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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苏沐晴
陆晨盯着铁门上那张黄纸看了三秒钟
然后走过去一把将他撕了下来
纸人在他手里皱成一团
黄纸脆的发硬
边缘割手
他把它揉成球扔进垃圾桶里
转身回到工位上坐下
打开手机翻看那几条消息
城东李解
北苑老太太
建材市场门面三家都是昨天修的
都是普通的空调故障
不制冷 漏水
噪音大
他检查过电路
加过氟利昂
拧紧了一颗松了的螺丝
都是干了三年的老活计
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但三家都出事了
陆晨把手机扣在桌上
闭上眼睛试着回忆昨天在每家客户那里的每一个细节
李姐家的空调装在客厅
出风口朝南
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
北苑老太太家的空调是老旧款
遥控器坏了
他用应急开关启动的
建材市场门面那台压缩机声音大
他拆开外壳给风扇上了油
每一件事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他现在知道了
那些正常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就像翡翠山庄那台空调
表面看是制冷故障
里面却塞着一个男人的怨念
他昨晚能看见那些线那些结
是因为眼睛出了问题
但白天修那三家的时
他的眼睛还是正常的
也就是说
那三家的问题不是用眼睛看见的
是他的手碰到的
陆晨睁开眼
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掌心的纹路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他想起昨晚在翡翠山庄那些线头从他指尖经过时的触感
温热的
粘稠的
有重量的
如果那三家也有类似的东西
他修空调的时候肯定碰到了
只是那时候他还看不见
不知道自己在碰什么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刘胖子
他还在里间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偶尔蹦出几个词
嗯 知道了
先别报警
推门进来的人穿着一双黑色的平底鞋
鞋面干干净净
一点灰都没沾
陆晨的目光从鞋往上移
深蓝色的职业装
剪裁合身
腰身收的很紧
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
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苏沐晴
他在警戒线里面和警察说话的那个女人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的那个女人
她站在门口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
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直延伸到路程脚边
她的脸逆着光
表情看不清楚
但陆晨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和白天在翡翠山庄门口一样
冷静的
审视的
把他从外到里剖开的目光
陆晨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
咬字清楚
像在念一份正式文件
你谁
陆晨没站起来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东西
走过来放在工具台上
名片
白色的印刷体
比玄机子那张手工剪的正式的多
特殊事务咨询顾问
苏沐晴
下面没有电话没有地址
只有这一个名字和一个头衔
你昨天修的四家客户都出了问题
苏沐晴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动作很自然
好像这个维修站是他的办公室
翡翠山庄那个女人死了
城东的女人在icu
北苑的老太太高烧不退说胡话
建材市场的门面地面上出现了一滩来历不明的水
她的语速不快
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每个字都说的清清楚楚
说完之后
他看着陆晨
等他回应
陆晨没说话
把那张名片推回去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碰过他们家的空调
苏沐晴把名片又推了回来
每一台你都碰过
我是修空调的
不碰空调我碰什么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苏沐晴的身体微微前倾
两只手交叠叠放在膝盖上
你碰的不是空调
是阵眼
陆晨的眉头皱起来
苏沐晴注意到他的表情
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台空调室内机
外壳被拆开了
里面的铜管和蒸发器都露在外面
但照片上除了这些正常零件
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铜管上刻着细小的纹路
像某种文字
又像某种图案
密密麻麻的绕了好几圈
这是北苑老太太家那台空调
你昨天修过的那台
苏沐晴把照片放在名片旁边
这些纹路不是出厂自带的
是后来被人刻上去的
用一种特殊的工具在铜管表面刻出符文
不会影响制冷效果
普通人看不出来
就算拆开外壳也未必注意得到
陆晨拿起照片看了看
那些纹路确实很小
如果不是特意去找
很容易当成铜管表面的划痕或者氧化痕迹
但他昨天拆开那台空调的时候
确实没注意到这些东西
这些符文的作用是什么
他问
布阵
苏沐晴说
风水阵
或者说邪阵
每一台被克勒符文的空调都是一个阵眼
这些阵眼分布在城市的不同位置
互相连接
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地图
摊在工具台上
地图上用红笔标了四个点
翡翠山庄
城东李姐家
北苑老太太家
建材市场门面
四个点连起来是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
这是你昨天修的四家
苏沐晴指着地图
他们不是随机分布的
是被人精心挑选的每个点的位置
朝向
楼层都经过精确计算
你修空调的时候碰了那些符饰
破坏了阵眼的平衡
导致煞气反噬
反噬到住在里面的人身上
陆晨看着地图上那些红点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接上了
翡翠山庄那个女人死了
城东李姐从楼梯上滚下来
北苑老太太高烧说胡话
建材市场的门面地上出现了一滩来历不明的水
四种不同的反噬方式
对应四个不同的阵眼
谁干的
他问
一个组织
苏沐晴说这话的时候
声音压低了半度
叫龟墟会
专门用风水术害人
收取怨气
炼制法器
你昨晚遇到的那个玄机子
以前是风水界的
后来入了邪道
现在是归墟会的外围成员
陆晨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家世代做这个
苏沐晴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
像在说我家世代开饭馆一样自然
苏家风水世家
传了十七代
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在明朝的时候就是青天监的人
到我这一代虽然没落了
但规矩还在
有人用风水术害人
苏家就要管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背对着路尘看着外面的街道
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
昨天你碰了那些阵眼
归墟会的人已经注意到你了
他转过身
脸上的表情比刚才严肃了几分
玄机子来找你
不是要收你做徒弟
是来试探你的底细
你那晚上看见的东西
那些线
那些结
不是普通人能看见的
陆晨的手指停了
你也有那东西
他问
用的是玄机子昨晚在电话里的原话
苏沐晴看了他一眼
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巧的罗盘
铜制的
巴掌大小
表面磨得发亮
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把罗盘托在掌心里
用拇指轻轻拨了一下
里面的磁针开始转动
转了好几圈
最后稳稳的指向陆尘
苏家的罗盘对气敏感
他说
你身上的气和普通人不一样
很强
但不稳定
像刚点着的火
风一吹就可能灭
也可能烧成一场大火
陆晨看着那根指向自己的磁针
沉默了几秒
你说的这些
他开口了
什么阵眼
归墟会
风水世家
我一个修空调的不懂这些
你要是觉得谁在害人
报警就是了
苏沐晴把罗盘收起来
嘴角动了一下
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报警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你昨晚看见空调里那张脸的时候
想过报警吗
陆晨没接话
你手机里那条红字短信消失的无影无踪
翡翠山庄那个女人跳楼之前磕了三个头
监控拍到了
但警方说是自杀
程东
李姐从楼梯上滚下来
楼梯上被人泼了油
但油渍在警察来之前就干了
苏沐晴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这些东西报警解决不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
写了一个地址
推到陆晨面前
这是我的事务所的地址
如果你再遇到昨晚那种事
可以来找我
陆晨没接
苏沐晴把便签纸放在名片旁边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还有一件事
你那个能力
看见那些线那些结的能力不要随便用
看得见的东西不一定碰得了
碰得见的东西不一定收得回来
门关上了
维修站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风扇嘎吱嘎吱的转着
刘胖子从里间探出头来
看了看门口
又看了看路晨
嘴巴张了张
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女的谁啊
长得还挺好看
陆晨没理他
把苏沐晴留下的名片和便签纸一起塞进兜里
和玄机子那张手工剪的名片叠在一起
三张名片
三种不同的纸
三个不同的人
说的却是同一件事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下午四点半
距离天黑还有两个多小时
昨晚那个电话是十一点打来的
翡翠山庄那个女人是凌晨三点跳的楼
纸人是半夜出现在电线杆下面的
这些东西都跟黑夜有关
陆晨站起来
拿起工具包往外走
干嘛去
刘胖子在后面喊
回家
陆晨头也不回
今天不干了
他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尽头
六楼 没电梯
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
白天也要开灯
这条路他走了三年
闭着眼都能找到
但今天不一样
拐进巷子的时候
他注意到路边那排电线杆每一根上面都贴着东西
不是小广告
是黄纸
巴掌大小
贴在杆子朝北的那一面
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停下车走近看了一眼
纸上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
像是某种符号
又像是随手涂鸦
他伸手摸了一下
纸是干的
但摸上去有一种奇怪的温热
像刚被太阳晒过
可是今天阴了一天
根本没有太阳
陆晨把纸撕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继续往前走
巷子很长
弯弯绕绕的
两边的墙刷着白漆
但年久失修
漆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
墙根下长着青苔
湿漉漉的
散发着一股霉味
走了大概五分钟
他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
巷子和另一条巷子交叉的地方
他记得这个路口
过了路口再走两百米就到楼下了
但他站在路口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看了看左边的巷子
又看了看右边的
都一样宽
都一样弯
墙上都刷着白漆
漆皮都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连墙根下的青苔都长得一模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来路也是一样的
白墙 掉漆
青苔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
这条路他走了三年
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
或者说这些细节以前不存在
路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百米
又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
白墙 吊漆
青苔弯弯曲曲的
四条巷子向四个方向延伸
他停下来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信号
继续走
又一百米
又一个十字路口
一模一样的白墙
一模一样的吊漆
一模一样的青苔
路尘站在路口中间
四面八方的巷子长得一模一样
连墙皮剥落的形状都完全相同
他抬头看天
天是灰蒙蒙的
看不到太阳
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脚下的地面是水泥的
灰色的
上面有裂纹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裂纹是真的
不是幻觉
但当他站起来的时候
他注意到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他的脚下缩成小小的一团
没有太阳
没有路灯
没有任何光源
但他的影子就在脚下
黑漆漆的一团
像一口井
陆晨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几秒
然后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墙
墙上没有灯
巷子上方没有路灯
两边的窗户都是黑的
没有一丝光
但他的影子在
他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
眼睛深处那扇窗户又推开了
不是他主动推的
是他自己开的
像有人在外面用力撬
他睁开眼
世界又变成了昨晚那样
无数条线从四面八方伸出来
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那些线有的粗有的细
有的亮有的暗
缠绕在一起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边
那些线的源头就在他的影子里
影子不是影子
是一团线头从它脚底伸出来
扎进地面
和周围的线连在一起
那些线在微微颤动
像被风吹动的蛛丝
他顺着其中一根线看过去
线的一端连着他脚下的影子
另一端连在路边的一根电线杆上
他走过去
用重装之眼看那根电线杆儿
电线杆的表面是水泥的
灰色的
但在它的视线里
水泥下面刻着东西
一行一行的符文
和刚才黄纸上画的很像
但更复杂更深
像是用某种工具刻进去的
再用水把表面抹平了
那些符文在动
不是真的在动
是笔画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像血液在血管里流
从电线杆的底部往上一直流到顶端
然后从顶端伸出一根线连接到下一根电线杆
他顺着线看过去
巷子两边的每一根电线杆都是这样连成一串
像一个链条把它围在中间
跟鬼打墙
不是鬼在打墙
是有人在用符文布阵
把它困在这里
陆晨的手抬起来
指尖碰到电线杆表面的那一刻
他感觉到那些符文在震动
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人拨了一下
震动从指尖传上来
沿着手臂往上走
一直走到眼睛后面那个地方
他的手指开始动
不是他在控制
是那种本能又来了
指尖找到那些符文的结
每个符文都有结
有的是起点
有的是终点
有的是转折点
他找到最紧的那个结
用手指按住
然后往外一拉
这线断了
不是真的线
是符文的能量流动断了
电线杆发出一声轻响
像什么东西碎了
那些符文在他眼前按下去
变成普通的划痕
刻在水泥表面一动不动
他脚下的影子缩了一下
路晨走到下一根电线杆前面
用同样的方法找到符文的结
拉断
再下一根儿
再下一根
每拉断一根
他脚下的影子就缩一点
巷子里的空气就松一点
最后一根的时候
他的手已经不怎么抖了
动作比前几次熟练
找到结的速度也快了很多
他捏住那个结用力一扯
电线杆顶端传来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像玻璃杯掉在地上碎了
巷子里的光线变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
但不再是没有尽头的灰
他能看见巷子的尽头了
两百米外一栋六层的居民楼
外墙刷着黄色的漆
一楼门口堆着几辆自行车
他的那楼
陆晨低头看脚下
影子恢复正常了
贴在地上跟着他的脚步移动
普普通通的影子
没有任何线从里面伸出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信号满格
往家走的路上
他注意到巷子两边的电线杆上那些黄纸都不见了
不是他撕掉的那几张
是所有贴过黄纸的地方都空了
只剩下一些浆糊的痕迹在白漆上留下一块块深色的印记
走到楼下的时候
他感觉头顶有什么东西落下来
不是风
不是树叶
是一张纸
黄纸巴掌大小
折成一个方块从天上掉下来
落在他的脚前
陆晨抬头看六楼的楼顶有一个人形的轮廓站在天台边上低着头看他
太远了
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剪影
逆着灰色的天光
他低头捡起那个纸方块展开
里面写着一行字
歪歪扭扭的
像是用树枝蘸着墨水写的
你的眼睛我要了
陆晨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推开单元门上了楼
爬到三楼的时候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从兜里掏出苏沐晴留的那张便签纸
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
中山路四十七号三楼
他把便签纸塞回去
继续往上爬
六楼的走廊灯坏了
黑漆漆的
他摸出钥匙开门
推门进去
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
手指碰到开关的瞬间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脸
软的 凉的
薄薄的
带着一股纸浆的味道
一张纸人从天花板上掉下来
正好糊在他脸上
纸人的两只手
两张纸片贴在他的眼皮上
冰凉冰凉的
像两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
纸人的嘴贴在他的嘴唇上
纸面上画着红色的笑容
颜料没干
蹭了他一嘴的腥味
陆晨一把扯下纸人捏在手里
纸人的嘴里吐出一张纸条
折成细细的一条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条上的字和刚才那张不一样
这张的字是印刷体
黑色的
方方正正的
你的眼睛我要了
龟须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用的是红色墨水
北郊废弃火葬场
明晚十二点不来
下一个死的就是你身边的人
陆晨把纸条揉碎了扔进垃圾桶
打开灯坐在床上
房间里一切如常
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窗户关着
窗帘拉着
桌上的水杯里还有半杯凉白开
他掏出手机
翻到玄机子的名片看了三秒钟
翻到苏沐晴的便签纸又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把两张都塞回兜里
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道裂缝
窗外有人放了一串鞭炮
噼里啪啦的
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
陆晨闭上眼睛
纸人糊在脸上的那种触感还流着
凉凉的
麻麻的
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之后的余韵
纸条上的字在他脑子里转
明晚十二点
北郊废弃火葬场
他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个人形的影子
不是他的影子
他的影子在背后
在床的另一边
墙上的影子是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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