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集。
如今想起来,
应该是我和陈萍萍都在怀疑对方。
怀疑对方在很多年前的那件事情当中,
是不是扮演了某个不光彩的角色。
但闲儿入了京。
他继续轻声解释道。
我和陈萍萍之间的猜忌少了很多。
很自然地,
陛下对我们的猜忌便多了起来。
而最关键的是,
闲儿如今越来越光彩。
每当闲儿光彩一分,
陛下想到当年的事,
如今的景,
看我就会更不顺眼一分。
陛下吃醋了。
所以我要退了。
户部尚书范建最后下了结论,
但他马上用一种如今已经极难在他脸上见到的轻佻神色耻笑道。
不过你是知道我的。
我一向沉默,
善于演戏,
但骨子里却是一个很倔强的人。
他想让我学林若甫自请辞官,
免得大家撕破脸皮不好看。
我却偏偏不辞。
反正皇帝总是要比臣子更在乎脸面问题。
这是你教我的。
范建叹了口气,
手指头轻轻搓动着,
感受着那张纸所带来的触觉。
纸上用炭笔画着一个女子的头像,
虽然只是廖廖数笔,
却极为传神地勾勒出了那位女子的神态与容貌。
尤其是画中女子的那双眸子,
就那样悲悯地、
温柔地,
调皮地望着正望着她的范建。
陛下,
让大画师偷画你的画像在皇宫里。
范建望着画中女子,
微笑说道,
哼,
但对于我来说,
你的容貌一直都在我的脑海里,
很清晰。
每当想和你说说话的时候,
我就会忍不住画一张,
画调皮的你,
画冷酷的你。
画伤心的你,
画开心的你。
哎,
这么多个你,
谁才是真正的你呢?
可惜了,
再也没有办法问你了。
范建叹息着,
将那张纸递到烛台上烧掉,
他看着渐渐消失在火苗中的那张清丽容颜,
怔怔的说。
如果当年陛下和我没有回澹州老家度夏,
也就不会遇到,
也就没有后面的那些事情了。
或许,
我还是那个终日流连于青楼的画者。
尚书大人牵动自己的唇角,
泛起一丝自嘲的笑容。
你说过,
这个世界上是需要艺术家这种职业的。
可惜了,
最后我却成为整个庆国铜臭气味最浓的那个人了。
那张纸上的火苗渐渐烧至中心,
只留下一些灰黑的残碎纸片。
你一直把我当作最值得信任的兄长。
范建最后这般说道。
我很感激你的信任,
所以放心吧,
就算我没有什么能力改变太多,
但至少我会坚持站在这座京都里,
看着闲儿渐渐地成长起来。
书房外面传来轻柔的敲门声。
进来吧。
范建微笑着说道。
柳氏端着那杯酸浆子走了进来,
轻轻地搁在了书桌之上,
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宫中的事情早就从宜贵嫔那里传到了家里,
她身为范府如今的女主人,
当然知道明天的朝上自家老爷会面临怎样的困境。
范建看了她一眼,
叹息道,
安心吧,
陛下不会太苛待我的。
柳氏的眼中闪过微微的怨意,
轻声说道,
陛下,
如果您旧日情份,
怎么也不会被那些宵小挑拨着要清理户部,
这六部里有谁是从头到尾都干净的?
范建摇摇头说道。
要相信陛下,
事涉朝政大事,
当然不可以轻忽。
柳氏知道老爷不想继续这个令人悲哀的话题了,
无奈的点点头。
范建举起碗,
对着书桌上方残留的那丝焚纸气息说道,
敬彼此。
然后一饮而尽。
柳氏微怔,
心想,
老爷这敬的是谁呢?
第二日,
朝会再开,
不出众人所料,
陛下严厉的指责了两年来户部的拙劣表现,
将国库空虚的罪名一大半推到了户部头上。
因为户部尚书范建依旧称病不朝,
所以户部无人能自辩一二。
群龙无首的户部官员们可怜兮兮地承受着满朝文武的攻击。
朝廷发了明旨,
开始清查户部这些年来的亏空,
由监察院具体执行,
由吏部、
刑部、
大理寺从旁襄助,
由门下中书省胡大学士总领清查事务,
太子殿下于一旁茶遗补缺,
已经有了查户部的风声,
所以这件事情并没有让人们吃惊。
但是当这个阵势摆出来后,
大臣们还是感到一丝惊愕,
这么大的阵仗,
看来陛下是真心想让户部吃点苦头了。
不知道在江南的小范大人知道这件事儿后会怎样反应。
当天下午,
联合清查的各司官员们就开始进驻户部衙门,
另有京都守备负责调兵看管各库司坊库场,
而官员们最开始清查的对象则是户部七司的帐目问题。
一时间,
大槐树那边本来就热闹无比的户部衙门变得更加的喧闹起来。
今天来领钱的官员们少了不少,
来查钱的官员们却多了不少。
户部官员们紧张无比地将这些带着旨意前来清查的大员们迎进衙内,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
才腾出了足够数量的太师椅,
请诸位大员坐下,
然后由左右侍郎代为汇报最近两年来的户部运行情况,
又早有人在监察院的监视之下,
开始去清理帐册,
以备清查。
坐在当中的胡大学士与太子殿下没有怎么为难这些户部官员,
温言劝勉几句,
便等着具体的清查开始。
倒是吏部和刑部的官员们难得找着机会为难一下,
这户部的老爷们,
哪里肯错过?
言辞恫吓有之,
大声怒斥有之,
直把户部说成了天下藏污纳垢之所,
而不是替朝廷掌管钱粮之地。
胡大学士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知道这两部的长官都与范家相当的不对付,
如果自己不盯紧点儿,
只怕清查之事真要变成了对方打击异己的手段。
面对着这样大的排场,
看着堂上坐着这么多位大人物,
包括左右侍郎在内,
所有的户部官员都有些颓丧的情绪,
甚至感觉到了某种绝望。
今日范尚书不在衙门里,
这些户部官员都生出一种被满朝百官孤立的感觉,
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乃是仕途乃至生命中最大的一道坎儿。
监察院的官员监视着整理帐册的工作,
不一会儿便盯着户部老官们清出了多达7个大竹筐的帐册,
众人十分辛苦地抬到了大堂上。
太子殿下被这么多的帐册吓了一跳,
吃惊的说。
如此多的帐册,
一笔一笔地对。
得要对到什么时候去。
户部左侍郎恼火的说道。
禀殿下,
户部下有7司,
对应天下七路财政,
又有对应河工等事的四个清吏司,
有三大库西山书坊等7间坊也于去年由内库转运司调归户部管理。
还有京都左近库场十七,
还有宝泉局及钱法堂负责铸钱。
至于漕务的仓场衙门,
远在杭州。
还有这位侍郎大人,
噼哩啪啦的说着,
竟是说了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停歇。
太子听的脑子都糊涂了,
赶紧挥手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