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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树
要树在法姓寺的土崖上
寺殿的大梁上写着清康熙初年重建
要树最少在这里长了三百年
我记事起
法姓寺里就没有和尚
是小学校
铃声是敲那口铁柱的钟
每每钟声悠长
我就感觉是从药树上发出来的
要树特别粗
从土崖上斜着往空中长
树皮一片一片
向林甲村人称作龙树
那时候我们那儿还没有发现煤
柴火紧张
大一点的孩子常常爬上树去搬了干枯的枝条
我爬不上去
但夜里一起风
第二天早晨我就往树下跑
希望树上那个鸟巢能掉下来
鸟巢是可以做几顿饭的
要树几乎是我们村的象征
人要问
你是哪儿的
我们说帝花的
问帝花哪个村的
我们说要树底下的
我在寺里读了六年书
每天早晨上完操
校长训话
我抬头就看到要书
记得一次校长训话
突然提到了要术
说早年陕南游击队在这一带活动
有个共产党员受伤后在寺里养伤
住了三年
新中国成立后当了三年专园
因为寺里风水好
有这棵龙树
校长鼓励我们好好变凤
将来也成龙变凤
母亲对我希望很大
大年初一早上总是让我去药树下烧香磕头
他说
你要给我考大学
但是我连初中还没读完
文革就开始了
辍学务农
那时我十四岁
我回到村里
法兴寺小学也没了师生
驻扎了当地很大一个造反派的指挥部
有了这个指挥部
我们从此没有安宁过
经常是县城过来的另一个造反派的人来攻打
双方就在盆地东边的烽火台上打了几仗
好像是这个造反派的人赢了
结果势力越来越大
忽然有一天
一声爆炸
忽为又武斗了
母亲赶紧关了院门
不让我们出去
巷道里有人喊
不是武斗
是炸药束了
等村人赶到寺后的土崖上
要树果然根部被炸药炸开了
树干倒下去
压塌了学校的后院墙
原来造反派每日有上百人在那里起灶做饭
没有了柴火
就炸了药树
村里人都傻了眼
但村里人没办法
到了晚上传出消息说造反派砍了要树的枝条
而要树伸太粗
砍不动也锯不开
正在树上掏洞
再用炸药炸
队长就和几位老者在寺里和指挥部的人交涉
希望不要炸树身
结果每家出一百斤柴火
把树身保全下来
树身太大
无法运出寺
就用土掩埋在土崖下
但树的断茬口不停的往出流水
流暗红色的水
把掩埋的土都浸湿了
二爷说那是血水
村里背地里都在起毒势
炸药术要遭报应的
果不其然
三个月后
烽火台又武斗了一场
这个造反派的人死了三个
两个就是在要树下点炸药包的人
而文革结束后
清理阶级队伍
两个造反派的武斗总指挥都被枪毙了
我离开村子的那年
村人把要树挖出来
解成了板儿
这些板儿做了桥板
就架设在村前的丹江上
秋树高达二十米
叶子呈三角形
叶边有锯齿
花冠白色
秋树的木质并不坚实
有点像杨树
这棵树在刘新来家的屋后
但树却属于李书富家
刘新来家和李书富家是隔壁
但李书富家地势高
刘新来家地势低
屋后的洋沟里老是湿津津的
很少有人过去
秋树站的地方狭窄
就顺着剑根往高里长
枝叶高过了剑畔
刘家人丁不忘脊背
单传到了刘新来手里
他在外地工作
老婆和儿子在家
儿子就患了心脏病
一年四季嘴唇发青
阴阳先生说
秋树吸了刘家精气
刘新来要求李叔富把秋树伐了
李叔富不同意
刘新来说
给你二百元钱
把树伐了
李叔富还是不同意
刘新来的老婆带了儿子去刘新来的单位
一去三年没有回来
那时候
我和弟弟提了笼子拾柴火
就钻进刘鑫来家屋后砍剑壁上的荆棘
也砍过秋树根
秋树根像蛇一样爬在剑壁上
砍一截下来
根就冒白水
很快颜色发黑
稠的像胶
我们趴在院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蒿草没了
台阶堂屋的门框上结个大蜘蛛网
如同挂了个筛子
刘叔富在秋后打核桃的时候从树上掉下来
把脊梁跌断了
卧床了三年
临死前给老伴说
用秋树截板给我做棺材
他儿子在西安打工
探病回来就伐倒了秋树
伐秋树费了劲
是一节一节锯断
用绳吊着抬出来
解成了板
李叔富一死
儿子却没有用秋树板给他爹做棺材
只是将家里的一个老式板柜锯了腿
将爹装进去埋了
埋了爹
儿子又进城打工了
李叔富的老伴还留在家里
对人说
儿子在城里找了个对象
这些木板留着做结婚家具呀
我也要进城呀
但我必须给他爹过了百天
百天里这些木板也就干了
百天过后
李书富的儿子果然回来
接走了老娘
也拉走了秋木板
而在这一天
刘新来家的堂屋倒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