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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员媳妇儿的故事
八团员媳妇儿这病啊
请神烧香打鼓抽体儿的
总也不见得好
钱也没少花
事儿也没少办
各家也就都知道了
于是东家说看个香火
西家说吃个偏方
偏方也要大神赶鬼看香逢鸡
样样都试过
钱也不知道花了多少
但是都不怎样的见效
那小团圆媳妇儿夜里说着梦话
白天发着烧
一说起梦话来
他总是说她要回家
回家这俩字儿
她婆婆觉得最不详
就怕她是阴间的花姐
阎王奶奶要把他叫了回去
于是就请了一个圆梦的
那圆梦的议员啊
果然不错
回家就是回阴间地狱的意思
所以那小团圆媳妇儿做梦的时候
一梦到她婆婆打她
或是用烧子绳把她吊在房梁上了
或是梦见婆婆用烙铁芯烙她的脚心儿
或是梦见婆婆用针刺她的手指尖儿
一梦到这些
她就大哭大叫
而且嚷着她要回家
婆婆的一听她又嚷着回家
就伸出手去在大腿上拧她
日子久了
这拧来拧去
那小团圆媳妇的大腿就被拧的像个梅花鹿似的
青一块紫一块的
婆婆是一分善心
怕是真的她回了一间地狱
赶快的把她叫醒
可是小团圆媳妇睡得朦里朦胧的
她以为她婆婆可是真的要再打她了
于是她大叫着从炕上翻身起来
就跳下地去
拉也拉不住
摁也摁不住
小团圆媳妇儿力气大的惊人
声音喊得怕人
她的婆婆于是更觉得这是见鬼了
着魔了
不但她的婆婆
全家的人都认定这孩子身上一定有鬼
谁听了能够不信呢
半夜三更的嚷着要回家
一招呼醒了她
就跳下地去
睁着眼睛
张着嘴
连哭带叫的
力气比牛还大
声音好像要杀猪似的
谁能够不相信呢
又加上她婆婆的渲染
说她眼珠子是绿的
好像有两点鬼火似的
说她喊的声音是直声拉气的
不像人的声音
所以一传传出去
东临西舍没有不相信的
所以一些善人们就觉得这小女孩子也实在让鬼给捉弄的可怜了
哪个孩儿是没娘的
哪个人不是肉生肉长的
谁家不是养老育小
于是都大动恻隐之心
东家的二姨
西家的三姑
他说他的奇方
他说他的妙法
于是就又感神跳鬼
看香扶击
老胡家闹的热闹非常
传为一时之圣
若有不去看那跳神赶鬼的
就被指为落伍了
因为老胡家跳神跳的花样翻新
是自古也没有这样跳的
打破了跳绳的记录了
给跳绳开了个新纪元了
若不是去看看
耳目因此是会闭塞了的
当地没有报纸
不能记录这桩盛事
若是那患了半身不遂
患了瘫病的人
或是大病卧床不起的人
那真是一生的大不幸
大家都为他惋惜
怕是他此生也要孤陋寡闻
因为这样隆重的胜举
他究竟不能够参加了
呼兰河这地方到底是太壁塞
文化是不大有的
虽然当地的官绅认为已经满意了
而且请了一位满清的翰丽做了一首歌
这首歌还配上了从东洋来的乐谱
当地的小学生都唱了
使人听了能够引起一种自负的感情来
尤其是当清明节植树的时候
几个小学堂的学生都排起队来
在大街上游行
唱着这歌
是老百姓听了
也觉得呼兰河是个了不起的地方
一开口说话就是我们呼兰河
我们呼兰河的
就是那在街道上捡粪儿的孩子
手里提提着粪耙子
也这么说
可不知道呼兰河给了他什么好处
也许那粪耙子就是呼兰河给给了他了
呼兰河这地方尽管奇才很多
但到底太比塞
竟不会办一张报纸
以至于当地的奇闻妙事都没有记载
任他分散了
老胡家跳大神就实在跳得齐
用大缸给团员媳妇儿洗澡
而且是当众就洗的
这种奇闻盛举一经传了出来
大家都想去开开眼界
就是那些患了半身不遂的
患了瘫病的人
人们觉得他们贪了倒没什么
只是不能够前来看老胡家团圆媳妇大规模的洗澡
真是一生的不幸
天一黄昏
老胡家就打起鼓来了
大缸开水
公鸡都预备好了
公鸡抓来了
开水烧滚了
大缸摆好了
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的来看
我和祖父也来了
小团圆媳妇躺在炕上
黑乎乎
笑呵呵
他看他一个玻璃球
又给他一片碗碟儿
他说这碗碟儿很好看
他拿拿着眼前照一照
他说
这玻璃球也很好玩
他用手指甲弹着
他看一看
她婆婆不在旁边
他就起来了了
她想要坐起来在炕上弹这玻璃球玩
还没有谈
她婆婆就来了
哎呦
你这个小不知好歹的
你又起来封人嘛
说着走进来
就用破棉袄把他给蒙起来了
蒙的没头没脑的
脸也不露出来
我问祖父
为什么不让他玩呢
祖父就说
他有病啊
他没有病
他好好的
于是我上去把棉袄给他掀开了
掀开一看
他的眼睛早就睁着
他问我
他婆婆走了没有
我说 走了
于是他又起来了
他一起来
他婆婆又来了
又把他给蒙起来了
哎呦
也不怕人家笑话
病的跳绳赶鬼的
哪有的事情
说起来就起来
这是她婆婆小声说的
等婆婆回过头去
向着众人又那么说
他是一点儿也着不得凉的
一着凉就犯病
屋里屋外越张罗越热闹了
这小团员媳妇跟我说
等一会儿你看吧
就要洗澡了
他说着的时候
就好像说别人一样
果然不一会儿功夫就洗起澡来了
洗得吱哇乱叫
大神打着鼓命令他当众脱离衣裳
衣裳他是不肯脱的
她婆婆抱住他
还请了几个帮忙的人一起上来把她的衣服撕掉了
他本来是十二岁
却长得十五六岁那么高
所以一时看热闹的姑娘媳妇们看了他都难为情起来
很快的
小团圆媳妇儿就被抬进大缸里去
大缸里满是热水
是滚熟的热水
他在大缸里边叫着
跳着
好像她要逃命似的狂喊
他的旁边站着三四个人
从缸里搅起热水来
往他头上浇
不一会儿浇的满脸通红
他再也不能够挣扎
他安稳的在大缸里边站着
他也不往外边跳了
大概他觉得跳也跳不出来了
那大缸是很大的
他站在里边
紧紧的露出一个头来
我看了半天
到后来
他连动也不动
哭也不哭
笑也不笑了
满脸的汗珠通红通红的
红的像一张红纸
啊
小多云媳妇儿不叫了
我再往大缸里一看
小团员媳妇儿没了
她倒在大缸里了
这时候看热闹的人们一声狂喊
都以为小团员媳妇是死了
大家都跑过去拯救她
竟有心思的流下眼泪来
小团圆媳妇还活着的时候
他要逃命死呢
前一刻他还求救于人
没有一个人上去帮他
把他从热水里救出来
现在他是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也不要求了
可是一些人偏要去救他
把他从大缸里抬出来
给他浇一点冷水
这小团员媳妇儿昏过去
可把那些看热闹的人可怜的不得了
就是前一个还主张着用热水浇
用热水浇啊的人
现在也心疼起来
怎么能不心疼呢
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
一会儿功夫就死了
小团圆媳妇摆在炕上
浑身摸着像火炭那么热
东家的婶子伸出一双手来
到他身上去摸一摸
西家的大娘伸出手来到他身上去摸一摸
悠悠热的和火炭似的
有的说水太热了一点儿
有的说不该往头上浇太热的水
哪有一浇就不昏的
大家正谈政说之间
她婆婆过来
赶快拉了一张破棉袄给她盖上了
小团员媳妇怕羞
不肯脱衣裳来
他婆婆号着令给他撕下来了
现在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没有感觉了
她婆婆反而替她着想了
大神打了几阵鼓
二神向大神对了几阵话
看热闹的人你望望他
他望望你
虽然不知道下文如何
这小团圆媳妇儿到底是死是活
但是这热闹可是没有白看一场
到算是开了眼界
见了世面
总算是不无所得的
有的人觉得困了
问着别人三道是否打了横锣
说他要回家睡觉去了
大神一看这场面不好
怕是看热闹的人都要走了
于是卖点力气
叫一叫座痛
打了一阵子鼓
喷了几口酒在团圆媳妇的脸上
从腰里拿出银针来
刺着小团员媳妇儿手指尖儿
不一会儿
小团圆媳妇就活过来了
大神说洗澡必得连洗三次
还有两次要洗呢
于是人心大为振奋
困的也不困了
要回家睡觉的也精神了
这来看热闹不下三十个人
个个眼睛发亮
人人精神百倍
看吧
洗一次就昏过去了
洗两次又该怎样呢
洗上三次
那可就不能想象了
所以看热闹的人心里边都是秘密
果然的
小团圆媳妇儿一被抬到大缸里去
被热水一烫
就又大声怪叫的叫起来了
一边叫着一边还伸出手按按钢钢儿
想要跳出来
这时候胶水的胶水
案头的案头
总算让大家压服的又把他昏倒在缸底儿了
这次他被抬出来的时候
嘴里还往外吐着水
于是一些善心的人是没有不可怜这小女孩子的
东家的二姨
西家的三婶儿就一起都围拢过去
设法去施救了
他们围拢过去看看死没死
若还有气儿
那就不用救
若是死了
就赶快浇凉水
若是有气儿呢
他自己就会活转过来
若是断了气儿
那就得赶紧施救
不然怕他真的死了
小团圆媳妇儿当晚被热水烫了三次
烫一次
昏一次
闹到三更天才算散了场
大神回家去睡觉
看热闹的人也都回家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