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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华彩
第五百二十三章
庭院中桂花开得正香
颜嫣正站在案前提笔作画
她梳的依旧是垂鬟分肖髻
用红色的头绳结鬟
发尾自然垂在肩上
十分俏丽
可她有些闺中好友已经把头发梳成了随云髻
她觉得那样更有韵味
薛白本是不宜来与她见面的
因将要远行才得以过来悄悄叙话
画的什么终南山
我只去过终南山
既不会画骊山也不会画北邙山
恼我了
出门玩又不带我
你说恼不恼
你想与我去洛阳吗
才没有
颜嫣其实说完也就不生气了
抬眸一看见薛白竟然真在考虑她
反而吓了一跳
心说自己哪儿有名义随去洛阳啊
除非早些成亲
我才不想去
我是没故事看了
那我每月写信寄回来便是
等老师任职满了我便赶回长安
道士你可别说了
颜嫣示威地瞪了他一眼
我阿爷任醴玄县尉时就位殷先生为他幕僚
殷先生如今住在立政坊
伱若要聘他
自去请吧
好
师娘与我说过了
阿爷那时候还写了县尉的心得
你看吗
师娘整理出来了
那你还来找我请教
请教了才案器
毕竟状元是你帮我考的
亏你还记得
隔了一阵子没见
两人反而不知说什么
薛白有些好奇颜嫣成亲以后会是哪般
遂以说起薛运娘在婚后开始管束杜五郎之事
渐渐地庭院中响起了欢笑声
颜家幼子颜军站在院门中挠了挠头
见两人聊得正开心
有些不忍打扰
但还是上前
哎 阿兄
阿娘请你到堂上去
好
薛白看向颜嫣
那我去了
去呗
颜嫣摆摆手
浑不在意的样子
待薛白走过院门
她才踮起脚往那边又看了一会儿
掀掉正在画的终南山画作
显出下面那幅未画好的人物来
对着画中人不满地嘟囔一句
还待阿爷任职满了你就赶回来
嘁 想得美
薛白牵着马走出敦化坊
低下头还能回想起颜嫣明亮的眸
笑时浅浅的酒窝
少女总是遮掩着心事
不像美妇人想要什么都是直说
因此他也常常不懂她的心思
说来惭愧
他虽曾阅尽千帆
却少有这种青梅竹马的经历
难免有些笨拙
走了一段路他回过神来
已错过了升平坊的东门
于是他四下一看
干脆独自逛了逛长安
算是与它的暂别
这一带是乐游原
是他在长安最有归属感的地方
武周朝时太平公主在此修筑园林
后来圣人将园林赐给宁身齐薛四王
四王大加兴造
周围景色宜人
游人如织
绕了一圈回到升平坊西门
薛白犹舍不得进去
干脆往晋昌坊去买胡饼吃
他更喜欢吃烤羊腿水盆羊肉这样的菜
胡饼则只喜欢吃晋昌坊北门的那一家
此时过去
那个胡子蓬松又花白的西域老摊贩依旧在那里忙活
像是永远不走
薛白递了两枚钱币
老胡人默契地用芦苇叶包过一个刚出炉的滚烫胡饼
郎君久不来了
难为老伯还记得我
是出门了一趟
彼此也不熟
他不知道他是状元郎
他也不知道他有怎样的故事
但胡饼上芝麻很多
又香又脆
再往前走
大慈恩寺北面不远有家车马行
店家是个回鹘人
远远看到薛白便赶上来打招呼
郎君的马有两个月没修马蹄了
让小人来吧
也好给它刷刷毛
我一会儿再拦
好嘞
郎君这是出了趟远门吧
马毛上都是泥
要小人说
长安是天下最好的去处
还要去哪儿
作梦都想成为长安人呢
我也觉得长安最好
但我不一定要待在最好的地方
大慈恩寺外忽然想起欢呼声
有人在那边表演引起了轰动
行人们纷纷过去
一些小摊也连忙收拾摊子
搬到那边附近去叫卖
阿婆们佝偻着身子
提着篮子
脚步匆匆赶过去
有卖花的
有卖果子的
薛白于是也过去看
也不往人群里挤
就站在外面感受着这种气氛
他听了一会儿才知原来是在看公孙大娘
她少女时期曾在附近谋生
如今暂辞了供奉之职还乡
临行前想要再表演一曲剑舞
周围的大部分看客只知看个热闹
偶尔也能听到一些有见识者侃侃而谈
说草圣张旭看了公孙大娘舞剑
将舞姿融入书法
说画圣吴道子看了公孙大娘舞剑
得其神韵
演化为独特的用笔之道
其势圆转而飘举
满纸风动
为吴带当风
大唐的书画歌舞
韵满长安
正凑热闹
有人拉了拉薛白
转头一看
却是个小沙弥
法师何事
阿弥陀佛
这位施主可想到高处观赏表演
嗯嗯
施主只要给我十钱
我便带施主到大雁塔上
反正是闲逛
薛白遂递了十个铜钱过去
由这小沙弥领着登上大雁塔
哦
那里有薛状元的题诗
还有抄本
施主可要买一份
这就不必了
法师是赚些零花钱
小沙弥偷偷往四下一看
哎
我攒钱去丰味楼吃炒菜呢
味道最是正宗
大雁塔越往上登越陡
从最高处的窗子往外看
甚至能远远看到皇城的城墙
确可谓把半个长安城都尽收于眼底
薛白先上去看了看长安
打算到第四层看公孙大娘舞剑
在台阶上看到小沙弥
咦
又领了几个年轻书生来
看来今日收入不错
其中有一个薛白还认识
是写月落乌啼霜满天的张继
大唐在哪里都能遇到诗人
薛白早已见怪不怪了
他蛮愿意与张继一起喝一杯
今日对方却有朋友在
他遂退回第五层
大雁塔视野虽好
可惜远了些
先看公孙大娘舞了一曲西河剑器
之后看她的弟子李十二娘舞了一曲剑器浑魄
她们穿的是戎装
束发
身姿飒爽潇洒
手持单剑
剑柄佩穗
刚柔相济
舞姿如长虹游龙
气魄浩壮
尽彰大唐之气魄
往后数百年
只怕没有女子能再如此一舞
剑器动四方
看着这些
薛白不由在想
他对长安城的感情未必不如当世这些人们
其实他对长安城还更多了一份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