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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集
因为要读书
我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家里
亏欠了妈妈
我从来没上过体育课和自习课
都是请假回家做事
走进家里
放下书包
脱下唯一一身能上学穿的衣服
不是去上山打柴火
就是去挖土
直到星月闪烁时才回屋
我忽然回忆起以前的一件事
妈妈
有一次我分红薯藤回家
已经很晚了
满天星星
我在池塘里洗干净手脚
从石板上一伸腰
正看见郑二顺的老婆站在他生病时常站的屋檐下晒太阳
身体紧靠墙壁
肿的如大腿粗的左胳膊直直的垂着
样子如此吓人
可我知道
二顺婶儿几个月前就死了
哎呀
那一刻我三魂七魄都快被吓掉了一半
我不敢看
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但我要回家呀
等我再抬起头来
二顺婶儿已经不见了
后来我和大家讲起这件事儿时
别人说这是鬼魂
只有十五岁以下的小孩才能看到
只有哥哥说
没有什么鬼魂
是曾经看多了
印象太深
总觉得二顺婶还站在那里
总之
从那次起
天黑了我再不敢去和平里
也不敢一个人去关大门
几十年后我回家
依然心有余悸
生怕又会看到他
妈妈说
二顺婶儿的死也害苦了我们
我们一墙之隔
他的棺材用两条长凳搁着
放在他那边堂屋里
出殡看日子非要七天以后才能出殡
天气奇热
尸体在棺材里腐烂了
那尸水就从棺材的缝隙中流到地上
那尸臭真是无法形容
村里人担来很多生石灰
搁在棺材的周围
出殡那天
抬棺材的人都拿条毛巾绑着嘴巴
抬着的棺材从我们和平前面那条路经过
湿水就从棺材里流出来
洒了一路
臭不可闻
那天有人牵了头牛经过那条路
牛就是不肯走
怎么打它都纹丝不动
你看
连牛都怕闻着臭气
我关着所有的门
臭气还会从门缝中钻进来
那天你哥哥偏偏迟迟没回来
天色暗下来了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
在各个房间走来走去
走到哪儿也逃脱不了那臭气
终于
你哥哥回来了
我讲了二顺婶出病的事儿
你哥哥叹息一声
脸色阴沉
显得很痛苦
随即拿条毛巾绑着鼻子嘴巴
扛着把锄头
挑担本齐去挖路上的泥巴
把路上的泥巴挖掉厚厚一层
又担些沙子铺在路上
回到家里
把门通通敞开
才去洗手
这手洗的时间好长啊
我给他泡的豆子芝麻茶都凉了
有你哥哥在
我什么都不怕
妈妈骨折卧床后
哥哥总是坐在客厅里守护着
从前的同事或学生以及街坊邻居来看望
要是妈妈睡着了
哥哥就陪人家聊聊天
或婉言拒绝探望
一天
哥哥好友的女儿红莲来看妈妈
他五十多岁
一直和我们有来往
妈妈正好醒着
欢喜的和红莲聊天
轻言细语
问遍了红莲家里人健康和生活方面的事
末了 红莲说
我们来帮埃姐洗个澡吧
我扶妈妈靠在我身上
红莲轻轻柔柔的帮妈妈擦好了澡
她的熟练程度不亚于一个专业护理人员
这让我刮目相看
让妈妈回到床上躺平的时候
红莲一下就抱起了妈妈放好
我心里一惊
红莲力气好大
红莲随后把妈妈的腿放好
一边问
这样可以吗
这样可以吗
最后他轻轻的把妈妈的头发面在耳后
一切都是那样驾轻就熟
我自愧不如
我问红莲
你怎么这么会做事
红莲说
我妈妈摔断腿卧床一年多
一直是我照顾你
妈妈好福气
我离得远
没怎么照顾过我妈妈
我说
不知该怎样来表达我的愧疚
我说
妈妈
我抱抱你吧
妈妈笑
我要你哥哥进来帮我
我靠墙坐着
哥哥努力拖着妈妈放在我怀里
妈妈
这样抱着你会好受点吧
免得一直卧床
躺的时间长了
背部会发烫
抱着你若能觉得好受点
我可以和哥哥轮流抱你
宽弟此时走进来
妈妈说
正好你们都到齐了
我有话和你们讲
我这次好是好不了了
长期躺在床上挨疼
我宁愿早点解脱
我死了
你们不要伤心
八十九岁的人也该走了
我死后
不要打铳
炮竹也少放
我怕吵
更不要放流行歌曲
什么夫妻双双把家还之类的
只请个和尚帮我念三天经
超度我的亡灵就行了
不晓他人死了到底还有不有灵魂
我想要有灵魂就好
我可以晚上偷偷回家看看你们
几十年和你们相依为命
说走就走了
多少还是有点依恋和牵挂
最重要的是
把你们爸爸的骨头挖出来
放在瓦坛里
和我埋在一起
你们的爸爸
是个好人
那一刻
我如哽在喉
热泪如瀑布奔流而下
妈妈则如释重负
沉沉睡去
深夜
哥哥和宽弟进来了
看见妈妈睡得安详
我们三人走到了楼下和坪里
左边高大的樟树枝丫刺向泛蓝的天空
月光从树叶中漏下来
明晃晃洒得满地苍白
一切都像泡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