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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集
书接上回
阿宝的爸爸蒋了真先生见面
哎呀
真是无比的斩伤啊
此时小阿姨端菜盛饭
阿宝娘辗转说
哎呀
三十年前先生呼风唤雨
多少斯文英俊的男人
多少有派头啊
阿宝爸爸没说话
阿宝娘说
无论如何
总算是落实政策了
总比前几年好吧
阿宝爸说
是啊
基本情况就还算好
给定了级别
如果上边通知开会呢
就派车子来接
可是先生走进会场根本也不认得任何人了
之后也就不去了
小阿姨说
哎呀
快吃饭吧
吃了饭再讲好吧
阿宝爸爸说
一路走回来心情不好啊
我也只能想想
当年甄先生走麦城关进了北四川路日本宪兵司令部
那管理是相当仔细的
我一直记得先生穿了秋衣
经过我的监视
清清爽爽
真是好相貌
到了一九四二年就不对喽
武真先生这押解到南车站路王伟监狱就是中国监狱
等于走进小菜场似的
阿宝说
啥叫小菜场
嘿 热闹呗
乱哄哄
又香又臭
蠕动涓飞
气味复杂简直一塌糊涂
城隍菩萨也就是那个监狱长专门克扣牢饭
犯人一天两碗薄粥汤
几根雪里红的咸菜
得不到监外接济啊
那就是等死啊
我真先生受的皮包骨啊
隔壁关了一个鹰锹
那绒线衫每一只洞眼里都有一只白狮啊
浑身就像一层会动的灰尘似的
小阿姨用筷子敲了敲饭碗
姐夫
你不要讲了
细菌太多了
吃饭
晨光好吗
阿宝说哪里是小菜场啊
告诉你吧
犯人手里有钞票就可以随便买
可以点菜吃酒
随便小贩儿就直接走进牢间做蒸笼生意卖肉馒头
水晶大包
什么虾仁馄饨
嘿
那馄饨摊儿啊
都可以直接挑到监牢天井里
烙一碗扇湖面
叫一口广东叉烧饭
样样有啊
大鱼大肉什么没有啊
天井里开油货子窜春卷
抬条小黄鱼
老李的犯人眼睛望得见
手里没钱呐
只能鸿咽唾沫
钞票拿出来
肉包子滚滚烫
伸手就能送进铁栏杆去
小阿姨说
还有这种事情
你看看关进来的犯人
中国人
戴洪袖章的犹太人
美国人
英国人
法国人
什么样的都有
男人女人那规矩一式一样
自生自灭吧
只凭着铜店银子有钞票
白粉可以买
野鸡也可以叫
哎
注意一点啊
阿宝娘提醒他说
阿宝爸爸接着去
犯人进来劳役可以不上山
可以随便
那高档犯人上等人踏进牢间
灯样有腔调
精纺的高织羊毛衫
真丝衬衫
嵌宝袖
臭羊毛背心
羊毛袜
西装大衣
女人进牢间
上风走到下风箱
软缎长裙
薄璃丝袜
银貂皮帽
海狸皮
那大出风头啊
还有灰鼠大衣
滚袖重磅的旗袍
白绒披风
皮球店里名堂最多了
羊皮都分嫩珠
紫糕 萝卜丝
直头 清风 银钩
灰鼠皮
较钻天儿脱缰那是狐狸皮
天德是貂皮
小阿姨说
老虎皮呢
嘿 当店里呀
就叫一斑
班文的斑
名字怪吧
阿宝说
那这批人关进牢间结果呢
嘿
结果衣裳有啥用
囊无分文两手空空
每天要触祭呀
啊
爸爸你说啥
哎
就是吃牢饭的意思
端上一碗薄粥
你说哪儿咽得下呀
只能扒下一件衣裳来伸出去典当
监牢外边估一店当店的下手已经久等了
普通黄狼皮大衣
毛色好的
那市值就要二十两黄金呐
此地的荡姿三店不止两店
也就吃他几天饱饭
每到吃饭身上摸不出一个铜板
就拨下一件衣服来荡一件
就这样荡衣服荡到隆冬腊月
身上都没啥扯当的了
哼
当光了就剩一身短衫裤子
荡到赤膊等于一早吞太阳半夜舔露水的瘪三
弄得角落里簌簌发抖的烟民白粉鬼
男人女人日夜豪气
最后缩到稻草堆里不想了不动了
穿塘寒风呜呼刮过来
刮到他冻死饿死为止
然后嘛
有慈善公墓的死尸马车就拆下来了
把死人往车子里一扔
马蹄一翻
滴咯滴咯滴咯滴咯就拖出去喽
杀人管呢
小阿姨真有点听烦了
哎呀
不要再讲了好吧
让我吃口太平饭吧
阿宝爸爸自顾自的还在这儿说
后来总算朋友托人想办法通了关节
保我跟先生出监就义
否则我们俩呀
准定是让马车拖进黄泉路死的
往北监狱死的中国人手里了
无地伸冤了
阿宝娘就说
好了好了
不讲了
现在平反了嘛
退一步海阔天空了
新社会总归是好的
阿宝爸爸不说话
全家这才正式的开始吃饭
对 饭后
阿宝爸爸拿出一张地纸
阿宝
改日下了班
他车子到复兴中路去一趟
你要带爸爸去看一个人
看谁呀
哎 阿宝啊
还挺好奇的
这天他就来到了复兴中路
这地址啊
是一幢法式老公寓
阿宝走上了三楼
一敲门
一个女人开了门
上上下下看了看阿宝
找啥人呀
哦
二世的李老师
这女人朝右一指
大屁炉一扭
拖鞋噼里塔啦的转身走了
阿宝走进去南北的走廊
女人撩开了朝南房间的门帘儿
一看呢
正面是厨房卫生间
北面是一门
虚掩着
阿宝过来敲了敲门
李老师
李老师
好半天
男面女人拉开了帘子仔细看
阿宝慢慢推门慢慢进去
哎呦
先吓了一跳
怎么着
有股霉味儿
再看房间居中摆了一只方台子
旁边坐着一个白发老太
阿宝就说
李老师
哎
咱说这个黎呀
黎明的黎啊
姓黎
可不是李老师啊
不是木子李
阿宝一看
这台面上有一双旧棉鞋
有鞋垫儿
还有半碗剩菜
痰 鱼子盖儿
草纸
半瓶红腐乳
蚊香调蒸破袜子
搪瓷茶杯
饼干桶
肥皂张
中货的药瓶
还有咬了几口的定胜膏
干瘪的苹果
发绿莓的橘子
到处都是灰尘
呵
哎呦
这可真是乱套啊
阿宝又说了一句
李老师
这白发老太一动不动
阿宝等走近了细看
哎呦
老太太双目已忙啊
阿宝提到了声音
李老师听见吧
这时这白发老太太才把脑袋抖了一抖
哦
居委会小陈儿对吧
啊
我不是小陈儿啊
我叫阿宝
哦 阿宝啊
李老师啊
我是带信的
欧阳先生晓得吧
欧阳先生
李老师想了想说
啊
是有这个人呢
我晓得
嗯
欧阳先生要我过来来看一看
李老师
嗯
欧阳先生最近放出来了哦
嗯
叫阿宝对吧
对 我是阿宝
嗯
是阿宝讲了啥
还是我做梦了
哎呀 是真的
欧阳先生是真的让我来看看您
不对呀不对
欧阳先生早已经镇压了呀
呃
二十年前先生已经公开镇压了
阿宝就说这是谣言
李老师
欧阳先生关了二十几年
最近放出来了
真的啊
哦
先生还是老样子
金丝边眼镜
派里丝西装
手里捏着一根手杖
正宗的英国货
精神也健硕着呢
哦 是吗
这和世道还有这种事啊
阿宝啊 简单
得收拾收拾
那起码这东西他太能摆下呀
把这痰盂盖子往旁边挪了挪
点心盒子拎出来
又放了一篮水果摆到台面上
哎呀
镇压大会叫口号啊
开的热闹就在我眼前呐
这咋是谣言呢
不是啊
阿宝说
李老师啊
先生是真的已经放出来了
放出来了
肯定的
李老师半天不说话
阿宝接着说
是这样
因为先生年纪也大了
走路不便
让我先送点点心过来
改日啊
他就来看望您
李老师没说话
摸了一摸点心盒子
他这指关节啊都变形了
弯弯曲曲鸡爪纹样的鳞斑指甲又灰又白又长又卷
又磨了磨水果篮子
李老师
吃苹果吧
啊
叫阿宝对吧
对对对
是阿宝
哎呀
听你这声音呢
跟小陈儿很像啊
李老师
我是阿宝啊
阿宝啊 呃
吃一只橘子
台子上有
嗯
李老师朝前一伸
哎 你别说
别看瞧不见
摸得很准
准确的捉到了一只发了霉的橘子放到阿宝面前
阿宝赶紧说
谢谢
谢谢李老师
哎呀
我的男人哪
一个读书人死了三十年了
想不到先生倒还活得蛮好啊
阿宝叔 哦 这
这我不了解哎
人人都通知到了
先生跟我的男人解放不久就得算汉奸特务开大会镇压的
你说为啥先生能活下来
我的男人就得死啊
阿宝说不出话来
这辈子我一直想嫁一个读书人
我两人就那安静静的的
我听着竹笛
读书人可以吹动箫
平湖秋月多好呢
如果两个人结了婚
串串瓷牌
吃一盅甜酒
抬头见月
夜里月色好
空气新
想不到后来哈
我嫁了一个汉奸
哎呀
当时啊
我碰到一个灯样的读书人
穿长衫的英国薄绒围巾西装
翻边的长裤
穿着七成新的英国皮鞋
见了我就笑啊
我也冲他笑笑
读书人讲了
一直是到处寻觅到处看
总算有缘呐
他讲啊
真是巧
以前一直想
如果拍曲子爱人情
竹笛三两信凉风
七八分月圆
两人讲点诗文
颤颤侧叶
吃一种女儿红
盘子里有月饼
窗外有月光
如果有了这一天
我多欢喜呀
听着李老师与自己爱人相识的过往
阿宝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