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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集
我们身边从来不缺少和知足常乐的人生哲学
诸如弱水三千
我只一瓢独饮
广厦万间
栖身不过方寸之地
无数人生导师在无数的时光里向无数人灌输过这样的道理
我们认同之
叹服之
甚至奉为座右铭
但往往我们只在失败或无力的时候以之为慰藉
世界并不曾真的因此变得有稍许温和
诚然
很很少的物质资源就能满足我们的生活所需
所以唐时我们过的是鲁滨逊那样的生活
一切知足常乐的哲学确实找得到立足之地
但是很不幸
我们偏偏是群居动物
注定要在人群里寻求生存
别人的态度在极大程度上决定着我们的幸福感
这几乎是全部心灵痛苦的根源所在
弱水三千
富人和穷人的饮水量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但如果你霸占了这些水源
你就可以对别人予取于求
有最大的机会占有最优质的配偶
生育最优质基因的子女
并给他们最好的呵护和教育
反之
你就很容易成为别人予取于求的对象
眼睁睁的看着心仪之人投入别人的怀抱
我们并不该责怪婚恋市场上的险贫挨富
因为获取优质资源的能力其实和性魅力息息相关
广厦万间
富人的床当然不比穷人的更大些
但如果你拥有广厦万间
其他人只有茅屋草舍
你至少可以收获很多羡慕的眼光
感觉到生活如此美好
当然
更要紧的是
即便每个人都拥有了弱水三千和广厦万间
但当末日来到的时候
一定是其中最富有的人才能够得到诺亚方舟的船票
对个对这个生活永远是一场接一场的竞赛
我们跑出了多快的成绩并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名次
当奥运冠军赢得全部的鲜花和掌声的时候
没有人嫌恶他们在竞技场上表现出来的贪得无厌
一言以蔽之
我们所争夺的并不仅仅是物质资源本身
更是我们在人类食物链当中的位置
没办法
谁让我们生性如此呢
正候任一群居动物一样
所以
要造一个人人向简的社会
道德和法律很难维持长久的效用
在这一点上
只有宗教和宗教性质的意识形态才能做得好些
欧洲中世纪天主教信仰是人们相信世俗生活不过是通往永恒天国的一个短暂过程
于是人人向死而生
对劳作享乐攀比以概
兴趣确缺
即便是宗教的力量
也仅仅可以取证于局部
改变一时
人对虚荣的追求契今都不曾被真正克服过
这正如狄更斯在双城记里所哀叹的
用同样的锤子再一次打烂人性人性
人仍然会以同样扭曲的形态出现
于是我们难免陷入这样的梦想
倘若人类并没有追求虚荣的深层本能
社会该呈现出一幅怎样美好的伊甸园图景呢
可惜
答案是否定的
在物竞天择
适者生存的世界上
任何缺乏竞争冲动的物种都注定灭亡
而虚荣和竞争性只是一体的两面
倘若不是不分彼此的话
现代世界一般奉行着自由主义的行为准则
只要不触犯别人
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即任何一种行为就其本身而言都没有是非对错之分
这显然会与存天理灭人欲的原则发生本质上的冲突
因为哪些是天理
哪些是人欲
都有着很具体的内容
即便你陷入鲁滨逊那样的处境
这些条条框框也不会因为你的独处而自行效饮
君子慎独
独处的时候也有严肃的道德问题
让人不能掉以轻心
如果我们自己就是南安
赣州的百姓
那么对王守仁这份告誉一定很不以为然
婚丧嫁娶为什么不可以大操大办
只要当事人两情相悦
只要不给别人造成困扰
当然是可以的
敲锣打鼓也好
请和尚办道场也好
只要选好时间地点
不扰民也就是了
而站在王守仁的角度
百姓只是小孩子一般的群盲
不明事理
对他们的这些意见完全不必当真
地方官有义务交给他们是非对错的唯一标准
对婚丧嫁娶大操大办就是错的
无论有没有打扰到任何人
无论当事人是不是两情相悦
所有人都应当遵循唯一的道德准则行式
那就是儒家式的简朴
然而吊诡的是
虽然王守仁推行的是儒家标准的道德教化
推行的手段却带着相当程度的法家风格
除了我们已经熟悉的十家排法之外
还有配套的相约制度
今天提到相约
我们会想到市民文明守则之类的东西
但王守仁提出的相约
绝不仅仅是一种道德呼吁
而是一套相当具体的规章制度
很有洪武年间的行政风格
简言之
王守仁推行的南赣相约
是一套以村族为单位的基层自治体系
每月聚会
表彰好人好事
批评坏人坏事
救人急难
平息纠纷
将屡教不改者扭送入关
当然
那时候的好人好事和现在不尽一致
譬如寡妇守贞就是其中一个重要项目
王守仁为此亲自撰写有金奖杰福牌
访得吉水县名人陈文继妻皇氏
庐陵县生援胡克期
曾氏
据各少年守志
节操坚利
远近传扬
侍夫称叹
当资风俗颓靡之时
以行精讲
以力交帛
当此养官府吏
及行吉水
庐陵二县掌应官支给外官钱及办礼仪
前去各家盛及乡邻老幼之人
宣扬本父节制之美
务使英族之所从众李湘之所表示用讲贞洁以及偷笔
乃备数各赋节报
任凭始末
即将奖励过原由同一准随排缴报
任凭施行
皇室是名人之妻
曾室是生源之妻
两人同样年轻守寡
远近之名
王守仁特地给予金奖
要让这两位杰父的光辉事迹为万明做表率
以收移风易俗之孝
显然
在王守仁看来
女子守真属于天理的一面
他不曾想到
自己求之于心的天理
只不过是社会习俗内化在心中的道德规范罢了
王守仁应当知道
南宋以前
女子所谓贞解并不是这般定义的
即便在宣传饿死事小
失节事大的南宋
寡妇再嫁依然是相当常见的事情
寡妇的财产权和继承权也受到了很好的保障
其实
明朝才是真正使贞洁烈女的标准走向病态化的王朝
这首先得益于皇权的公开嘉奖
于是我们看到这样一种阴阳和合的怪象
士大夫对于教育与屏障的淫威
从逃避到接受
再到主动追求
女子对贞烈也开始有同样的刚果追求了
一种极端而病态的道德在大明王朝愈演愈烈
似乎极端的政治模式使全社会的人都患上了心理失调
即便是特立独行的王守仁
也会经营在大时代怪诞的天理中而不自知
除了表彰杰富之外
移风易俗的事业更要从娃娃抓起
于是朱守仁兴办社学
教小孩子歌诗洗礼
这种复古的做派在当时引起了一些争议
在科举营造的风气中
学习总要以做官为目标
所以诸子版的四书才是学习的重点
诗歌洗礼能有多大的用处呢
完全不切实物嘛
王守仁不能不有所反驳
这都是墨俗庸彼之见
哪里晓得古人立教的用意呢
小孩子天性活泼好动
喜欢玩耍而害怕拘束
教他们诗歌
不仅是发起意志而已
也为让他们在载歌载舞中宣泄经历
教他们洗礼
也不仅是肃其威夷而已
也为使他们在周旋即让间达到体育锻炼的效果
如果只是约束他们
他们便会视学校为监狱而不敢入
视老师为仇敌而不敢见
这还怎么能教他们为善呢
这确实是很明智的幼教思维
只有思维敏捷
脑筋活络的人
才会有这种因势利导的主意
这使红楼梦里贾政一流的人物无法理解
更无法接受的
而贾政恰恰可以作为王守仁时代那些正派士大夫的缩影
作为现代人
我们很容易忽略王守仁教育思想的意义
因为这不过是我们的常识
然而我们必须知道
小孩子在成人世界里的样貌
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棍棒底下出孝子
作为一则有着实际参考价值的谚语
至今仍然存活在一些教育程度低下的地区
而一些百岁老人仍然能够记起私塾里的戒尺的滋味
对孩子的人性化关怀
其实是非常婉静出现的
以至于在一些发达国家里
譬如日本
人们还会不断质疑法律和社会是否已经对未成年人形成了过度的保护
有两部很流行的小说东野圭吾的彷徨之刃和药丸月的天使之刃
对这个文明化与现代化带来的道德冲突做了精彩呈现
而在旧时代的世界各地
未成年人基本上都长久生活在粗暴的
至少在今天看来绝对上是粗暴的管束下
今天我们习以为常的儿童这两个概念
其实是相当晚进才出现的
与此同时
赣州巡抚衙门成为各地学子汇集的所在
破新中贼的事业眼尖进行的如火如荼
巡抚衙门渐渐接纳不下
王守仁遂在赣州建立书院
以宋儒周敦颐之号为书院命名
称为莲溪书院
还在这段时间着手刊刻了两部禅阳新学的书籍
大学古本与诸子晚年定论前文有数
王守仁重新定义大学格物致知
旗帜鲜明的和朱熹唱起反调
在王守仁看来
自己不是标新立异
而是证明了朱熹的失误
由此皆朱九被误解的格物致知的真实含义
而朱熹之所以犯错
主因就在于胆子太大
擅自改动大学原文
不但改字解经
还误认大学有缺
问自己不写一段去画蛇添足
如此一来
大学的园艺遭到扭曲
圣人的园艺遭到扭曲
当然有必要因此拨乱反正
早在农场的时候
王守仁对朱熹的大学张俊就有过深深的怀疑
于是首录古本
服读经思
这才悟出大学原本简单直白
格物致知本于诚意
根本就不存在确文可补
换言之
原本作为礼记之一篇的大学
是一个相当完好的版本
朱熹只是因为没有读懂
这才以为原文有俄物和缺漏
这才做了修改和增补
所以现在很有必要重新发掘大学的古本
使大学本来面目重新呈现在世人面前
王守仁作序以明其义
大学之要
诚意而已矣
诚意之功
格物而已矣
诚意之极
只至善而已矣
正心复其体也
以身浊其用也
以言乎己
谓之明德
以言乎人
谓之亲民
以言乎天地之间
则备矣
是故至善也者
心之本体也
动而后有不善
异者 其动也
物者 其事也
格物以诚义
复其不善之动而已矣
不善负而体正
体正而无不善之动矣
是之谓之至善
圣人具人之求于外也
而反复其辞
就本息而圣人之以往矣
是故不本于诚义而徒以格物者谓之之
不适于格物而徒以成义者谓之虚
之与虚
其余至善也远矣
何之以敬而益坠
卜之以传而易离
吾具学之日
远于至善也
去分章而复旧本
棒为之神以引其义数己复见圣人之心而求之者有其要以
罪我者及义以
是以夫开宗明义
一本大学要领只在诚意二字
人们通过格物来达到诚意
诚意的极致就是止于至善
那么依照王守仁的殉估信念发动就是义
我们只要时时刻刻狠斗私自一闪念
将所有不道德的念头扼杀在摇篮里
是义
纯洁无暇
这便是诚意了
将诚意做到极致
便是止于至善
这个时候
心里纯染
天理流行
再没有人欲的污点了
以上就是大学的真谛
而朱熹的格物
不以诚意为目标
只向外界事物下功夫
这就失于知理
不像内心格物而言
诚意异辩无从成启
这就失之于空虚
知理加上空虚
怎可能触到至善或天理呢
如果从反面来说
王守仁这一时期所作怀归二守之二
有异常不足真一道情导方农是险机
贪欲永远都是诚意的敌人
情深也总会遮住人的眼睛
这确实是简单平易的道理
大学古本的序言虽然很短
但脉络清晰
对朱熹的批判也很言简意赅
切中恳庆
可以说
王守仁到此为止的全部学术要领
都浓缩在这三百字当中了
而在五年之后的明世宗嘉靖二年一五二三年
王守仁对这篇序言做了一些修改
增加了致知的内容
大学之样
诚义而已矣
诚义之公
格物而已矣
诚义之极
只至善而已矣
只知善之责知之而已矣
正心
复其体也
修身
酌其用也
以言乎己
谓之用德
以言乎人
谓之亲民
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
是故至善也者
心之本体也
劝而后有不善而本体之者
心尝不知也
义者 其动也
物者 其事也
治其本体之知而动无不善
然非及其事而格之
则亦无以致其知
故致知者
诚意之本也
格物者
致之之始也
格物则知至意诚而有复其本体
是之谓知至善
圣人不人之求之于外也
而反复其辞
旧本息而圣人之意往矣
是故不务于诚意而徒以格物者谓知知
不适于格物而徒以成义者谓之虚
不本于于致之而图以格物成意者谓之旺
之与须与望其余至善也远矣
合之以敬而易坠
不之以传而亦离
吾具学之日
愿于至善也
去分章而复旧本邦为之神
以隐其意
数己复见圣人之心而求之者
有其要亦乃若知之
则存乎心具知之
知焉竟矣
两者对照
修订版将致知当做只至善之责与诚意之本
倘若不以致知为本而去格物成意的话
就会失之于妄
简言之
朱熹所谓格物致知
我们可以想象牛顿格苹果这个物而至万物有力致知
而王守仁所谓格物致知
是格去心理的坏念头而致良知
是的
那时候的王守仁已经明确提出了那个著名的治良知的口号
越发的与朱熹背道而驰了
让我们回到王守仁刊行大学古本的正德十三年一五一八年
同时刊刻的还有一部重量级作品朱子晚年定论
这本书成为王守仁当时对抗旧世界最有力的一件武器
特点是以朱熹反朱熹
让那些站在诸子理学立场攻击阳明星学的人哑口无言
举着刀枪剑戟却无处下手
诸子晚年定论后来被收入传席录下卷
王守仁作序言
诸泗之船
至孟氏而息
千五百余年
怜惜明道
始赋追寻其讯
自从汴息日降
然一日就支离决绝
玄富烟秽
吾常深求其顾
大抵皆事
汝之多言
犹以乱之
岂乃早章业举
拟至辞章之习
今乃稍之从事政学
而苦于众说之纷扰
皮尼盲无可入
因求诸老事
欣然有会于心
以为圣人之学在此矣
然于孔子之教
兼相出入而错之日用往往
缺陋无归
以为往返且心且疑
其后折观龙场
居以处困
动心忍性之鱼
恍若有悟
体验探求
在耕寒暑
正诸五经四子
沛然若觉江河而放诸海也
然后探视正人之道
坦如大陆而视之
儒者忘开斗
静道经济
堕坑欠究其为说
反出二世之下
以乎视之
高明之事
厌此而屈鼻也
此起二世之罪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