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集,
范闲却没有露出二皇子所企盼看到的那一幕神情,
就像是一块顽石一块寒冰一般,
安坐椅上眯眼看了他一眼,
轻声说道。
殿下毕竟是殿下,
臣子毕竟是臣子。
事关性命的大事,
殿下或许以为你亲自开口道歉,
便已经是给足了我交待,
而我是不是身为臣子,
也应该感激涕零,
大生国士之感?
二皇子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压抑下胸中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出现过的忿怒情绪,
那范大人要如何才能修补你我之间的关系?
其实上一轮查案你清楚是为什么?
谁让我那丈母娘老瞧我这女婿不顺眼,
一会儿是刺客,
一会儿是都察院的呢?
而我明年就要接掌内库,
少不得要和信阳方面起冲突。
殿下,
如果你肯应承我一件事情,
我不敢担保有所偏向,
但至少以后在京中,
我会让监察院保持一个相对公允一些的姿态。
二皇子心头微凛,
先前还在胸中萦绕的那丝负面情绪早就灰飞烟灭了。
这几个月里,
自己的人和朝中的臣子们都被监察院盯的死死的,
包括钦天监监正那些人都倒了大霉,
让整个二皇子一派头痛不已。
他此时听范闲说,
可以让监察院改变态度,
哪里不会心动。
他略一沉吟之后,
伸平右手,
极柔和地说道。
提司大人请讲。
这句话便用了官称。
范闲望着他一笑,
说道。
殿下,
如果能和长公主保持距离,
我许你一世平安,
二皇子一怔,
断没有想到对方竟然提出如此荒谬的一个建议来,
还说什么许自己一世平安,
真是何其狂妄大胆之至,
他终于忍不住满腔的郁闷,
范提司,
这是耍弄我来着啊。
这两个长的其实并不相像,
但身上的气质和味道却极为接近的年轻权贵,
对桌而坐,
话不投机。
哦。
范闲望着他说道,
殿下有诸般不解,
范某也有诸般不解,
这龙椅莫非就真的有这么好坐?
平安岂不是难得之福?
殿下向来喜好文学,
淑贵妃亦是雪一般的清明人物,
怎么却看不穿这其中的关节?
纵使此时茶铺内静无一人,
这番对话也不会被旁人听去。
但突然间听到,
范闲竟是赤裸裸地道出自己的想法。
二皇子的心脏还是不争气地颤抖了一下,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只能做不能说的,
就像自己再想夺皇位,
但对着太子依然是恭敬无比,
谁知道面前这人竟是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
直到今日,
二皇子才真正清楚范闲这人的胆子究竟大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也越发的不清楚他到底凭恃着什么。
二皇子的眼中闪过一道幽光,
这道幽暗的光芒却被范闲的一席话触动了,
经年之痛终于渐渐的燃烧了起来,
盯着范闲的脸。
谁都知道龙椅不好坐,
但我身在天子之家,
身不由己。
这把椅子我想抢得抢,
不想抢还是得抢。
如果可以自由选择,
我宁肯去太学里天天修书,
也不愿意搀合到这些事情里面。
难道有人逼你不成?
也许是被范闲的大胆激起了一丝血腥,
二皇子冷笑道。
当然有人逼从我12岁那年起就说我贤德兼备,
将来做个亲王委屈了。
13岁的时候就封我为王,
14岁的时候就在宫外修了宅子,
表面上是将我赶出宫去,
实际上却给我自由地交纳群臣的机会,
15岁的时候就让我入御书房旁听朝政之事。
你知道吗?
在我之前,
永远是只有太子才有这样的机会。
二皇子那张清秀的面容渐渐扭曲了起来。
我不想争,
但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出来,
我能如何?
难道东宫会认为我并无夺嫡之念?
太子当时年青,
看着我的眼神却是那般的怨毒。
我们,
我们是亲兄弟啊,
他不过13岁的时候就已经想杀我了,
就算我能说服太子,
那皇后呢啊,
她难道肯放过我?
范闲默然无语,
听着二皇子大发癫狂,
是他把我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二皇子的眼眸像冰中封热的寒火一般,
令人不寒而栗。
我要保护自己的母亲,
我要保护自己的性命,
怎么办?
既然他想让我争,
那我就争给他看看。
范闲微微低着头,
知道能有力量逼着一位皇子走上夺嫡之路的。
其实只有皇帝自己罢了。
可是你想过没有?
或许他只是用你来当一块儿石头,
一块儿用来逼迫太子成熟的磨刀石而已。
早就清楚了,
同是天之娇子,
谁会甘心做一块将来必碎的磨刀石?
所以我要争下去,
万一将来真的争赢了,
能看到他后悔的样子,
我会比坐上那把椅子更开心。
何必将怨恨发泄到这种事情上来?
大殿下已经封了亲王,
可是看他好像就比二殿下要清楚许多。
如果有人想推你下河与人比赛游泳,
你最好的反抗是拼死不下河,
大不了转身和身后的人打一架,
而不是下河去把那个和你比赛的对手掐死。
二皇子此时终于冷静了一些,
满脸震惊地看着范闲。
你这话?
意境造反了,
殿下今天说的大逆不道之事也不比我少。
二皇子的眉毛忽然急速跳动了两下,
看着范闲,
半晌之后忽然说道,
帮我范闲,
范闲冷静乃至有些冷漠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将来你总是需要选择一个人的?
范闲没有回答他的话,
只是想着面前这人,
从血缘关系上讲,
应该是自己的哥哥吧,
自己和一般的臣子不同,
根本不想做出选择,
只是稍微有些心惊于那位庆国陛下铁血无情的教育方式,
渐生隐惧。
看着二皇子诚恳的目光,
范闲终于开口说道。
不要和信阳方面走的太近,
那个女人是一个极有才干的疯子。
我都不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
二皇子回复了平静,
微微一笑,
坐了下来。
范闲在心里叹了口气。
知道对方虽然心动于自己的力量,
但依然更信任长公主的实力。
不过这样一来也好,
至少以后自己在对付面前这位二殿下的时候,
心肠会硬一些。
我依然不想与你为敌。
二皇子正色说道。
范闲沉默片刻之后,
忽然抬起头来说道,
就算不发生抱月楼这件事情,
我也会将你打落尘埃。
二皇子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戏谑之色,
似乎是觉得范闲的自大有些过了边界,
可范闲根本不理会他的眼神,
或许这是能让你和弘成活下来的唯一办法吧。
二皇子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怜悯与鄙夷,
大怒,
霍然起身,
冷冷地盯着范闲的双眼。
范闲微嘲的说道,
殿下,
永远不要以为自己能够掌控一切,
包括抱月楼的事情。
茶铺里的气氛急剧地降温,
自铺外缓缓走来8个人,
8个穿着一模一样,
却看不清年纪究竟有多大的人。
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一股深蕴体内的杀气。
有人像是一把刀,
有人像是一把剑,
有人像是一柄开山的巨斧,
一往无前。
范闲知道二皇子不可能选择在闹市中狙杀自己,
微眯着眼看着不知道从何处走入茶铺的这8个人,
干柳蟹、
范四大将军。
何张、
徐、
曹四大君子。
传说中,
二殿下手中的八大将,
原来生的就是这副模样。
二皇子看着他说道。
范闲,
我看重你,
但并不代表我必须需要你,
所以不要自恃过高。
范闲站起身来,
笑着挥挥手,
我手下那个启年小组可打不过殿下,
手下这8个人就不喊出来现眼了。
不过有句老实话还是得说,
殿下手下再多死士,
对于大势是根本没有任何用处的。
不然陈萍萍早就当皇帝去了。
哈哈哈哈,
大笑中,
他丢下最后一句叛逆无道的话,
潇潇洒洒地离开了茶水铺。
出铺之时,
他看似意态适然地穿过那八名二皇子最得力的家将,
只是在甘谢二将之前微微的耸了耸肩,
在徐曹二君之前挥了挥手,
一道淡淡的气息与八人体内蕴而未发的杀气一触即分,
便瞬际沿着茶铺的木柱往上发散。
与铺外秋日下午的阳光混在了一处,
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
范闲走了之后片刻,
二皇子撑颌于桌微微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
今天会忽然在范闲面前失了态,
说出了许多一直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事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
清秀的面容上闪过一丝肃然。
如果将来有一天需要杀了他,
你们需要几个人?
谢必安缓缓将那柄鞘中剑收回自己白色的衣袖中,
木然道。
属下一人足矣,
范无救一张黑脸微微摇头道。
哎,
八将提出,
还不见得留得下这位小范大人。
二皇子略一失神,
心想连八家将都各执一辞,
这个范闲还真是个看不透的角色。
但他旋即想到,
经由抱月楼一事,
对方至少在短时间内不会对自己出手。
便摇摇头,
不再多想。
坐在马车上的范闲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洗去了指间残存的淡淡迷香,
有些失望于这番谈话虽然冒了大险,
诱出了二殿下的些许心声,
却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对于他与长公主的安排还是没有了解。
看来这位二殿下果然是位心志沉稳里透着书生意气的人物,
不过自己又不是知心大姐,
姐便知道这些事情也没有什么用处。
马车到了范府,
他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很冷静地穿过角门,
快步走到后园,
对于路上那些满脸莫名所以的范62族成员视而不见,
直接来到了书房。
他用稳定的双手推开房门。
然后一脚踹了出去,
书房里一声惨叫,
在阖家大小惊恐的眼光之中,
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范思辙被这一脚踹成了一个圆球,
狠狠地砸在了太师椅上,
将椅子砸成数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