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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年秋天，
我家有北京回无锡，
我父母不想住老家，
要另找房子，
亲友介绍了一处，
我父母去看房子，
带了我同去。
中书家当时正诸居那座房子，
那是我第一次上他们钱家的门，
只是那时两家并不相识。
我记得母亲说，
住在那房子里的一位女眷告诉他，
搬进以后没离开过药罐儿。
那所房子我家没看中，
钱家虽然嫌房子阴暗，
也没有搬出。
他们5年后才搬入七尺厂，
他们家自建的新屋。
我记不起那次看见了什么样的房子，
我遇见了什么人，
只记得门口下车的地方很空旷，
有两棵大树，
很高的白粉墙，
粉墙高处有一个个砌着镂空花的方窗洞。
中书说我记忆不错，
还补充说门前有个大照壁，
照墙后有一条河从门前流过。
他说，
和我母亲说话的大约是神木。
因为叔父婶母住在最外一进房子里。
伯父伯母和他住中间一经他父母亲侍奉，
祖父住最后一境。
我女儿取笑说。
爸爸那时候不知在哪儿淘气呢，
假如那时候爸爸看见妈妈那样的女孩子，
准抠些鼻牛来弹他。
中书因此记起旧事，
说。
有个女裁缝，
常带着女儿到他家去做活。
女儿明宝宝长得不错，
比她大两三岁。
她和重寒一次抓住宝宝，
把她按在大厅隔扇上。
中韩拿一把削铅笔的小铰刀作事刺他宝宝大哭大叫，
有大人救援得免。
兄弟俩觉得这番胜利当立碑纪念，
就在隔扇上刻了四宝宝处4个字。
中韩手巧能刻字，
但那4个字未经简化，
刻来煞是费事。
这大概是顽童刚开始知慕少艾的典型表现。
后来房子退租的时候，
房主提出赔偿损失，
其中一项就是隔扇上刻的那4个不成形的字，
另一项是中书一人干的坏事，
他在后院挖人参，
把一棵玉兰树的根刨伤，
那棵树绊枯了。
钟叔11岁和钟韩统考去东陵小学一年级，
那是四年制的高等小学。
就在那年秋天，
伯父去世，
钟书还未放学，
经家人召回，
一路哭着赶回家去哭叫伯伯，
伯父已不省人事，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遭受的伤心事。
伯父去世后，
伯母除掉长房应有的月钱以外，
其他费用就全由中书父亲负担了。
伯母娘家败得很快，
兄弟先后去世，
家里的大货船逐渐卖光。
中书的学费、
书费当然由他父亲负担，
可是学期中间往往添满新课本，
中书没钱买，
就没有书在家。
他小时候贪看书摊上伯父为他租的小字书，
看坏了眼睛，
坐在教时后排看不见老师黑板上写的字，
所以课堂上老师讲什么，
他茫然无知。
练习簿买不起，
就用伯父生前亲手用毛边纸、
纸捻子为他垫成的本子，
老师看了直皱眉。
练习英文书法用钢笔，
他在开学的时候有一只笔杆，
一个钢笔尖，
可是不久笔尖决断了头，
同学都有许多笔尖，
他只有一个断了头，
就没法写了。
他居然急中生智，
把毛竹筷削尖了头站着墨水写，
当然写得一塌糊涂，
老师简直不愿意收他的练习本。
我问中书为什么不问父亲要钱，
他说。
他从来没想到过。
有时伯母叫他向父亲要钱，
他也不说。
伯母抽大烟，
早上起得晚，
中叔有伯母的陪嫁，
大丫丫头热些，
馊饭吃了上学，
她同学、
她弟弟都穿洋袜，
他还穿布袜，
自己觉得脚背上有一条拼缝，
很刺眼，
只希望穿上棉鞋，
可遮眼不见雨天，
同学和弟弟穿皮鞋，
他穿钉鞋，
而且是伯伯的钉鞋太大了，
鞋头塞一些纸团。
一次雨天上学路上看见许多小青蛙满地蹦跳，
觉得好玩，
就脱了鞋，
捉来放在鞋里，
抱着鞋光脚上学。
到了教室里，
把盛着小青蛙的钉鞋放在台板桌下，
上课的时候，
小青蛙从鞋里出来，
满地蹦跳。
同学都忙着看青蛙窃窃笑乐老师问出因由，
知道青蛙是从中书协里出来的，
就叫他出来乏力。
有一次他上课玩弹弓，
用小泥丸弹人，
中弹的同学嚷出来，
教师又叫他法力，
可是他浑浑沌沌，
并不觉得羞惭。
他和我讲起旧事，
常说那时候幸亏糊涂，
也不觉得什么苦恼。
中书跟我讲，
小时候大人哄他，
说伯母抱来一个南瓜，
成了精，
就是他。
他真有点儿怕自己是南瓜精，
那时候他伯父已经去世，
南瓜精是舅妈、
姨妈等晚上坐在他伯母雅片榻畔闲谈时逗她的，
还政策嘱咐他切莫告诉他母亲，
中书也怀疑是哄她。
可是真有点担心，
他自说馄饨恐怕是事实，
这也是家人所谓痴气的表现之一。
他有些混沌，
表现至今依然如故。
例如，
他总记不得自己的生年月日。
小时候他不会分辨左右，
好在那时候穿布鞋，
不分左右鞋。
后来他和中韩同到苏州上美国教会中学的时候，
穿了皮鞋，
他仍然不分左右乱穿。
在美国人办的学校里，
上体育课也用英语喊口号，
他因为英文好，
当上了一名班长。
可是嘴里能用英语喊口号，
两脚却左右不分。
因此只当了两个星期的班长就给老师罢了，
关他也如释重负。
他穿内衣或脖套的毛衣，
往往前后颠倒，
衣服套在脖子上，
只顾前后调转。
结果还是前后颠倒了，
或许这也是钱家人说他吃的又一表现。
中书小时最喜欢玩石屋里的和尚。
我听他讲得津津有味，
以为是什么有趣的游戏。
原来只是一人盘腿坐在帐子里，
放下帐门，
披上一条被单，
就是石屋里的和尚。
我不懂，
那有什么好玩的，
他说好玩的很。
晚上伯父伯母叫他早睡，
他不肯，
就玩。
石屋里的和尚玩的很乐。
所谓玩，
不过是一个人盘腿坐着自言自语。
小孩自言自语，
其实是出生的想象。
我问他是否编造故事自语，
他却记不得了。
这大概也算是痴器吧，
中书上了4年高校，
居然也毕业了，
中韩成绩斐然，
名列前茅。
他只是个吃头傻脑没正经的孩子，
伯父在世时自愧没出息，
生怕坟上风水连累了寺给长房的中书。
原来，
他家祖坟下手的一排排树高大茂盛，
上手的细小微弱。
上手的数当然就代表长房了。
伯父一次私下花钱向理发店买了好几斤头发，
叫一个佃户陪着，
悄悄带着中书同上祖坟去，
把头发埋在上首几排树的根旁。
他对中书说，
要教上首的庶容甚，
将来你做大总统。
那时候中书才七八岁，
还不懂事，
不过多少也感觉到那是伯父背着人干的私心事，
所以始终没向家里任何人讲过。
他讲给我听的时候，
语气中还感念伯父对他的爱护，
也惊奇自己居然有心眼为伯父保密。
中书14岁和中韩同考上苏州陶务中学，
就是美国圣公会办到学校，
父母为他置办了行装，
学费、
书费之外还有零用钱，
他就和中韩同往苏州上学。
他功课都还不错，
只是算术不行。
那年他父亲到北京清华大学任教，
寒假没回家。
中书寒假回家没有严父管束，
更是快活。
他借了大批的小说世界、
红玫瑰、
紫罗兰等等刊物，
字意阅读。
暑假他父亲归途阻塞到天津。
改乘轮船辗转回家。
假期已过了一半，
他父亲回家第一件事是命中书、
中韩各做一篇文章，
中韩的一篇颇受夸赞，
中书的一篇不文不白，
用自庸俗。
他父亲气得把他痛打一顿。
中书忍笑，
向我形容他当时的窘况，
家人都在院子里乘凉，
他一人还在大厅上。
挨了打，
又痛又羞，
呜呜的哭。
这顿打虽然没有起豁然开通的作用，
却也激起了发奋读书的志气。
中书从此用功，
读书作文大有进步。
他有时不按父亲教导的方法做古文，
欠些便例，
倒也受到父亲赞许。
他也开始学着作诗，
只是并不请教父亲。
1927年，
陶务中学停办，
他和中韩同考入美国圣公会办的无锡辅仁中学。
钟书就经常有父亲管教，
常为父亲代笔写信，
有口授而代写，
有代写信而代作文章。
中书考入清华之前，
已不复挨打，
而是父亲得意的儿子了。
一次，
他带父亲为乡下某大户做了一篇墓志铭。
那天午饭时，
钟叔的姆妈听见他父亲对他母亲称赞那篇文章，
快活的按捺不住，
立即去通风报信，
当着他伯母对他说，
阿大，
爸爸称赞你呢，
说你文章做得好。
中书是第一次听到父亲称赞，
也和姆妈一样高兴，
所以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商务印书馆出版钱穆的一本书，
尚有中书父亲的续文。
据中书告诉我，
那是他代写的，
一字没有改动。
我常见中书写客套信，
从不起草，
提笔就写8行，
肩上几次抬头写来恰好8行，
一行不多，
一行不少。
中书说，
那都是他父亲训练出来的，
他额角上挨了不少宝栗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