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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窝 第四集
很懂事
季轩坐在警局走廊的长椅上
腿悬着
一下一下的晃着
胡敏坐在他旁边
手里攥着一杯姚大龙倒的温水
纸杯已经被捏得微微变形
这一路上他都在想该说点什么
但是每次转头看到季轩的侧脸
他的话就都堵了回去
这个孩子从商场出来到现在
没有哭也没有闹
更没有再追问我妈妈到底怎么了
她只是跟着大人们走
让她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乖巧的让人心里发慌
这时候究竟该怎么告诉他林萧宇已经遇害
而且警方现在不仅要追查凶手
还要考虑季轩该如何安置
六年前
纪路华车祸身亡
纪家老人林萧宇还有孩子的生母万佳曾经在碧波碰过一次面
季轩的爷爷早已经过世
奶奶曾经来碧波生活过一段时间
帮忙带过几年孩子
那还是他儿子的第一段婚姻
不过那段经历给老人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印象
他不适应城市的生活
后来便返回老家跟大女儿一家同住
当时三方表态协商
经过几番争执之后才达成了一致
林萧宇全额继承丈夫的遗产
孩子也由他继续抚养
毕竟他和季轩都适应了碧波的生活
一个要上班一个要上学
两个人留下来一起生活是当时最好的安排
只不过孩子的生母万佳有过担心
但是那时候他已经二婚
并且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经济条件
经历和新的家庭关系都不允许他接回女儿
如今情况反转
碧波警方正在积极联系各方
到底谁愿意接受抚养季轩呢
姚大龙靠在墙边
时不时的朝着一扇半掩的门看过去
廖捷正在里面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透过门缝还能够隐约的听见几个词
联系生母
如果不成
先不要告诉孩子
不一会儿
门开了
廖捷走出来
来到了长椅前
在季轩面前蹲下来
轩轩啊
我是廖捷
你可以叫我廖叔叔
季轩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四十出头
头发剪得很短
眼角有细纹
表情严肃
但是她身上没有烟味儿
只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小姑娘对气味很敏感
那些叔叔们身上的味道各有不同
有的有烟味
有的有汗味
有的喷了香水但盖不住狐臭
眼前这个廖叔叔闻起来很干净
轩轩别怕
老师在这呢
胡敏搂住季轩的肩膀
轻声鼓励
嗯 廖叔叔
季轩应了一声
又看向廖捷
好
你们跟我过来吧
谈话被安排在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
不是审讯室
廖捷提前让人把桌上的案件材料全都收走了
只留下了一个纸巾盒和两瓶没有拆封的矿泉水
窗帘拉了一半儿
下午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在地板上切出了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季轩走进去
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下
他坐得很浅
背挺得很直
学舞蹈的孩子都这样
腰要立起来
廖捷和顾新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中间隔着一张矮茶几
轩轩
你跳舞学多久了
嗯
六岁开始学的
一直跟着胡老师吗
不是
以前在另外一个舞蹈教室
后来他们停办了
才换到这边来的
哦
那之前的舞蹈教室为什么停办了
你知道吗
叶老师要生宝宝了
教师退了租
季轩回答的很干脆
问什么就答什么
对一些简单的人情世故他心中也有数
只是这姑娘在思考时习惯性的扣左手虎口处的皮肤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已经刮出了一小片红印
顾新城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轩轩
你喜欢跳舞吗
嗯
还好吧
还好是什么意思啊
听起来不太喜欢
就是还好
不讨厌
那如果让你自己选
你喜欢学什么
这个问题让季轩停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也停住了
我想学画画
画画挺好啊
你喜欢画什么
人 房子 还有狗
你喜欢狗
养过狗吗
我爸爸以前养过
小女孩低下头
神情终于带上了情绪
他说的是纪路华
我爸爸这三个字从他口中冒出来时
有一丝的沉重
完全不同于他在镜头前撒娇的喊那些粉丝爸爸般欢快
廖捷等了片刻
才将话题往前推进了一步
轩轩
我们在找**妈
她有好几天没有回家了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我不知道
那她这次出门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那天是我先离开家的
要去上课
他说如果回来的晚
冰箱里头有饺子
让我自己煮着吃
你好好想想
这是哪一天的事儿
他到底几天没回家了
有 有五天了
季轩低下头
伸出手指一个一个的数
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计算
上个星期二的下午我上完舞蹈课回来他就不在
后来我点了三次外卖
这几天都是吃的饺子方便面
他能说出精确的天数
能描述冰箱里的存货
但是他没有打任何一个求助电话
一个人在家里不害怕吗
不怕
廖捷拿起了一瓶矿泉水
拧开盖子放在季轩面前的茶几上
季轩看了一眼
没有拿
轩轩
往成
**妈不在家的时候
一般谁会来照顾你
不用人照顾
我自己能做饭
那平时有没有邻居或者妈妈的亲戚朋友常来家里
没有
那些粉丝叔叔呢
他们都不知道我家住哪儿
季轩的手指停在了虎口上
他没有抬头
睫毛快速的煽动了两下
他的反应跟警方预想的差不多
林萧宇跟那些粉丝都是约在外面的公共场合见面
而且从可查的记录来看
每次他都带着孩子吃拿卡要
对于自己的隐私他也有一套说法
并未透露过自己的具体职业
在哪家公司上班
在哪个小区居住
这些事情他也交代季轩要牢牢记住
提防着那些粉丝
这次他出门这么久
你觉得有可能是去干什么了
应该是见朋友吧
什么样的朋友
你叫得出名字吗
嗯
不知道见哪一个
妈妈不让我打听
她说过
如果晚上不回来的话
也不能跟任何人说
我以
室里安静了两秒
六年前
季轩被交给了没有血缘关系的继母
林萧宇给他报了舞蹈班
给他做饭
在视频里叫他轩轩宝贝
看起来也算是负责
但是根据警方的调查
最近的一两年
纪录华留下的现金已经所剩无几
林萧宇肩上的担子愈发重了
仅靠着公司每个月到手的六千多的工资
维持母女的基本生活都颇为紧张
他和季轩都很少添置新衣服
林萧宇在看到公司成功的包装了一对母女网红之后
就照葫芦画瓢
开始让女儿管一群陌生的男人叫爸爸
这样的家庭关系有责任也有疲惫
挺复杂的
那些叔叔除了带你和妈妈去商场
公园还有游乐场
还有没有带你们去过其他特别的地方
听到廖捷的提问
季轩顿了一下
嗯
有一个叔叔带我和妈妈去了一次温泉
温泉
你还记得地点在哪儿
叫什么名字吗
记不得了
他开车带你们去的吗
他们都没有车
我们每次都是打车出门的
温泉这条线索警方之前并未掌握
很可能是粉丝约见面之后临时修改的地点
这些男人其实也很谨慎
他们中有不少人明明有车却不开车去赴约
多半是不想被人拿住把柄
林萧宇既然愿意带着孩子一起去泡温泉
对方一定是拿出了足够的诚意
有让他拒绝不了的好处
轩轩
你看看带你们去温泉的叔叔在不在这些照片里面
顾新城从文件袋里拿出了一沓照片
包括了打上靠前的几名大粉丝
以及互动最多的夏乐进
这些人在案发当天的具体行踪
是否具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都需要逐一排查
季轩伸着脖子
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
他迟迟没有指认
那天我们只是泡了水
妈妈一直在旁边
小姑娘忽然开口
像是在解释什么
害怕被人误会一样
但是明显的能够感觉到
她对那次见面感到了压力
轩轩
顾新城把语速放慢
声音压低
像是在跟一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在说话
那些叔叔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不好的事
比如在妈妈不注意的时候碰过你
或者动作上让你不舒服
季轩的手再次停住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的静止
肩膀紧绷
眼神盯在茶几上的矿泉水瓶上一动不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事
你可以不回答
好了
今天你先休息一下
晚一点啊
有警察姐姐带你去酒店睡觉
胡老师也在外面等你
有什么需要或者是担心的
都可以跟他们说
嗯
季轩站起来
他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
回过头来
廖叔叔
我妈妈是不是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
但他直视着警员们的眼睛
廖捷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啊
林萧雨几天前已经遇害了
所以轩轩啊
警察叔叔们呢
要先安排你住在更安全的地方
暂时先不能回家了
不过你也别害怕
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们说
如果你想起什么特别的事
也要告诉我们
知道吗
哦
季轩没有哭
他转过头
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胡敏迎上来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询问声
门合上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顾新城整理好笔记
对上廖捷的目光
两个人半天都没有说话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听到抚养自己六年的继母遇害的消息
反应是哦
顾新城不确定这代表什么
过分懂事
还是尚未理解死亡的意义
还是说
他早就比所有人更早的猜到了结局
已经用掉了所有的恐惧
他这会儿还没有恐案
老胡和沈北北在下午三点半抵达了海港丽苑小区
这是八年前交付的小区
当时纪录华才认识林萧宇不久
离两个人组建家庭还有一年多
如今外立面的浅黄色涂料已经发暗
电梯间里都贴满了广告
舞蹈培训
暑期托管
上门推拿
家电清洗
走
我们去幺幺零二
沈北北边说着边按了电梯
十一楼
屋子的密码还是季轩告诉警方的
房门打开
一股潮闷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红烧牛肉泡面的气味扑面而来
客厅看得出收拾过的痕迹
但因为堆了太多的东西
显得满满当当
餐桌旁和厨房里立着几盏补光灯和手机支架
显然林萧宇拍摄视频主要就在这两个区域
餐桌的旁边还放着一个挂烫机
上面搭着两件围裙
一件碎花的
一件格子的
视频里林萧宇经常穿这两件出镜
他们被保养的很好
没有褶皱
不像是日常干活使用的
倒更像是戏服
三室两厅
一百二十平米
这个房子放在六年前纪录华还在的时候
应该是一个体面的中产家庭的居所
老胡站在客厅的中央
慢慢的转了一圈儿
不得不说
林萧宇这个家是分裂的
他在同一个空间里维持着两种完全不同的秩序
一边是被精心维护的舞台
一边却是繁乱随意的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