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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季我去兴庆宫公园划了一次船
去的那天天阴
没有太阳
但也没有下雨
游人极少极少的
我却觉得这时节最好了
少了那人的吵闹
也少了那风声雨声
天灰灰的
路渐些明朗
好像一位端庄的少妇
退了少女的欢悦
也没上了年纪的人的烦躁
恰是到了显着本色的好处
同游的是我的妻
她最是懂得我
新晋学着作画
是东山魁夷的崇拜者
我们租的一只小船
她做船首
我做船尾
这船就是我们的
盛满了默默的情味
桨在岸上一点
船便无声无息的去了
我们蓦得一惊
平日脚踏实地的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一时觉得像飞出了地球的吸引层
失去了重量
也失去了控制
一任飘飘然去了
船箭一般的飞出去了四五米
突然一个后退
一瞬间的停住了
像一个迷离离的梦突然醒了
觉得凭一只木船身倚在了水上
心倒妥妥的落下来
默默看着对方都脸色苍白
脖梗上的筋努力的用劲
便无声的笑了
妻说
古人讲羽化而登仙
其实大致如此
并不会轻松的
这话倒也极是
疏忽间船就打旋起来
像一片落下的柳叶
便见光滑的水面有了波纹
像放射了电波
一个弧圈连着一个弧圈
密密的细细的传到湖心
以前只认为水是无生命的
现在却是有了神经
神经碰在了岸上
又折回来
波纹就不再是光洁的弧线
成了跳跃的曲线
像书写的外纹
同时有一股麻酥酥的滋味袭上心头了
将继续滑动着
起落没有声息
无数的漩涡悠悠的向四边溜去
柔的可爱
腻的可爱
妻用手去捉拿
但一次也没有成功
我们调整了方向
向湖心划去
其中是力小
船老向一边弯
末了就兜着圈儿
她坐到船尾来
我们紧挨着一起落桨
一起用力
船首翘起来
船尾似乎就要沉了
但水终没有涌进后舱
我们身子深深的往下落
正好可以平视那湖面
水和天并没有相接
隔着的是一横长堤
堤边密密的长了灌木
叫不上名什么
藤蔓缠得黏黏糊糊
堤上是枫树和垂柳
枫叶成三角模样
把天变成像撒开的小纸片
垂柳却一直垂到树下
像是齐齐站了美人
转过身去
披了秀发
使你万般思绪去猜想她的眉眼
湖面上远处的水纹迅速的过来了
过来了
看了好久
那水纹依然离得我们很远
像美人的眨着的默默的眼
又像是嘴边的站着的羞涩涩的笑
我们终于明白
那柳之所以背过去
原来将眉眼留在了水里
船到湖心
我们便不再划
将桨双双收在舱里
任船儿自在其便
坐起话来
我仰躺在船里
头枕在船帮
兀自看着天
天也是少妇的脸
我突然觉得
天和这水
端庄者对端庄者
默默的相视
它们是友好的
又是距离着
因为它们不像月亮
绕太阳太紧
出现月圆月缺
它们永远的
天是天
水是水
千年万年
我还要再想下去
突然一时万念俱灭
空白的如这天
如这水一般的了
划了两个钟头
湖面上依然没有第二只船
一切都是水
灰灰的
白白的
我一时想做些诗来形容这水的境界
却无论如何想不出来
我去过革命公园的湖
那水里有了融融的绿藻
绿的有些艳了
也去过莲湖公园的湖
那里生了锈红的浮萍
红的有些俗了
全没有兴庆宫公园的湖来的单纯
来的朴素
我只好说
兴庆宫公园湖里的水
单纯的像水一样
朴素的像水一样
诗没有做成
我起身去看妻的画
她却画了一横图案
岸上一株垂柳
一动不动的一株垂柳
柳条自上而下
像一条条拉直的线
柳的下方是一只船
孤零零的一只船
除此都空白了
我说
我看懂了这画
我不必要再作诗了
她真是东山魁夷的弟子
是最深知这兴庆宫公园的湖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