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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夫人在李家是小姐最重要的朋友
这一点他们知道的很清楚
若是她有什么不测
对小姐绝际不是好事
半夜的时候下了一场雨
一片寂静里
只听到水珠落下的声音
李未央睡不着
慵懒的靠在床前
淡淡合着双目
窗扉处传来细微的声响
带着些许怕人知道的谨慎
李未央微微起身
想了想
披了外衣站起来走到窗边
透过窗户
他看到有个人影站在外面
李未央心头一动
下意识的推开了窗户
敏德
李未央轻声道
黑暗中
那人的背影有瞬间的僵硬
片刻后才磨蹭着慢慢转过身
透过廊下微弱的烛光
李未央看到敏德俊秀的脸孔慢慢抬起来
黑白分明的眼睛竟然红了一圈
李未央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半夜三更跑到这里来了
李敏德不说话
只是低着头
李未央叹了一口气
对他招了招手
李敏德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没有任何反应
李未央眼睛眨了眨
你是要我叫人请你进屋子吗
还是你准备让人发现你半夜溜到我的房间里来
虽然是堂姐弟
虽然这孩子年纪小
但传出去还是不好听的
李敏德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立刻乖乖的爬了进来
李未央看到地上多了一圈的水渍
再看李敏德湿了一片的衣摆
只觉得头痛
而他不知道的是
李敏德的视线在他穿的单薄的身上转了一圈
只觉得耳根处燥了起来
脸也跟着微微泛红
忙低下了头
在李未央的理念里
这家伙就是个小孩子
压根没有半点妨碍的
当然想不到这一点了
李未央帮着他把衣服拧干
道
为什么不打把伞
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呀
还是想要让三婶担心你
我睡不着
李敏德皱眉
李未央没能忽略他身体的僵硬
便盯着他看了半天
李敏德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注视
下意识的移开了目光
在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刹那
他听到他说话
我送你回去
李敏德一愣
随即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悲伤的色彩
李未央吃惊的望着他
随即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他拉住他的手
他却触电般的躲开了
我能再待一会儿吗
他开口
薄唇一开一合
有些紧张的看他
李未央还未反应过来
李敏德的脸色已经隐隐变得苍白
仿佛知道自己逾矩了一般
李未央的动作顿住了
他乌黑的眼睛落在李敏德的身上
有一瞬间的凝住
就在他以为对方会拒绝自己的时候
李未央却突然觉得这样局促不安的少年很可爱
忍不住伸出手揉揉他的脑袋
黑色的发丝带来一种柔软的感觉
李敏德突然抓住他的手
抬起漆黑的眼睛望着他
声音温柔
眼神诚恳
还带着哀求
等雨停了
我就回去好不好
他的手心热热的
心跳似乎能传递过来
李未央一时在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到了最后还是一一压了下来
好 就等雨停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笑容可爱
免得我走以后
单婶还好吧
李未央一边让他脱掉湿衣服
一边用被子将他裹起来
谁曾想他那张白豆腐一般嫩嫩的脸一下子露出些许微怨的表情
手指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母亲还能活多久
她
她那么努力的保护我
我却帮不了她
少年柔软的发垂落下来
遮住了眼睛
让李未央根本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簪夫人的病是越病越重
竟没有半点起色
各色的珍奇药品不知吃了多少下去
竟全如杯水入江
丝毫没有反应
今天晚上
三夫人的神思竟也恍惚起来
李敏德跟他说话
他也已经毫无反应
他再也忍受不了
这才偷偷跑了出来
李未央沉默许久
才犹豫着将头放在他的头顶
一下又一下的摸着
少年的身体微微的颤抖着
显然是在拼命压抑着哀痛
李未央很担心他的将来
这个李府表面上花团锦簇
人心热络
实际上却是个冷酷残忍的地方
他也知道
三夫人若是有个万一
簪房再无人能支撑局面
老夫人那边虽然一向对三夫人照顾有加
可那也是看在幼子早逝
觉得对不起寡媳罢了
对于李敏峰这个半路捡来的孙子
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爱怜之情
至于大夫人和二夫人
霍氏与三夫人怨恨已深
霍氏早已觊觎三房的产业和三夫人的财产
对于这个三少爷
也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自己虽然答应了照顾他
可是长久以来
大夫人之所以一直为自己所挫败
不过是因为自己可以豁出性命去拼
但若是要护着一个孩子
必定举步艰难
这种情况下
敏德以后该怎么办呢
是大夫人
李敏德清澈的眼睛不知不觉染上了怨恨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鲜艳的血珠涌了出来
若不是他
母亲也不会染上食瘾
李未央吃了一惊
隐约觉得他的话里有话
可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敏德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李敏德的声音哽咽起来
将头埋在手掌里
低压悲愤
李未央从他的语气中
第一次听到的不是少年固有的稚嫩和怯懦
而是感受到了森冷的恨意
半个月前
母亲在拜佛回来的路上救了一个年轻女人
给了她粮食和水
那女人对母亲千恩万谢
可是后来母亲才知道她是从疫区来的
刚开始我们都没有多想
可是后来母亲生病了
我回想整件事才觉得不对
那条路是官员女眷上山拜佛的通道
寻常的百姓就算是逃难
不往繁华的城镇走
为什么要去偏僻的山上
一路遇到的无数马车
他都一直默不吭声
为什么会突然倒在母亲的马车前
明明是给了水和粮食
为什么他非要当面致谢
还送了一串佛珠给母亲
说是谢礼
虽然母亲没有收下
可他毕竟碰到了那东西
李未央不免为他说的事情吃惊
难道说
三夫人突然染病
和大夫人真的有关系
敏德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的
他的眼睛不自觉落在他的手上
突然睁大了眼睛
猛地上前拉开他紧握的拳头
却发现掌心处已经被他自己掐得血肉模糊
李未央低声道
你疯了不成
我从小就是被亲生父母丢弃的孩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我只是被母亲从佛寺门口捡回来的
他发现我的时候
我身上除了那玉佩什么都没有
为了不让别人怀疑我的身份
母亲想方设法为我安排了一户人家
然后正式收养我
给了我一个家
虽然这里除了她以外
没有人喜欢我
可我也不在乎
我只是想要一个家而已
如果连母亲都没了
我该怎么办
苍天无情
上天要夺走他仅有的幸福
这个李家并不是什么安逸的避风港
这里的每一个人是如此的可怕
表面上笑得温柔可亲
背后却是血腥和恶心的让人想吐
我什么都没有
只有母亲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不肯放过我
少年的声音已经从最初的哽咽
渐渐转为一阵能彻人寒骨的冰冷
他低垂着头
眼中的清澈变得幽深黑暗
像是最华贵的宝石
只是比夜更黑
黑的看不到一丝光亮
李未央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充满怨恨的孩子
被亲生父母抛弃
还面临着失去养母的境地
李未央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
似乎瞧见前生自己也惴惴不安的站在李府门口
不知道能不能讨得父亲和嫡母的欢心
有一条生路可走
同敏德一样
他也想有人关心
有人疼爱
而不是步步为营
充满恨意
他不希望眼前这个少年变得和他一样
李未央叹息了一声
轻叹着搬起他的脸
果然看到少年眼中溢出的泪
心微微一抽
他却冲他温柔的笑
不要哭
有我在
比敏德握住他的手
紧紧的贴在颊边
仿佛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就在这时候
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李未央扬眉
谁
小姐
奴婢是墨竹
墨竹低声道
声音里的焦急让李未央有一种说不出的坏语感
进来
墨竹一进门
看见李敏德
露出略微吃惊的神情
随即红着眼睛道
小姐
三夫人三夫人不行了
李未央心中一痛
随即下意识的看向她
这个少年此刻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异样
仿佛听到的不是养母病危的讯息
而是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可是他的手却在剧烈的颤抖着
眼睛里跳动的分明是难以掩饰的伤痛
他还是个孩子
李未央不由握紧了他的手
李敏德看向他
随即笑了笑
道
我要立刻回去了
我和你一起去
李未央叹了口气
轻声道
簪夫人的房间里
一根纤细的红丝线从厚厚的围帐中伸出来
老夫人特地请来了太医悬丝诊脉
老太医白须已经过胸
眼睛微闭
嘴唇在默默念着
似乎在心里默念着什么东西
虽然白天李未央已经看过三夫人的病容
但是再次看到的时候
还是感到深深的心悸
原本柔美的三夫人
现在瘦得像个单薄的影子
躺在重重的棉被里
呼吸十分的急促
仿佛一口气接不上来就要断了
老夫人此刻正坐在不远处
焦急的看着太医
大夫人和二夫人等人则在旁边站着
老夫人失去了一个儿子
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现在儿媳妇也要走了
想来格外令人难过
三夫人亲近的婢女们都有了哭的冲动
但现在谁也不敢哭
因为毕竟三夫人还没有死
现在哭了
等于咒他死
大夫人神色如常
但李未央还能看出她现在的真实情绪
她像怕被人发现心中的隐秘一样
别过脸
肩膀在微微的颤抖
他现在一定很焦急
一定很兴奋
但是是在盼望着三夫人早点死
李未央看到这一幕
就像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一股怒火从心底熊熊的漫了上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深重的恨意
大夫人一看到李敏德
便皱眉道
你母亲病得这样重
你怎么能乱跑呢
众人望着李敏德
都露出莫测的表情
他却也不看其他人
走向了床边
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
他的心越发变得深不见底
想起三夫人以前那风雨的永远带着温柔的神情
焕发着光彩
恍惚觉得这不是自己的母亲
但这份恍惚很快就消散了
接着便是心如刀割
母亲
孩儿来了
李敏德把嘴凑到她耳边
轻轻的呼唤
赞夫人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前几日的浑浊
不仅清明闪亮
甚至还有几分清醒
李未央站在一旁看着
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未央
忽然听见簪夫人声音微弱唤他过去
李未央走进幔帐
三夫人忽然伸手过来
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又瘦又凉
李未央微微一震
然而片刻后就感到从她手心里传来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低头看他的脸的时候
发现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光芒
那是一种绝望
甚至还是恳求
未央
他嘶哑着嗓子
声音也颤抖着
你
你是个重诺的孩子啊
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那目光就像有千言万语要说
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露出一丝怜悯和慈爱的苦笑
生若有时
李未央望着他
郑重点了点头
我对天发誓
答应过你的事情
绝无反悔
三夫人最后望了李敏德一眼
笑了笑
手就从李未央的手腕上滑了下来
无力的滑到了锦被上
老夫人闭目默默流泪
被压抑了很久的丫头妈妈们终于可以大放悲声
李未央却没有留下一滴眼泪
并不是她不够哀伤
而是她哭不出来
他的胸口就像有什么东西紧紧的塞着
呼吸都觉得困难
除了失去一个重要的朋友的哀伤外
他还感到心中一块很重要的东西坍塌了
他的精神仿佛失去了支柱
他现在才发现
大夫人对他来说
也许并不是一个盟友那么简单
大夫人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格外伤心的擦着眼泪
却掩不住嘴角微微翘起
他正哭得畅快
忽然感到一阵针扎般的疼痛
侧目一看
发现李敏德正愤怒的盯着他
眼中除了愤怒
还有深深的仇恨
大夫人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被这个孩子知晓了
他冷冷一笑
毫不在意的把头一偏
继续用帕子装模作样的擦眼泪
虽然他表面上装的毫不在意
心底却感到一阵浓浓的心悸
因此又感到了几分焦躁
事情明明安排的天衣无缝
怎么会被一个孩子知道的
真是说不尽的麻烦
此时外面的人已经开始四处走动
簪夫人的死讯一下子惊醒了所有的人
簪夫人生前简朴
葬礼老夫人也遵照她的意思没有太过铺张
因此治丧的时间并不长
但因为他毕竟身份放在那儿
京都的达官贵人纷纷上门来吊唁
大夫人出面主持丧事
一切办得井井有条
体体面面
人人皆说他贤德大方
处事公道
却不知道他才是害死三夫人的幕后元凶
怀疑此事的人不过是李未央和李敏德而已
事后李未央特意去调查了半个月前的那件事
只是时过境迁
能够得到的仅仅是只言片语
想也知道
大夫人既然敢做
定然是将所有的证据都湮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