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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儒法之争
血染的思想
先秦百家中
最后成熟的是法家
法家是诸子的另类
法家另类吗
另类
儒墨道诸家争鸣
不过唇枪舌剑
他们学说的创立
也至多呕心沥血
法家的思想
却要豁出命来实践
流出血来祭奠
流血的牺牲的
不仅有许多有罪或无辜的贵族或平民
也有法家自己的代表人物
其中有两个人
大家都很熟悉
他们一个是商鞅
一个是韩非
商鞅是著名的改革家
也是法家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
他大约生于公元前三百九十年
卒于公元前三百三十八年
与孟子
庄子同时而略长
据史记
商君列传
商鞅本是魏国的庶聂公子
也就是国君庞之策出之子孙
甚至是庶子的庶子
当时的制度
国君的孙子都叫公孙
所以商鞅的氏也是公孙
叫公孙鞅
因为是魏国人
又叫魏鞅
后来因为秦孝公封他迂商之第十五邑
便被称为商君或商鞅
作为国君的孙子
商鞅说起来也是贵族
但可惜
第一他是庶处
第二
当时他自己的国家魏国已经沦为魏国的附庸
所以年轻时的商鞅便只能去做魏国宰相公叔痤的家臣
公叔痤对商鞅极为欣赏
认为他年虽少
有奇才
临终前还建议魏国的国君魏惠王举国而听之
也就是让商鞅接替自己为相
这位魏惠王就是前面说过的梁惠王
曾被孟子视为率兽而食人的他
听了公叔痤的建议
一言不发
其实是并不以为然
公叔痤就说
大王
如果不用公孙鞅
那就一定要把他杀了
别让他跑了
梁惠王说 行
梁惠王一走
公叔痤就把商鞅叫来
把所有的情况都告诉了他
然后说
我这是先公后私
先君后臣
你就赶快跑吧
商鞅却说
王既然不能听主公的话而用臣
哪里又会照着主公的话做来杀臣就不跑
梁惠王也不杀他
不但不杀
还对身边的人说
公叔痤糊涂了
居然要寡人用公孙鞅为相
这不是太搞笑了吗
梁惠王不用商鞅
商鞅就跑到了秦国
与秦孝公谈了几次之后
就受到重用
所有的意见和主张也都得到采纳和实现
这就帮了秦国的大忙
也帮了商鞅自己的大忙
商鞅因为秦国而得到施展抱负
秦国因为商鞅而得以迅速崛起
所以后来贾谊写过秦论
将秦王国的兴起
第一个提到的就是他
至于那位魏惠王
据司马迁说
事后连肠子都悔青了
然而
秦孝公一死
商鞅就倒了霉
先是有人告他图谋不轨
接着是全国大搜捕
最后是被处以极刑
而且是用刑极惨
什么刑
车裂
车裂是什么意思
就是五马分尸
具体的说
就是用绳子捆住受刑者的头和四肢
另一头系在马身上
行刑的时候
同时鞭策五匹马
分裂人贩的身体
这可真是惨绝人寰
商鞅悲惨
韩非冤枉
他连意见和主张都没来得及实现
就被害死了
韩非是先秦法家的最后一人
也是法家学说的集大成者
所以讲法家
主要是讲韩非
韩非大约生于公元前二百八十年
卒于公元前二百三十三年
晚于孔子约二百七十年
晚于墨子约一百八十年
晚于孟子和庄子约八九十年
据史记 老子
韩非列传
韩非出身韩国王族
因为痛感韩国的衰弱
曾经多次上书韩王
要韩王变法图强
然而韩王不能用韩非
没有办法
再加上自己口吃
不善言语
便只好著书立说来发表自己的意见
不过
韩非得不到自己国君的欣赏
却另有国君欣赏他
谁
秦始皇
当然
秦始皇这时还没当皇帝
不能叫秦始皇
只能叫秦王嬴政
韩非的著作传到秦国后
嬴政读了爱不释手
说是如果能够认识这个人
和他一起讨论问题
就死而无憾了
当时秦国已是超级大国
秦王想要的人
哪有得不到的
于是秦国发兵猛攻韩国
韩王原本是不用韩非的
一看又要挨打
连忙派韩非出使秦国
嬴政也就如愿以偿
如愿以偿以后又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
秦王嬴政的态度竟是越之谓信用
其实
如果仅仅只是为信用
倒也罢了
糟糕的是
韩非后来还被杀死
此时可能是四十七岁
我们知道
先秦诸子是比较长寿的
比如孔子七十三岁
荀子大约七十六岁
孟子和庄子大约八十四岁
墨子大约九十三岁
都是寿终正寝
只有商鞅和韩非死于非命
而且正当年富力强
商鞅五十出头
韩非不到五十
岂非人生悲剧
这就让人惆怅
也让人费解
商鞅是秦国兴旺发达的功臣
韩非是嬴政梦寐以求的人才
怎么说杀就杀了呢
当然
韩非死了以后
嬴政也很后悔
韩非的学说在秦国也得到了应用
但人死不能复生
用其计而杀其人
自毁人才
也没这个道理
于是
我们就想知道
商鞅和韩非之死
究竟是怎么回事
先说表面原因
或者直接原因
商鞅被害的直接原因
是因为得罪了人
得罪了谁
太子
原来
商鞅在秦国执法时
惩罚了太子的师傅
其中一位叫公子乾的
还被割了鼻子
师傅是高官
公子是贵族
这样一个人被割了鼻子
没脸见人
八年杜门不出
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这个仇
又怎么能不报
所以
秦孝公去世
太子即位
公子乾马上就一状告到惠王那里
说是商鞅想谋反
谓之预反
什么叫预反
说白了就是莫须有诬告
过去的太子
现在的秦王
对商鞅也是恨之入骨
当然一告就准
抓住以后往死里整商鞅
可上哪儿说一句
又有谁会听他申辩
也就只好去做冤死之鬼
韩非被害的直接原因
则是因为遭人嫉妒
嬴政对韩非不是仰慕之极吗
为了见到韩非
不是还不惜发动战争吗
这就让某些人感到不安
嬴政得到韩非以后
不是指悦之而谓信用吗
他对韩非的态度不是还很犹豫吗
这就让他们感到有空子可钻
于是这些人就去对嬴政说
韩非可是韩国的公子
他能向着咱们不向着韩国吗
大王既然不打算用他
就得把他送回去
送回去
那不是放虎归山吗
不如以过法诛之
嬴政一想有道理
就找个岔子
把韩非下了大狱
韩非想申辩
却见不着秦王
毒药反倒被嫉妒他的人送了进来
韩非无奈
只好饮恨服毒自杀
等到嬴政后悔来救
已是无力回天
那么
陷害韩非的人是谁
有两个
其中一个叫李思
李斯是什么人
韩非的同学
李斯和韩非都是荀子的学生
当学生的时候
李斯就觉得自己不如韩非
此刻就更是感到威胁
于是下此毒手
这就是所谓同学
诸位注意
同学有时候也靠不住啊
如此说来
商鞅和韩非岂非死于小人之手
倘若只是这样一个结论
就用不着在这里说了
实际上
商鞅和韩非既是死于敌人和对手
更是死于自己
死于自己的学说和主张
先说商鞅
据史记
商君列传
商鞅被公子乾诬告后
很清楚自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只好逃亡
他逃到秦国的边境
想住店
住不进去
旅店老板说
商君之法
舍人无厌者坐之
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
商鞅规定
所有的客人住店
都要出示路条
护照 身份证
如果没有
就不能收留
如果违法收留
那客人碰巧又是罪犯或者嫌疑犯
那么这犯人将来判什么罪
受什么罚
旅店老板也判什么罪受什么罚
这就叫连坐
旅店老板并不知道来人就是商鞅
商鞅自然也不敢出示什么证件
于是便长叹一声说
哎 真没想到
法治的弊定竟到了这个份上
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因此很为法家的反对派幸灾乐祸
看作以身试法
作法自毙的典型
甚至
作法自毙这个成语就从这里来
其实这事儿也得一分为二
话说两头
首先
商鞅执法确实公正严明
真正做到了只违法
不看人
你想
他连太子的罪都敢治
以后谁还看人瞎菜碟子
当然
商鞅只是将法太子
并没有当真治太子的罪
也治不了
但能治太子的师傅
已不简单
俗话说
打狗还要看主人
整治太子的师傅
其实就是治太子罪了
这样一来
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在他那里就不是空话
而是动真格的
这就让人敬佩
值得肯定
毕竟法律面前
人人平等
是一种现代法治观念
这样一种东西
在我们的文化传统中
是比较稀缺的
因此应该作为一笔宝贵的遗产
予以抽象的继承
商鞅治太子罪
也有原因
有道理
是时候
当时他在秦国变法搞新政
很多人反对
新法实施一年内
秦国人民前往咸阳申诉新法不好的数以千计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
太子触犯了新法
这时如果姑息
新法就会威望尽失
改革也会一败涂地
在此关键时刻
商鞅顶住压力
坚决维护法律的尊严
也应该肯定
甚至就连商鞅的死
也无法看作他对中国历史的一种贡献
尽管这种贡献是被迫的
不人道的
在表述的时候要打引号
但商鞅毕竟以自己的死证明了一个道理
天无情而法无私
所谓天无情
就是说历史的发展并不以某个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所谓法无私
则是说法律一旦成立
就对所有的人同等有效
而且必须同等有效
包括立法者本人
不能说谋法系某人所立
便对他网开一面
法制是不能讲情面
也不能讲关系的
天若有情天亦老
有情有私的结果
必定是无法无天
商鞅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这一点
也证明了他立法的成功
因此 他的死
不能看成作法自毙
而应看作壮烈牺牲
问题是
事情还有另一面
那就是执法固然要严明
立法也要合情理
比如要求吕店燕看身份证是对的
我们现在也这么做
但连做就太过分
事实上
商鞅的法
基本上是严刑峻法
比如商鞅规定
但凡不务农而经商
或者干农活不卖力的老婆孩子
都要收为官奴
治安的要求则竟是步过六尺者有罚
弃灰于道者倍行
这就实在是太严峻
而且谁都看得出
这些严刑峻法
主要是针对老百姓的
因为大夫并不存在干农活卖不卖力的问题
国军也绝不会弃灰于道
乱扔垃圾的
商鞅的法有问题
他的执法也有问题
仍具留心的心绪
有一次
商鞅一天之内
就在渭水之滨处决囚犯七百余人
以致渭水尽赤
嚎哭之声动于天地
蓄怨积愁
必于秋山
简直就是惨绝人寰
这就绝不是改革必须付出的代价
而是为了建立统治者的绝对权威
不惜制造人间悲剧
杀一儆百
这也绝不是什么法治
而只能叫做军事管制和铁血统治
不错
商鞅执政时
秦国的治安确实很好
史记
商君列传的说法是
路不拾遗
山无盗贼
家戟人卒
但我们必须讲清楚
商鞅肃清盗贼
整顿治安
禁止斗殴
并不是为了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
而只是为了将社会上闲散的武力集中起来
为其所用
使民勇于攻战
切于私斗
所谓勇于攻战
怯于私斗
也就是只为国军战斗
不为自己战斗
只杀外国人
不杀秦国人
只为高官厚禄杀人
不为蝇头小利杀人
要知道
按照商鞅的规定
杀一个敌人
是能够进绝一级的
显然
商鞅执法培养教育出来的
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守法公民
仍不过是些毫无爱心的杀人机器
这些严刑峻法
当时就有人不以为然
然而商鞅却一意孤行
还不准议论
史记
商君列传说
商鞅的新法实行十年之后
原先那些说新法不好的人
也有来说新法好的
商鞅却不论好歹
一律称之为乱民
将其放逐到边役
结果当然令商鞅满意
从此以后
谁也不敢议论法令了
同样
商鞅逃亡的时候
也没人敢收留他了
难怪司马迁要说商鞅的身败名裂
实在是不无原因
不过
司马迁也有局限性
在司马迁看来
商鞅之所以足受恶名于秦
主要是他为人不好
怎么不好
天性残忍不仁
行事刻薄少恩
有这样一个人来执行严刑峻法
势必矫枉过正
弄得天怒人怨
事实上
早就有一个名叫赵良的人提醒过商鞅
劝他不要续百姓之愿
可惜商鞅不听
结果怎么样呢
结果是终于被诬陷
被冤杀
司马迁的说法
自然也有道理
但我认为
商鞅悲剧的主要原因
还不是他的人有问题
而是他的法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呢
只有维护君王统治的手段
没有保护人民权利的条款
试想
商鞅的法
如果是保护人民的
或者多少有点保护人民的意思
那么他被捕以后
就应该能够得到公正的审判
最起码
也能让他为自己辩护吧
然而 没有
为什么没有
法无此条
法无此例
也没有这个立法精神吗
这正是商鞅之法最大的问题
也是所有法家之法共同的问题
我们今天在肯定和祭奠商鞅这位改革先驱的时候
千万不要忘记这一点
现在再说韩非
韩非的死
其实不用多说
他死于同学李斯的阴谋诡计
对此
司马迁很是感慨
司马迁说
韩非怎么就不能自脱呢
他可是写过说难的呀
说难
就是游说之难
韩非说
游说君王
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儿
比方说
对方是个好名的
你跟他说利
他会认为你卑鄙
对方是个好利的
你跟他说名
他会认为你迂腐
如果对方又好名又好利
又想做婊子又想立牌坊呢
那就更麻烦了
你跟他说明吧
他会表面上客客气气
实际上却疏远你
你跟他说利吧
他会暗地里予以采纳
却公开抛弃你
反正不管你怎么说
都不落好
就算摸清了对方的心思
说起来也不容易
直截了当吧
他会认为你不过如此
详尽具体吧
又会认为你啰里吧嗦
言简意赅吧
会认为你吞吞吐吐
言无不尽吧
又会认为你过于放肆
你说难不难
这就让人想起鲁迅先生的话
与名流学者谈
对于他所讲
当装作偶有不懂之处
太不懂被看清
太懂了被厌恶
偶有不懂之处
彼此最为合宜
可见
古今的事故
也都是相通的
事实上
韩非这个人
是懂事故的
也是懂阴谋的
他的说南说林就讲了不少事故
内楚外楚
也讲了不少阴谋
比如韩非子内楚说
下家楚怀王原先有个宠妾叫郑秀
后来又得到了一个更漂亮的
据说是魏国送来的
于是郑秀就去对那新来的美人说
我们大王最喜欢看漂亮女人遮住嘴巴的样子了
那美人信以为真
每次见到怀王
都以秀言口
怀王奇怪
问郑秀怎么回事
郑秀说他嫌大王口臭
结果怀王一怒之下
便下令削掉了那美人的鼻子
这样的故事
韩非的书中很是不少
其实
韩非不但懂阴谋
还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大阴谋学家
以后我们还要再讲这样一个人
怎么会不能自保呢
他这么懂阴谋
怎么就没想到李斯是郑秀呢
可见
阴谋学家和阴谋家还是两回事
这下好了
那美人只不过丢了鼻子
韩非子可是掉了脑袋
所以说
韩非其实也是死于自己的学说
也是作法自毙
他教大家如何算计别人
结果自己却被别人算计
我想
韩非一定是死不瞑目
商鞅死了
韩非也死了
存活下来的
只有法家的思想
那是血染的思想
这也就是法家与诸家的最大区别了
儒家也好
墨家也好
道家也好
他们的主张都是治病的药
孔子的药方叫仁爱
墨子的药方叫兼爱
老子和庄子的药方叫无为
其实是不吃药
静养
法家的主张却是杀人的刀
刀出鞘
要见血
不杀别人
就杀自己
所以
谁爱用刀
谁最危险
这个道理
墨子早就说过
据墨子鲁问
墨子曾经与齐太王谈话
齐太王就是田和
原来是齐国的国相
后来变成齐国的国君
墨子问田和
现在这里有一把刀
用他来试着砍人的头
一刀就砍断了
锋利吗
田和说 锋利
墨子又问
多次试着砍别人的头
都是一刀就断
锋利吗
田和说 锋利
墨子再问
刀是锋利了
谁会倒霉呢
田和说
试刀的人
于是
墨子最后问
兼并别人的国家
消灭别人的军队
残害别人的百姓
谁会倒霉
田河低下头
又抬起头
想了又想 说
我会倒霉
墨子讲这故事
目的当然是反战
也是为了宣传他兼爱的主张
但他讲的道理
却有普遍性
那就是轻易不要动刀
也不要铸刀
魔刀
舞刀兵者
凶器也
用之不详
这个道理
商鞅他们不之不懂
试刀的人有危险
现刀的人也有危险
因为现刀的很可能就是试刀的
甚至是被试的人
这个道理韩非他们也不会不懂
韩非可是不但写过税难
而且写过孤愤的
孤就是孤独
愤就是愤慨
为什么孤独愤慨呢
因为做事太难
韩非说
现在政界有两种人
一种是他们法家
韩非称之为法术之士
也叫治术之事
能法之事
治法之事
另一种是掌权的大臣
叫当涂之人
也叫贵重之臣
奸邪之臣
还叫众人
这两种人势不两立
前者弱势
后者强势
当涂之人对付法术之事有的是办法
既可以找个岔子公开处死
也可以找个刺客暗地谋杀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
君主如果还不问青红皂白就拿起刀来
我们法家又怎么能冒着生命危险建言献策
蒙死亡而尽其说呢
这话说的透彻
也很有预见性
韩非自己的遭遇不就是人主不和
参宴而行诸吗
既然如此
法家为什么还要献道
他们献给谁
怎么献
献出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