芳
却从来没思考过她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厄运
就连自己的嫂子的父亲究竟是死是活
她也没有太关心过
因为自己没见过那个人
没有任何的感情印象
只不过是在嫂子流泪
哥哥陪在一旁不知道如何安慰的时候
她才觉得那件事似乎跟自己有一点关系
不错
为工兵的事情
他着急上火
如果郑娟一家人受了欺侮
那么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与人拼命
他们都是与自己关系亲密的人呐
而现在
他的一个哥们要求他不再做哥们们
而做做么同人一起关心更多与自己不相干的的人的遭遇
否则便有些瞧不起他
这使得炳坤内心倍觉难堪
他承认
吕川也许是对的
不
肯定是对的
但是
对的是所有人都必须那样做吗
所有人想那样做就做得到吗
它挑开了炉盖
凝视着信纸化成的灰烬
它们如同黑色的蝴蝶
有的边缘向上翻卷
好像要飞起来
有的边缘向下拥抱炭火
如同在用黑的翼为红的花遮风挡雨
又仿佛看上去像一个人
像一个披着黑斗篷叫吕川的人
蹲在炉膛里经受着火烧的痛苦
然而心甘情愿尝试着裹紧斗篷护住身体却不能够
在他看来
吕川好比是孙行者
炉子好比是太上老君的八卦炉
吕川偷吃了人家的仙丹
正在经受的是一种惩罚
也许会被练出火眼金睛
也许会自取灭亡
他在心里对吕川说道
兄弟啊
为什么上大学对别人来说是幸事
却反而给你带来了那么多的痛苦呢
虽然你肯定是对的
但你有没有想过
你在北京
而我们在这里
这里和北京是不一样的呀
你已经是大学生了
而我们还是草民
大学生和草民也是不一样的呀
你看到的
我们都看不到
你听到的
我们都听不到
你认识的人
我们上哪儿去认识啊
你们之间的话题怎么可能成为我们之间的话题
你所主张的正义
我们怎么知道那确实是正义呢
你所怀疑的真理
我们又如何判定的根本不是真理呢
你的心不但羞辱了我们
也羞辱了千千万万的人
因为千千万万的人像我们一样
其实对我们的国家所知甚少
并且一向认为不知道并不妨碍结婚生孩子过日子
甚至认为知道了反而会妨碍过日子呀
我们是他们中的好青年了
我周炳坤是我们中尤其想做好人的人
这样的一些哥们
与你的友情
在你那真的已经不重要了吗
同仁
同仁
你和你的同仁们究竟想干什么呢
又能干什么呢
咣当一声
炉盖尔从炉沟上掉了下来
炳坤的头脑里各种互相矛盾的想法乱成了一团
让他觉得自己根本不清楚该怎么带大家给吕川写一封有条理的回信
**一过
他给吕川发了一封电报
粮票已代你分了
大家表示感谢
以后不必再济
他这是为了吕川的安全考虑
当然
他自己也不愿意惹上什么政治麻烦
从此
炳坤便于吕川中断了联系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
共乐区儿女中再没发生什么值得记载的事
无非就是龚斌出院了一次
疑心他叔叔龚维泽自杀了
被二次送入了精神病院
其实他叔叔在劳改队安然无恙
服服帖帖的接受着劳改
赶超终于租到便宜又中意的房子
哥们儿几个帮他去磨磨刷刷了一番
那房子才十三四平方米
却朝阳
冬天不至于挨冻
国庆也在为自己和吴倩准备新房
他家屋后有十来平方米的小院子
他爸妈同意拆了
腾出地方给她和吴倩盖间小屋
他四处寻找可以挖出黄泥的地方
一旦发现
炳坤他们就会借辆手推车帮他往他家屋后边拉
以备托坯
进步被德宝要到他们制醋车间去了
为的是替哥几个照顾好他
他们的人生按照底层的种种规律和原则一如既往的进行
而北京政治舞台上则更加紧锣密鼓
鲜声夺人
似乎又酝酿着什么惊心动魄的剧情
政治中国分明欲将民间中国的每一处空间全部占领
而民间中国以民间原则
本能的也是低姿态的抗拒着看上去很弱势
实则是一种策略
人心正在积蓄某种力量
人们已经看到了太多民间原则横遭践踏的现象
那原则乃是他们世世代代赖以抱团取暖的经验
他们受够了一边被动的修复
一边在等待时机
他们相信
不是不报
时候未到
时候已到
一切都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