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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集
他小心的咽下唾液
再次将目光从架子的细缝里投了过去
苏绶来到呈阶梯状打造的灵台前
先是端正的行了三下叩拜大礼
而后跪坐在蒲团上
微微垂首
紧皱着眉头对着地下沉默
自从中军衙门出来
苏绶连自己的衙门也不曾去
便直接回了府
也不过是在书房里坐了片刻
他就唤上了吴综一道踱到了这里
非祭祀日的祠堂十分安静
安静的就像是身处于坟茔遍地的坟园
吴综拖来了火盆
烧起了纸钱
火光燃起
苏绶道
你出去站着
吴综退身出去
苏绶抬起头来
丝毫不见散去的愁容
与列祖列宗的牌位对上
他逐个逐个地瞻仰着祖宗牌位上的名字
每看上一尊
他的眉目之间的哀愁便浓上一分
架子后的苏婼将这一切都尽收于眼底
苏婼眼里的苏绶严肃而刻板
的确常常看上去像是背负着莫大的责任
但像眼前他这样的哀愁
却还是头一次
算起来
眼下还是他上衙理政的时间
却不知他为何却会出现在这里跪拜祖宗
她心中纳闷
忽然余光揪见他的身势游动了
定睛看去
只见视生前谢氏为仇敌一般的苏绶
此时的目光却凝结在了谢氏的牌位上
他已将身势挪前了半步跪坐着
右手伸出来
就像是生怕触怒了什么似的
动作极轻极缓的抚摸起牌位上谢氏的名字来
苏婼的一颗心突然就提到了嗓子眼儿
突突跳动的声音仿佛是在擂鼓
他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他是想对他母亲的牌位做出什么
还是他
兰丫头
就在苏婼紧攥着拳头
做好了他一旦想要干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
她就会不顾一切的上前与他撕个稀烂的准备时
一声低缓的呢喃竟然从他的嘴里轻吐出来
苏婼就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整个人僵住
谢氏的乳名就是一个兰字
当年祖母还总是夸赞谢氏人如其名
就像是兰花一样的高洁而清雅
因此那时候苏家的上房里常常能够听见这个称呼
苏绶当然是从来没有唤过的
他在苏婼心目中从来就没有称呼过谢氏
不管是用什么称呼
但是眼下他竟然如此亲密的称她的乳名
自然的就像是与至亲至近的人在耳鬓厮磨
他疯了吗
苏婼脑子里嗡嗡的响
凝神再看去时
他的手还抚在牌位上
但却是已经俯首向下
并没有再说话了
火盆里的火苗还在闪烁
但是他把脸埋在肘弯里
让人看不到
佝偻着的身子半伏着的样子
就像是已经入了定
苏婼缓下来的那口气提着靠在柱子上
冷冷的望着那边的他
眼前的这一幕真是十足的好笑
他是在做什么
是在怀念他的母亲吗
在唤她的兰丫头
一个做了夫妻十余年
却从来不曾给妻子半点温情的人
有什么资格唤她的名字
碰她的牌位呢
再这么惺惺作态
死去的人也看不到
她别开目光
发涩的眼圈逐渐模糊
忽然
苏绶把身子抻直了
抬起的脸仍是平静的
只是在凝视那牌位
片刻后
扶在上方的那只手还摩搓了一下那个名字才放下来
如此再跪坐了一阵
他忽然把火盆重新点起
暗下去的火光重新亮起来
他伸手入怀掏出来一叠纸
这次的动作不同于他抚牌位的缓慢
他做的很流畅
但是这叠纸也是纸钱
只不过是需要写上名字的那种纸钱
他一页页的将这些纸投入了火盆之中
眉头又凝结起来
目光也变得锐利了
老爷
门外的吴综这时候走进来
前院来人了
说是宫里来了两位公公
是来宣旨的
吴综的声音里面透着急切
也透着惊讶
苏绶停下手
当即就站起来
我知道了
去接旨吧
说完
他取来了火盆盖子
将盆里的灰烬匆忙掩灭
提袍走了出去
方才还充斥着烧纸味道的堂屋里渐渐的又被门窗房梁本来的气味所掩盖
苏婼走出了架子
来到堂前
屋里还是原来的模样
除了谢氏的牌位稍有移动
苏婼伸出双手将他扶正
然后深深的沉下了一口气
转身朝外走去
火盆里仅剩下的火星还在透气孔下忽闪
走到旁侧来的她蓦然又停住脚步
她打量起了这铜制的火盆
随后她蹲下来
掀开了盆盖
里面还有几张正在燃烧着的纸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
她徒手捏起来
抖灭火苗后展开有字的那一面细看
这一看
令她差点没有一头栽倒
那上面写的竟然不是谢氏的名字
而是薛容
皇帝与镇国公下达给苏绶的任务
使他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镇国公要求的是打造更新和更加高难度的机括
但是无疑
如今的天工坊是困难的
或者可以说是做不到的
当韩陌拿着铜锁登门逼着苏家开锁时
他就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但那还是间接的
可是这一次
这个压力便是直接落了下来
这个关若是过不去
那苏家也要败在他的手上
在焦头烂额的刹那
他不是没有想过耍点狡猾的手段推脱
但那君臣二人已经谋略的招招不差了
他纵有万般法子说出口
难道他们就没有办法让他就范吗
皇上亲自出马来配合镇国公唱戏
这当着天子
谁敢不要命的跟他耍小聪明呢
他可没有这么蠢
他只能妥协领旨
但是领了旨后
他也是顶着苏家基业在刀尖上行走
所以皇帝赏了正三品的勋位
这么大的荣耀他也根本没有心思表示欣喜
回来后便也没有提起过
可是没想到皇帝的速度竟然这么快
这才出来了多久
圣旨就送到家里来了
到了前院
徐氏已经手忙脚乱的穿戴起来
看他回来也顾不了往日与他怄气早就没帮他更衣换裳的事儿
立刻上前帮起忙来
待收拾停当了
传旨官已经喝过一轮茶了
他笑眯眯的宣完旨
整个前院里就扬起了一片欢欣的气息
苏绶打起精神谢恩
徐氏则张罗着拿钱行赏
一会儿二房三房都闻讯过来
学堂也放学了
苏家就这么热闹了起来
苏婼从祠堂出来
听闻四面八方喜气洋洋
连苏祈也闯过来报告喜讯
她却是无动于衷
只看了他一眼就进了房里
阿吉在外叩门
苏婼放了他进来
姑娘
祠堂里的一切她是目击者之一
那纸钱上的名字她也看到了
薛容是他父亲的老师啊
这件事情她无法置身事外
苏婼望着他
你是不是也很震惊
阿吉重重的点头
嗯
万万没有想到老爷竟然会烧纸祭祀薛大人
姑娘苏家不会有事吧
他早已经知道薛容是个逆臣
犯了大罪
他的父亲也是受他牵连的
苏婼无意识的摇了摇头
前世他一直到死
苏家都没有出过什么大事
可见苏绶的谨慎
按理说眼下也应该不会出篓子
但是要命的是苏绶为什么会和薛容有瓜葛
薛容明明犯了大罪
株连了那么多的人
苏绶瞻前顾后
优柔寡断
为何他却要祭祀这么一个大罪臣
这样他难道就不怕招来祸事了吗
他从来就不知道苏家和薛家有关系
苏绶和薛容交情有多深
这薛容死后他秘密烧纸祭拜
那为何当年薛容的案子又未曾牵扯到苏家
无论如何
他怎么回想都完全没有一点迹象
以至于他绝对没有想到过苏绶会与他有牵扯
他把那几张纸再次掏出来
重新仔细的核对
无论他怎么辨认都没有错误
这是苏绶的亲笔
几张纸同样写的都是薛容的名字
如果先前他不曾多手停留那一像
如今的他们已然化成了灰烬
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他在祭拜这样的一个人
他蓦地攥起双手
将他们攥成了团
苏绶当年难道也插手了废太子案
苏家是以锁艺传家
原来让弟子们科举只是为了多一条出路
所以在锁艺上没有天赋的弟子都被逼着去读书了
而读书不行的子弟
怎么着也要把祖传的技艺给钻研出来
但是到了苏家老太爷
也就是苏绶的父亲这辈
在读书和祖传技艺上都没什么潜力
苏家老太爷是个正直忠厚
德高望重之人
无奈他才能泛泛
只能勉力守家
而无法将之发扬光大
苏绶接手的时候
天工坊其实已经停滞不前
不过他要比老太爷强些
因为他在官场上还算是走的顺畅
当然这些都是苏婼前世后来才梳理出来的
基于这种情况
苏家不应该也没有条件去掺和朝上的这种事
苏绶本人所表现的也正是这种明哲保身的态度
他怎么就偏偏与最不该有牵扯的人牵扯上了
阿吉的父亲只是薛容的学生都被株连
而苏绶反而安然无恙
难道是他伪装的太好了吗
姑娘
现在怎么办
要不要告诉二爷
阿吉亦步亦趋的随在他的身后
苏婼停在窗前
刚想要说话
手指尖却又触到了一张纸片
是了
还有个鲍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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