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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安桥头
大街上挂人头的地方已经围了大批观众
宣布罪状的告示牌
看守人头的公差
都和平常一样
三根竹子搭成的架子上
挂着一颗人头
哈
多么可怕呀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惨不忍睹
我简直不知道怎样说才好
在吵吵闹闹的人群中
我抬头一眼看见一颗脸色发白的人头
突然发起愣来
这不是他呀
不是阿妈港甚内的头颅
那双粗黑的浓眉
突出的下颌
以及眉心上的刀痕
一点儿也不像甚内样
突然间
我惊呆了
那太阳光中
四周的人群
猪架上的人头
仿佛霎时间都消失到遥远的地方去了
这不是甚内的头
这是我的
是二十年前的我
正是就剩那时的我
弥三郎
那时要是我的舌头能动
没准儿就喊出来了
可是非但出不了声
像得了疟疾
浑身发抖
弥三郎
我着了魔似的望着儿子的头
他的头微微扬起
眼睛半睁着
直瞪着我
这是怎么回事呢
为什么把我儿子错当成了甚内呢
可是过了堂
问过口供
是不会出这种错的呀
难道阿妈港甚内就是我的儿子
那晚来我家的那个假和尚是冒名顶替的吗
不
不会有这种事
能在三天之内一天不误搞到六千罐银子的
在这么大的日本
除了甚内
还有谁能做到呢
这时候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人来
两年前
那下雪的夜里
在院子里同室内打架的那个人的影子忽然出现在我眼前
那人是谁
难道就是我的儿子吗
当时只是瞥了一眼
那身影的确像他
难道仅仅是一时眼花吗
说不定
真是我的儿子呢
我如大梦初醒
一眼不眨的看着这个人头
只见那发紫的半开的嘴
好像带着茫然的微笑
示众的首级带着微笑
您听了一定不信
甚至会嗤之以鼻
我当时也以为只是自己的幻觉
再仔细一看
果然
在干枯的嘴上却是带着微笑
我久久的注视着奇怪的微笑
不知不觉的
我自己也笑了
同时眼泪也流下来
爸爸
请原谅我
在无言的微笑中
好像听他在说
爸爸
请原谅我这不孝之子
两年前的雪夜
我偷偷回来向您谢罪
白天怕被店里的伙计看见
不好意思
因此打算深夜敲您卧室的门再来见您
恰好看见茶室里还有灯光
我正怯生生的走过来
突然
不知什么人一言不发一把抱住了我
爸爸
以后的事儿你已经知道了
我因突然见到了您
赶忙将那人甩开
跳墙逃走了
从血光中看
那个和我打架的人像是个行脚和尚
后来见没人追来
我又大胆地回到茶室外
隔着扇门缝
你们之间说的话我一股脑全听见了
爸爸
山内救了北条屋
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我便许下心愿
如果他有危难
我一定豁出命来报答他的大恩
只有我
被家里赶出来的浪子
才能报他的恩
两年来
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这机会终于来了
请原谅我这个不孝之子吧
哎
我是个败家子儿
我已经到另一个世界
可我已经为我们全家报了大恩
总算让我感到一些安慰
在回家的路上
我又是笑又是哭
我钦佩儿子的勇气
您不知道
我的儿子弥三郎和我一样
是入了教门的
还起了一个教名叫保罗
可是我儿子是一个不走运的孩子
不 不
岂止是他呀
我们全家要是没有阿妈港甚内的搭救
今天我也不会到这儿来忏悔了
明知是自己舍不得儿子
可心里就是难受
一家人没有四分五散
能厮守在一起好呢
还是儿子不被杀掉
让他活着好呢
请主救救我吧
我这样活着
没准要恨起大恩人甚内呢
保罗弥三郎的话啊
圣母玛利亚
等天一亮
我的头就要落地了
我的头落地
我的灵魂是不是会像小鸟似的飞到您的身边呢
不
我活着干尽了坏事
也许升不了天堂
将落进地狱的火焰里
但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二十年来
我的心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欢畅过
我是北条屋弥三郎
但我挂出来示众的头叫阿妈港甚内
我就是那个阿妈港甚内
多么痛快呀
阿妈港甚内怎么样
这不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吗
我嘴里叫这个名字时
心里好像有天国的蔷薇和百合花在竞相开放
两年前的那个冬天永远让我难忘
一个大雪之夜
我想找一些读本
便偷偷溜进父亲的家里
见到茶室内映着灯光
正想上前张望
忽然有一个人一声不响的抓住我的后衣领
我用力的把他甩得很远
他又向我扑过来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们扭打了两三个回合
忽然家里茶室的格扇打开来了
有人提着灯走到院子里来
原来是我的父亲弥三右卫门
我拼命挣脱被抓住的胸口
跳过墙头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