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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影零篇
文珍
二
在夏天
有一个薄暮里
大家都出来到池边乘凉看荷花
小孩子忙着在后园里捉萤火虫
我把文珍也拉去绕着假山竹林子了走
一直到了那扇永远锁闭着的小门前边
阿元说
那边住的一个人家是革命党
我们都问革命党是什么样子
要爬在假山上面
往那边看
文珍第一个上去
阿元接着我推上去
等到我的脚自己能立稳的时候
我才看到隔壁院里
一个剪发的年轻人
仰着头
望着我们笑
文珍急着要下来
阿元
却正挡住她的去路
上到山顶冒冒失失地向着那人问道
喂
喂
我问你
你是不是革命党呀
那人就有一阵眉头又笑了笑
问阿元敢不敢下去玩
文珍生气了说阿元太调皮
自己便先下去把我也接下去走了
过了些时
我发现这革命党邻居
已同阿元成了至交
时常请阿元由墙上过去玩
他自己也越墙过来同孩子们玩过一两次
他是个东洋留学生
放暑假回家的
很自然地
我注意到他注意文珍
可是一切在我当时都是一片模糊
莫明其所以的
文珍一天事又那么多
有时被孩子们纠缠不过
总躲了起来
上挑花做鞋去
轻易不见她到花园里来玩儿的
可是忽然间
全家里空气突然紧张
大点的孩子被二少奶奶
传去问话
我自己也被篁姊询问过两次
关于小孩子们爬假山
结交革命党的事
但是每次我都咬定了
不肯说有文珍在一起
在那种大家庭里厮混了那么久
我也积渐明白做丫头
是怎样与我们不同
虽然我却始终没有看到文珍被打过
经过这件事情以后
文珍渐渐变得沉默
没有先前活泼了
多半时候都在正厅耳旁一带
老太太的房里或是南楼上
看少奶奶们打牌
仅在篁姊生孩子时
晚上过来陪我花样玩
帮我写两封家信
看她样子
好像很不高兴
中秋前几天阿元过来报告我说
家里要把文珍嫁出去
已经说妥了人家
一个做生意的
长街小钱庄里管账的
听说文珍认得字很愿意娶她
一过中秋便要她过门
我一面心急文珍要嫁走
却一面高兴
这事的新鲜很热闹
文中要出嫁了
这话在小孩子口里相传着
但是见到文珍
我却没有勇气问她
下意识地
我也觉到这桩事的不妙
一种黯淡的情绪笼罩着文珍要被嫁走的新闻上
我记起
文珍撕扇子那一天的哭
我记起我初认识她时
她所讲的文环的故事
这些记忆牵牵连连地放在一起
都似乎叫我非常不安
到后来我忍不住了
在中秋前两天大月夜
和桂花香中
看文珍正到我们天井时外的石阶上坐着时
我上去坐在她旁边
无暇思索地问她
文珍
我同你说你真要出嫁了么
文珍抬头看着树枝中间的月亮
她们要把我嫁了
那你愿意吗
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谁大了都得嫁不是啊
我说的是你愿意嫁给那么大一个人家吗
为什么不能
反正这里人家好于我怎么着
我还不是个丫头
穿得不好
说我不爱体面
穿得整齐点就说我闲话
说我好打扮
想男人
说我
她不说下去我已黯然
不知道说什么
反正
她接下去说
头小的时候可怜
好不容易捱大了又得遭难
不嫁
老在那里磨着
下了不知又该受些什么罪
活该我自己命苦生在凶年
亲爹摸摸
背了出来卖给人家了
我以为她又哭了
她可不
忽然立了起来上个小山坡
颠起脚来连连折下许多桂花枝
拿在手里嗅着
他笑着说
我就嫁
她们给我说定了谁我就嫁给谁
管他呢
命要不好
遇到一个醉汉打死了我不更干脆吗
反正文环死在这井里
我不能再在他们家上吊了
这个那个都待我好
可是我可伺候够了
谁的事我不做一堆药
不待我好
难道还要打我吗
文珍
谁打过你啊
我问他
好
文环不跳到井里去了么
谁现在还打人啊
他现在回打
随着把手里桂花丢过一个墙头
想了想
笑起来
我是完全地莫名其妙的
现在我也大了
闲话也该轮到我了
她说了又笑起来
谁的们说去
反正我是个丫头
我不怕的
我要跑就跑可卖布的卖糖糕的
卖馄饨的
担臭豆腐挑子沿街喊的
出了门也就走了
谁管得着她放声地咭咭呱呱地大笑起来
两只手拿我的额发编着玩
我看她高兴
心里舒服起来
寻常女孩子家自己不能提婚姻的事
她竟说要和卖臭豆腐的跑了
我暗暗稀罕她说话的胆子
自己也就跟着说风话了
文珍
你跟卖馄饨的跑了
会不会生个小孩子也卖馄饨呀
魂珍的脸忽然白下来一声不响
钱庄管账的来拜节
有人一直领他到正院里来
小孩们都看见了
这人穿着一件蓝长衫
罩一件青布马褂
脸色乌黑
看上去真像有了四十多岁
背还有点驼
指甲长长的
两只手老筒在袖子里
顽皮的大孩子们眼睛骨碌碌地看着他
口上都在轻轻地叫他新郎
我知道
文珍正在房里的由窗格子里
看得见他
我就跑进去找寻
她却转到老太太床后拿东西
我跟着缠住她
她总一声不响
忽然她转过头来对我亲热的一笑
轻轻地
附在我耳后说
我跟卖馄饨的去
生小孩
卖小馄饨给你吃
说完噗嗤地稍微大声一点笑
和乐极了就跑出去
但所谓新郎
却已经走了
只听说人还在外客厅旁边喝着茶
商谈亲事应用的茶礼
我也没有再出去看
此后的几天我便常常发现文珍到花园里去
这几次我都找不着他
只有一次我看见她从假山后
从那小路过来
文着
也到哪里去
她不回答我
仅仅将手里许多杂花放在嘴边嗅
拉着我到池边去说替我打扮个新娘子
我不肯
她就回去了
又过了些日子
我家来人
接我回去
晚上文珍过来
到我房里替篁姊收拾我的东西
看见房里没有人
她把洋油灯放低了一点
走到床边来同我说
我以为我快要走了
现在倒是你先去
回家后
可还记得起来文珍
我眼泪挂在满脸
抽噎着
说不出话来
不要紧
不要紧
她说
我到你家来看你
真的吗
我伏在她肩上问着
那谁知道
你是不是
要嫁给那钱庄管账的了
我不知道
你要嫁给他
那一定变成一个有钱的人了
你真能来我家么
我也不知道
我又哭了
文珍摇摇我
说
哭没有用的
我给你写信好不好
我点点头
就躺下去睡
回到家后我时常盼望着文珍的信
但是她没有给我信
真的革命了
许多人都跑去上海去住
篁姊来我们家说
文珍在中秋节前后快要出嫁以前
逃跑了
始终没有寻回来
这消息听到耳朵里
如同雷响一样
我说不出的牵挂担心她
我鼓起勇气地问
文珍
是不是同一个卖馄饨的跑了
篁姊惊讶地问我
她时常同卖馄饨的说话么
我摇摇头说没有
我看呢
篁姊说
还是从那革命党跑的
一年以后
我还在每个革命画册里
想发现文珍的情人
文珍
却从没有给我写过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