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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四章
开坛
江北辰从洞口挤出来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不是傍晚那种黑
是深夜那种黑
浓的化不开
像是有人把墨汁泼在了天上
他记得进洞的时候是早晨
天刚亮
雾还没散
在洞里待了多久
他看了看手表
手表的指针停在某个位置不动了
电池还有电
但指针不走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赵二狗坐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
手里攥着那把杀猪刀
刀刃上沾着黄泥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看到江北辰的脸
愣了一下 你
他的目光在江北辰脸上停了很久
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怎么了
江北辰问
赵二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前置摄像头递给他
江北辰接过来看屏幕上的自迹
嘴角是翘着的
不是在笑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拽上去的翘
嘴角的肌肉绷着
像一根拉紧的橡皮筋
他用手指按了按嘴角
按不下去
弹回来了
别看了
赵二狗把手机拿回去
你爸呢
在洞里睡着了
江北辰把手里攥着的那块骨头举起来
骨头上刻着的符文在夜色里发着暗暗的红光
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炭
法器拿出来了
那个东西也在我身上了
赵二狗盯着那块骨头看了很久
你感觉到了吗
江北辰闭上眼睛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
腿 腰 胸口 胳膊
脖子 脸
和进洞之前一样又不一样
一样的是哪里都不疼不痒不难受
不一样的是
他的身体里多了一个东西
不是重量
不是体积
是一种存在感
像是一个人住在一间房子里
房子里只有他自己
现在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说话
不动不呼吸
但就在那里
他能感觉到
感觉到了
他睁开眼睛
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怕
赵二狗从石头上站起来
把杀猪刀别回腰后
走
回屯子找刘守业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夜里的老林子比白天更黑
树冠遮住了天
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赵二狗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
光柱在雾里画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江北辰跟在后面
脚下的黄泥比来的时候更厚了
踩上去脚会陷进去
拔出来的时候要费很大的力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
黄泥上有脚印
很多脚印
大大小小的
有的深有的浅
有的只有前半截
有的只有后半截
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山外的方向
赵二狗
他喊了一声
赵二狗停下来回头看
怎么了
这些脚印来的时候有吗
赵二狗把手电筒照在地上
光柱扫过那些脚印
他的脸色变了
在惨白的光线下
那张脸像一张白纸
没有
来的时候没有
那是谁的
赵二狗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最大的那个脚印
四十三码
鞋底的纹路磨平了
光秃秃的
和刘守业的脚印一模一样
但刘守业在屯子里
在炕上坐着
腿坏了
走不了路
走
赵二狗站起来
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
两个人几乎是跑着出了老林子
屋在身后合拢
把林子吞掉了
把脚印吞掉了
把一切都吞掉了
出了林子
天边有一丝亮光
灰蒙蒙的
分不清是月亮还是天亮
江北辰看了看手表
指针还是停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
几点了
他问赵二狗
赵二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三点
凌晨三点
他们在洞里待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但他感觉只有一两个小时
时间在洞里是另一种东西
不流动
不消失
只是在那里像那个东西一样在那里等着
两个人加快脚步往屯子方向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
江北辰停下来
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
不是李婶
是另一个人
穿着一件黑棉袄
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走进了一步
那个人抬起头
是刘守叶
他的脸在晨光里灰蒙蒙的
像一张旧照片
嘴角往下耷拉着
不笑了
眼睛是黑色的
正常的黑色
浑浊的
衰老的
布满血丝的
他坐在老槐树下
腿伸的很直
脚上穿着那双磨平了底的解放鞋
刘大爷
江北辰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
你不是腿好了
刘守业的声音很低
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走了
腿就好了
他在我身体里的时候吃我的肉
走了肉又长回来了
江北辰蹲下来看着他的腿
裤腿下面露出的脚踝是正常的粗细
不像是被吃过肉的样子
你从洞里出来了
刘守业问
出来了
你爸呢
在洞里睡着了
刘守业点了点头
他累了二十三年
累了
他抬起头看着江北辰的脸
看了很久
目光停在他的嘴角上
你笑了
江北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还是翘着的
按不下去
不是我笑的
是他
你怕了没有
刘守业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欣慰
又像是悲伤
你不怕他
他就进不来
但你笑了
他就快了
笑是第一步
笑了就不怕了
不怕了他就进来了
那我怎么办
刘守业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膝盖上放着
手指交叉
指甲干净
他看了很久
久到江北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还有两天
留守夜说
两天之内把他送回洞里关进去
封死洞口
两天以后他就进到你身体里了
你就和你爸一样了
江北辰攥紧了手里的骨头
骨头上符文的光暗了一些
像快要灭了
怎么关
洞里有一扇石头门
门后面就是你爸坐的地方
你进去把法器放回去
门就会关上
他就出不来了
然后呢
刘守业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
腿有点抖
但站住了
他站在老槐树下
看着北面的山
山在晨光里黑黝黝的
很高很大
山顶上的缺口像一个张开的嘴
然后你就在里面了
他说
和你爸一样
坐在黑暗里等六十年
等下一个来换你的人
江北辰站在他身边
也看着那座山
山上的雾散了
露出灰白色的岩壁
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刘大爷他说
那个东西从你身体里出来的时候
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什么感觉
刘守夜沉默了一会儿
轻松 很轻松
像是背了一百斤的石头突然放下了
但
他没说下去
但是什么
但是空 很空
那个东西在我身体里二十三年
我恨他 怕他
想让他走
但他走了
我反而不习惯了
身体里空了一块
像是少了什么
江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胸口里多了一个东西
刘守业的身体里空了一块
多和空都是同一种东西留下的痕迹
刘大爷他说
你恨我爸吗
刘守业愣了一下
恨他什么
他进洞把那个东西带出来了
他进了你的身体
害了你二十三年
刘守业没有说话
他站在老槐树下
风吹过来
他的头发飘了一下
露出了花白的鬓角
不恨 他说
你爸是好人
他进洞不是为了自己
他是想封住那个东西
不让他害人
他没封住
但他也没出来
二十三年
他在你爸身体里没出来害过人
后来他进了我的身体才开始害人
是我
他的声音卡住了
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
是你什么
是我太怕了
刘守业的声音很低
他进了我的身体以后
我怕的要死
我怕他
他就长了
越长越大
大到关不住了
他就出来了
开始杀人
你爸不怕他
他在你爸身体里二十三年没出来过
我三年就关不住了
江北辰看着刘守业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笑没有哭
什么都没有
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刘大爷
跟我进山把那个东西关回去
刘守业摇了摇头
我去不了
腿好了
但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这里坏了
那个东西在我身体里待了二十三年
把我的胆带没了
我连那座山都不敢看了
他转过身看着江北辰
那双眼睛里有泪
但没有流下来
你爸不怕他
你也不怕他
你们家的人都不怕他
你进去把他关住
别让他再出来了
江北辰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
刘守业叫住了他
江北辰
他停下来
你爸在洞里坐了二十三年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晨晨三岁那年抱着他跑摔了一跤
他哭了
我没哭
但我心里笑了
笑得很开心
江北辰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站在老槐树下
背对着刘守叶
眼泪从下巴上滴下来
落在黄泥地上
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走吧
刘守叶说
别回头
江北辰擦了擦眼泪走了
赵二狗跟在他旁边
一直没有说话
两个人穿过村子
走过那些关着门的土坯房
走过那些没有烟的烟囱
走过那个神龛
神龛的门开着
里面的红布包不见了
只剩一碗凝固的油
赵二狗将被陈述
嗯
你娘呢
赵二狗没有回答
他推开家门
院子里空空的
灶房的门关着
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赵二狗娘不在
娘
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走到灶房门口
推开门
灶房里没有人
灶台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粥
一双筷子
一个咸菜碟子
粥的表面结了一层皮
皱巴巴的像一张老人的脸
娘
他又喊了一声
声音比刚才大了
没有原因
他转过身走到院子里
神龛的门开着
他蹲下来往里看
红布包不见了
那袋黄泥也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神龛
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没有
赵二狗
江北辰站在他身后
你娘
我知道
赵二狗的声音很平
平的像一面结了冰的壶
他去找我爹了
他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脸上没有表情
眼睛干干的
什么都没有
走吧 他说 进山
两个人走出院子
往村口走
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
刘守业已经不在了
树下只剩一块石头
石头上有一个做过的印子
湿的凉的
刘大爷呢
赵二狗问
江北辰没有回答
他看着地上的脚印
留守业的脚印四十三码
鞋底磨平了
光秃秃的脚印朝着一个方向
北面山的方向
他进山了
江北陈说
赵二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北面的山在晨光里黑黝黝的
很高很大
山脚下有一条小路
弯弯曲曲的消失在林子里
小路上有一串脚印
新鲜的很深
像是有人在很用力的走
他的腿好了
赵二狗问他说好了
他去山里干什么
江北辰没有回答
他沿着脚印走了几步
停下来
脚印在前面拐了个弯
进了林子
林子里很黑
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听到从林子里传出来的声音
很轻很远
像是有人在笑
不是那个东西在笑
是人在笑
一个老人在笑
刘大爷
他喊了一声
笑声停了
林子很安静
安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然后笑声又响起来了
比刚才大了一些
清楚了一些
不是那种被拽出来的笑
是真正的笑
开心的笑
像是见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江北晨站在林子的边缘
听着那个笑声
笑声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最后消失了
林子里恢复了安静
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走了
赵二狗说
江北晨站在林子的边缘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山里走
赵二狗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屋里
天慢慢亮了
雾散了
山露出来了
灰白色的岩壁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岩壁下面有一个洞
洞口被石头堵着
石头被搬开了几块
露出一个黑洞
洞口旁边坐着一个人
留守业
他靠着洞口的石头坐着
腿伸得很直
脚上穿着那双磨平了底的解放鞋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交叉
指甲干净
他的眼睛闭着
嘴角翘着
在笑
不是那种被拽出来的笑
是真正的笑
安详的
平静的
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刘大爷
江北辰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死了
但还在笑
赵二狗站在旁边
看着刘守业的脸
他的眼睛红了
但没有哭
他进去了
赵二狗说
进洞了
他进洞了
江北辰看着洞口
洞口的石头被搬开了好几块
露出了一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缝
缝里面很黑
什么都看不见
但能闻到甜腻腻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了很久
他没有进去
江北辰说
赵二狗愣了一下
那他去哪儿了
江北辰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
看着刘守业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容很安详
很平静
像是看到了什么很好的东西
他去找那个东西了
江北辰说
他去找他
跟他说
别害人了
我来了
赵二狗低下头看着刘守业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容在晨光里很亮
亮得刺眼
他是好人
赵二狗说
他是好人
江北辰站在洞口
看着那个黑洞
洞很深很深
看不到底
但能听到从洞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很轻很远
像是有人在笑
不是一个人在笑
是很多人在笑
笑声从洞底传上来
闷闷的
像隔着很厚很厚的墙
赵二狗
他说
嗯
你听到了吗
赵二狗没有说话
他站在洞口侧着耳朵听
听了很久
听到了
他说
很多人在笑
江北辰攥进了手里的骨头
骨头上符文的光又暗了一些
暗到几乎看不见了
还有多久
他问
赵二狗看了看手机
两天
还有两天
江北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
看着北面的山
山很高
很大很黑
山顶上的缺口像一个张开的嘴
等着他进去
走吧 他说 进洞
他弯下腰
侧着身子往洞里挤
洞壁上的湿东西蹭了他一身
黏糊糊的
有一股铁锈味
他挤进去
站起来
手电筒的光照着前面的路
赵二狗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黑暗里
走了几步
江北辰停下来
他回头看洞口
洞口的光线越来越小
越来远
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刘守业坐在洞口旁边
靠着石头笑着
光线照在他脸上
他的笑容很亮很亮
江北辰转过头继续往里走
手电筒的光照着前面的路
路很长很长
看不到尽头
但他知道尽头在哪里
尽头有一扇门
门后面有他的父亲
门后面有那个东西
门后面有他要做的事
走了很久
赵二狗突然说
江谷问
嗯
你怕吗
江北辰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爸不怕
我也不怕
赵二狗没有说话
两个人继续走
洞越来越深
越来越黑
越来越安静
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洞里回响
咚咚咚的像心跳
走了不知道多久
江北辰看到了那扇门
石头门
两扇关着
门上刻着一张脸
圆脸 眯着眼
嘴角上翘
在笑
和那些死者的笑容一模一样
和刘守业的笑容一模一样
江北辰站在门前
看着那张脸
他的嘴角在动
在往上翘
他没有压下去
他让他翘
翘到最高
翘到和那张脸一样高
他在笑
赵二狗看到了
没有说话
江北辰把额头贴在门上
石头是凉的
贴上去像贴在一块冰上
他闭上眼睛
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怕
把自己放空
放空到什么都没有
门开了
不是物理上的开
是意识上的开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
穿过石头
穿过黑暗
穿过恐惧
穿过时间
他的身体还站在门前
但他的意识已经进去了
他看到了洞里很黑
但不是普通的黑
是那种有质感的黑
像墨汁
像沥青
像凝固的血
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大很大
大到看不到边际
他在呼吸
一起一伏的
每一次呼吸都带动整个洞壁震动
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洞底坐着一个人
不是他父亲
是刘守业
他盘着腿
背靠着墙
低着头
穿着一件黑棉袄
脚上穿着解放鞋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交叉
指甲干净
他在笑
嘴角上翘
眼睛眯着
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刘大爷
江北辰走到他面前
刘守业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
正常的黑色
浑浊的
衰老的
但很亮
亮的像两颗星星
你来了
他说
你进来了
我进来了
刘守业笑了
笑得很开心
我进来换你爸
他做了二十三年
做够了
我来做
你
我什么
刘守业的笑更大了
我欠他的二十三年钱
是我让他进洞的
是我说那个洞里有宝贝
进去看看
是我害了他二十三年
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
想的睡不着
现在好了
我进来了
他出去了
我不欠他了
江北辰跪在他面前
他出去了
出去了
刘守业点了点头
你进来的时候他就出去了
他从你身边走过去
你没看到他吗
江北辰想起进洞的时候
在洞口的光线里
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高高瘦瘦的
穿着一件蓝色的衣裳
从黑暗里走出来
走到光线里消失了
我看到了
那就是他
刘守夜的笑很温暖
很慈祥
他出去了
他回家了
你回去就能看到他
江北辰的眼泪掉下来了
别哭
刘守夜说
你哭什么
你爸出去了
你应该笑
江北辰笑了
笑着流泪
眼泪和笑混在一起
把他的脸弄得乱七八糟的
刘大爷 他说
那个东西呢
刘守业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胸口在动
一起一伏的
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
在我这儿
他又回来了
但他不会出去了
我不怕他
他在我这儿
哪儿都去不了
江北辰看着他
刘守业的脸上没有恐惧
没有痛苦
什么都没有
只有笑
安详的
平静的
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重担
你走吧
刘守业说
把法器放回去
把门关上
他就出不来了
江北辰站起来
他走到门前
把手里那块骨头放进石头上的凹槽里
骨头放进去的一瞬间
符文亮了
亮的很亮
亮的刺眼
然后暗了
暗到什么都看不见
门开始合上
很慢很慢
像一个人在慢慢的闭上眼睛
江北辰站在门前
看着刘守业
刘守夜坐在黑暗里笑着
刘大爷
他喊了一声
嗯
谢谢你
刘守夜笑了
那个笑容在黑暗里很亮很亮
亮得像一盏灯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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