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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集
周秉义看了一眼手表
说
时间
过来开会吧
老厂长不好意思的点一下头
政治部主任宣布开会
于是周秉义开始娓娓道来
他并不怯场
在兵团担任师教育处副处长时
他对几百人做报告习以为常
只不过当年他面对的多是知青
而且他们都有几分崇拜他
如今他面对的是自我感觉曾经特别好甚至优越的工人
他们都不怎么把他周秉义当成一碟菜
周秉义首先讲了这么一件事儿
前几年
小平同志东山再起
率领中国代表团参加联合国代表大会前
负责日常事务的同志忽然想到必须带些美元备用
于是赶紧通过外汇管理局调拨
泱泱大国凑来凑去
只不过凑足了两万多美元
不是说中国当年只有那么点儿少的可怜的美元
而是能调拨的美元现金确实那么少
这也间接说明了中国外汇储备的匮乏
这件往事并没有引起台下人多大反应
周秉义从台上看得很清楚
台下人们表情漠然
有人后脑枕着椅背儿
仰着脸闭着眼
似睡非睡
政治部主任小声对他说
周书记
呃
工人们对美元没啥概念
对国家外汇储备也缺乏了解
最好讲点别的
周秉义沉思了一下
讲起了第二件事情
一九八四年
在本市一条小胡同没有院门的破院
一间十几平方米的破屋子里
一个既是丈夫又是父亲的男人去世了
他出狱没有多久
刚刚过了二十年铁窗生活
那桩现行反革命案示冤案
他保外就医
妻子儿子也没多少钱能为他治病
妻子在街道的小厂上班
工资很低
儿子刚考上大学
这个人是在期待平反通知的日子里去世的
悲痛过后
妻子和儿子计算了一下
他们曾经是五级车工的丈夫和父亲当年的工资
五十多块钱
平反后应该获得一万两三千元的补偿金
平反通知果然到了
但是法院的同志对那个妻子和儿子说
国家太困难
必须平反
并且给予补偿的人太多
国家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
只能先欠着
考虑到他们家的实际困难
领导特批给他们家五百多块钱和一千四百多斤全国粮票作为补偿
一位送达平反通知书的女法官说
冤案不是我们造成的
但我们是怀着很真诚的内疚前来宣布彻底平反的
对不起
请原谅吧
我们也只有这点能力
周秉义讲的这第二件事
让台下不少人动容了
有些人的眼中闪现泪光了
这件事是丙坤讲给丙义听的
丙坤是听他的师傅白孝川讲的
白孝川讲的不是别人的事儿
而是有恩于炳坤的另一位红色老太太曲秀珍的事儿
曲秀贞不是送达平反通知书的法官
而是一九五七年根据上级指示造成了那桩冤假错案的执行法官
一九八四年
曲秀贞提前离休
他还想登门赔罪
省高法的领导们为了防止节外生枝
阻止了
白孝川因为曲秀珍和炳坤的特殊关系
也没向炳坤点名真相
周秉义接着讲到了萧国庆父亲的死
国庆是他弟弟的好朋友
讲那件事情的时候
秉义自己也很动情
几度哽咽
想喝口水
结果弄翻了水杯
同志们
那是不对的
我要说出我的真实的看法
我认为
一位老父亲不应该做出那样的选择
死是容易的
再难也要活下去
方显工人阶级的本色
再难
能难过当年革命者所经历的艰苦吗
鼎毅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同病相怜
在场的一些人哭了
但是却有一个声音高喊
别上高调啊
此一时彼一时
你**有点同情心吗
就是
这难事没摊在你家里吧
等他 让他
让他回答
如果死的是你爸呢
对 你回答
必须回答
谁敢卖场
谁就是我们的公敌
谁之
愤慨之声此起彼伏
大家冷静
冷静啊
听听他往下说啥
别嚷嚷
让他继续说
继续说
情况骚乱起来
似乎要失控了
老厂长把话筒移了过来
放肆
今天还是文革那阵子啊
刚才谁骂书记了
给我站起来
姜还是老的辣
字字铿锵
声色俱厉
台下于是一片肃静
就在这个时候
保卫处长常羽怀进了礼堂
直奔台上而来
在他身后跟着几名保卫处的人
站到了礼堂的各个门的旁边
常羽怀对周秉义他们耳语了几句
主席台上的领导们都站了起来
政治部主任大声宣布
同志们
报告会暂时结束
请大家坐在原地
先不要离开
常羽怀却领着周秉义他们从主席台的边门匆匆的离开了
有人叫了起来
礼堂不安全了
大家快走啊
于是许多人涌向了各个门
而门却都被从外边锁上了
保卫处的一个小伙子高喊
大家不要慌
礼堂很安全
厂里发生了意外事件
危险在外边
然而
已经有人冲上了主席台
脱下了椅子
抡起来砸窗户
也有一些人涌向了主席台的边门
而那个边门显然也被保卫处的人从外面顶着了
一方由里向外推
一方由外向里顶
边门就一会儿开到缝
眨眼又合上
咒骂声中
乱作一团
平民子弟跌宕起伏的人生
中国社会波澜壮阔的巨变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军工厂地处近郊
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坦克试驾场
每辆坦克组装完毕
都要在那场地上绕几圈
算是完成了最后一关的检验
也是一种出场仪式
那种坦克太老旧
在未来战争中已无用武之地
有关方面果断做出了停产决定
场地上半年多没见过坦克的影子了
风将草籽吹到场地上
雪下东一处西一处
戳出野草的枯枝和蒿丛
带刺的干枝条就是它
不用常羽怀纸
周秉义已经看到了场地中央端坐着一个男人
头戴羊剪绒的皮面坦克帽
身穿黄色的亚条棉工作服
他的工作服前襟捆绑着一桶桶东西
原来是炸药
赶过来的路上
周秉义从常与怀口中了解到
那人叫杜德海
抗美援朝战场上的狙击手
获得过多种奖章
对枪械改造很有研究
他是一位军工厂工人出身的枪械专家
五十四岁了
参加世界军事射击比赛的国家队队员使用的枪支就出自他的手
他前年查出了胃癌
做了手术
胃切除了大半
去年又发现转移到肝上
肝也不得不切除了一部分
今年发现又转移到肺上了
杜德海高喊
别人都站住
只许周书记过来
老厂长恼怒的训斥常羽怀
你们保卫处都是吃干饭的啊
怎么就让他搞到炸药了吧
一位副厂长替常羽怀解释道
咱们厂领导特批他可以自由进出仓库领东西
也不能全怪他们保卫出失职
确实
由于杜德海专家型工人的研究需要
他在厂里享受着某些特权
这时
许多人已经离开礼堂跑来了
也有些人闻讯从四面八方赶过来
常玉怀指挥保卫处的人阻止人们向场地中央接近
杜德海又在喊
除了周书记
谁也不许过来
别人敢往我这儿走
我就立刻引爆炸药
老厂长也喊
德海啊
我过去行不行啊
不行
你又不是书记
杜德海态度强硬
政治部主任也喊
那我呢
闭上你的鸟嘴
我最讨厌你们政治部的人了
听了杜德海这话
政治部主任束手无策的耸肩
两位副厂长明知自己在杜德海心目中没有老厂长和政治部主任面子大
只有干着急
围在场地边上的工人们也都一片肃静
周秉义对政治部主任说
快去把他的家人找来
常玉怀替政治部主任回答
常里就他自己
他的家属全都在山东老家呢
杜德海再次喊
周书记
我有些心里话要对你说
你再不过来
我就懒得说了
那我就只说几句遗言了
周秉义冲他喊道
杜德海
我要听你的心里话
常羽怀一把没拽住
周秉义已迈开大步向杜德海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周秉义身上
围在场地边上的工人们更安静了
周秉义很快走到了杜德海跟前
杜德海站了起来
他这才发现杜德海坐的是一摞砖
而站起后的杜德海比坐着的杜德海没高出多少
周秉义抱歉的说
对不起啊
让你久等了
杜德海打量着他说
等会儿倒没啥
就是太冷了
周秉义故作轻松的说
是啊
今年的气候有点反常啊
往年这个时候
早该转暖了
杜德海说
谢谢你能过来
咱们长话短说
好
杜师傅
你还可以坐下
我就是这么想的
咱俩站一块儿
显得我更矮了
杜德海于是坐下了
我这个书记也可以坐下吗
随你便
周秉义盘腿坐在杜德海对面
问他
哎
这个小个子狙击手是不是更占优势啊
是
目标小
难发现嘛
好汉不提当年勇
周书记
咱们聊正题
你说
这个厂会卖给港商
韩国人或者是日本人吗
哎
都那么传
也有可能吧
结果怎么样
我也难估计
杜德海表现的很理智
周秉义也渐渐镇定下来
杜德海说
周书记啊
作为一名有三十多年党龄的老党员
我要对你说的心里话就是
转场我没意见
合资也没意见
但是我强烈反对卖场
厂里像我这样的人
这样反对的人很多
我是最坚决的人之一
杜师傅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
我的意见跟你们的意见是一致的
我一定会如实向上级反映
行
说书去
我相信你
那现在
我要对你说第二个心里话
我对粉碎四人帮坚决拥护
对改革开放我坚决拥护
我对党没有不满
对厂领导也没有不满
我是爱党爱国爱厂的
哎
我也知道
为了治我的病
哎
厂里已经花了不少钱了
北京的医院去过
上海的医院也去过
请专家为我会诊了好几次
我觉得
为厂里的领导们治个病
也不过就这样了
一万几千块钱都已经打了水漂了
现在厂里的党员
工人 班组长
车间主任
厂领导们
已经带头只领半个月的工资了
我还有脸再花厂里一分钱吗
明明是绝症
那不是浪费钱吗
周秉义打断他的话
说道
你这个话我强烈反对
绝不能认为那一万几千块钱是打了水漂
周书记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啊
我早就有了一丝了之的念头
我今天决心已定
雷打不变
但是我讨厌上吊
喝农药
卧轨或者是跳楼那些死法
死的不像样
我是参过军
打过仗的人
我选择了这种死法
我对党的最后要求是
可以不为我开追悼会
我的死也不配开追悼会
但请不要在我死后
把我定为自觉与党和人民的反面典型
因为那太冤枉我了
对我的家人也很不利
我的话说完了
周书记
你离开吧
不
我不离开
如果你非死不可
我陪着你死
杜德海一手攥着一尺多长的一节导火索
一手握着打火机说
那你的死就太没意义了
哼
那是你逼的吗
我怎么逼你了
你快走
快走
我绝不走
要死咱们一块死
杜德海暴怒
目旷自裂的吼道
你以为他娘的我是在吓唬你吗
他摁着打火机点燃了导火索
周秉义的身子本能的往后一仰
随即又作正了
他干脆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杜德海在叫骂
你**的快跑啊
周秉义清楚的听着导火索发出的嗤嗤声
面白如纸
气息淡然的说
作为一个内行
应该知道怎么把他弄灭
他开始在心中默默数一
二
三
他决定数到十的时候
就地躺倒
滚将开
去知青时
他多次充当过爆破手
经验告诉他
那节导火索起码能燃制十五秒
周炳义又听到了杜德海的骂声
你**的就装模作样吧
那你别怪我
是你自找的
导火索在哧哧的响
燃速分明加快了
五 六 七
周炳义刚数到八
被人突然扑倒
扑倒他的人当然只能是杜德海
他在杜德海身下仍默数着
九 十
猛烈的爆炸声响过几秒钟后
杜德海骑在周炳义的身上
挥拳狠揍他
杜德海用的是军用导火索
比周秉义当知青时用过的快多了
周秉义仍然闭着眼
他听到杜德海叫骂不止
你个王八蛋
你以为很好玩吗
没见过你这么玩命的书记
叫你坏我的事儿
叫你坏我的事儿
周秉义听到了许多人奔跑过来
有人把杜德海从他身上拖走
有人把他扶了起来
领导班子成员立即开会研究怎么处置杜德海
保卫处长常羽怀列席
政治部主任坚决主张由保卫处的人把杜德海押送到公安局去
依法研判
常玉怀替老厂长点烟续茶
缓缓的说
是不是也要听听老厂长的态度啊
周秉义明知老厂长对杜德海一向倍加关爱
政治部主任愤愤的说
我看你是想包庇你的老哥们儿
这种事谁包庇我也不同意啊
常与怀嘟囔道
我在这算着急啊我
我包庇得了吗我
老厂长暗面烟
不动声色的说
谁也别跟谁叨叨
这件事情周书记最有发言权
先听听周书记的意见
周秉义便也吸上一支烟
别人都看着
安静的等着他开口
吸了半支烟后
周炳义谁也不看
注视着烟头说
我倒是觉得杜德海同志是一名好工人
好党员
全场的工人如果都像他呀
咱们这些领导反而好当了
除了老厂长和常羽怀
政治部主任及两位副厂长都一脸不解
周秉义就慢言慢语的将杜德海的表白转述了一遍
杜德海同志的话
体现了咱们军工厂一名优秀老工人的两个坚决
两个没什么和三个热爱
这是我们讨论的大前提
当然
这是不好的事情
也可以说是一桩影响很坏的事情
但我们不能曲解了他的本意啊
我认为他有情可原
我的意见是
第一
绝不能把他送到公安去
第二
请他入驻场招待所
招待所暖和一点
他久病体弱
气血两亏
跟孩子和老人一样
都是那种经不起动的人
第三
秦玉怀同志再找几位他的老哥们
每人几天陪他住着
劝他放弃不好的念头
又一阵沉默后
老厂长说
那就按书记的指示办吧
散会
虽然是没有手机的年代
但口口相传的速度也很快
周秉义的专车开到岳母家那个院子门口时
见弟弟周炳坤冷兮兮的站在门口
袖着手跺着脚
周秉义下车后
让车开回厂里去了
按级别
他有专车
他与老厂长的专车都是辆半新的上海
当年大多数省市领导的专车也只不过是上海
炳义奇怪的问弟弟为什么不到家里去
而是站在这里挨冻
传达室师傅赶紧撇清
说 是啊
上次见过之后
我都记住他了
我让他进去
他非得在这儿等你
炳坤说自己没有任何事情
下午在和顺楼听到吃饭的人议论纷纷
放心不下他
就来看一眼哥哥受伤了没有
炳义苦笑道
这下我真是报得大名啊
他把上午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拽着弟弟要到家里坐一会儿
仿佛那楼里真是自己的家似的
你
你没受伤就行
我放心了
我忙着呢
吃晚饭的客人该到了
我不能离开的太久
炳坤挣脱他的手
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