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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集
哥哥的话开始在韩晓华脑海里播放起来
伴随着不知是真实存在还是幻觉的繁音
韩晓华感觉舒服了一点
他努力去捕捉那种感觉
但越是努力
就越觉得自己要被吸入某个深渊
长的好好
连接完成时
你会感觉到咔嚓一下
就像齿轮彼此啮合
我们会用算法改写你记忆中的某个节点
其实是你的量子态化身的记忆
神经链式反应会推演出你随后所有记忆及认知的变化
就像你真的重新活了一遍一样
是的
重力的方向缓缓倾斜
他觉得海面旋转着拍打在身上
带来的疼痛和压迫感
一种矛盾的感知让头脑陷入了混乱
让他迎面拥抱着整片大海
而另一股引力却让他逆流而上
或是向天空拂去
你要记住
你依然是你
你既在那里
又在这里
这就是阴陀罗的奇妙之处
你有选择的权利
但也需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如果你想停下来
随时可以回来
你的身体状况只允许有三次改写的机会
韩晓华随着半透明的流动光幕缓缓上浮
身边的每一个气泡仿佛都折射出了细小的肌碎片
闪烁着不真实的微光
分裂 破碎 融合
他似乎听到了某种召唤
愈加用力的朝着泛有光亮的水面游去
小华 小华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由细长尾部带动旋转的三萨拉仓稳定下来
控制台上显示出各种数据波形
韩大华朝女儿点点头笑笑
不知什么时候也换上了紧身装束
他也点头回应父亲
遁入旁边略小的蛋壳状座椅中
记住
你要做的是
在舱门即将合拢之前
韩大华用毫无起伏的语调提醒女儿小黄
小华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韩小华被白光晃得睁不开眼
眼睛适应之后
他看到了满头大汗的哥哥
只不过不是中年人长相
而是武相之年的少年韩大华
他倒吸一口气
看看自己手臂和身体
也是年轻模样
我 我
你什么你
把你激动的
愿赌服输
你可得好好学
给韩家光宗耀祖
韩晓华这才感觉到手心有什么东西硌得生疼
是那根短了一截的麦杆
看着记忆中的世界如此巨细弥夷的浮现在眼前
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受
而更加微妙的是时间流逝的速度
韩晓华几乎敢打包票
这里的日子比正常世界里过得要快
就像用倍速播放的视频
但至于快多少
他估计不出来
好在这种快已经嵌入了他整个身心
如此自然的接受下来
并不觉得错乱
韩晓华在报考大学志愿时犹豫了好久
她深知恢复高考之后
年轻人飞蛾扑火般的热情
以及远远低于当今的录取率
五十年后的他
知道自己无法追随哥哥的脚步报考数学系
他完全不是那块料
这就像一个可笑的悖论
要回到过去重新选择人生
却无法摆脱旧有人生的眼光和恐慌
经过反复考量
他打出一张安全牌
考上了省内一所师范类学院的商科专业
学费低
离家近
毕业好找工作
读下来也不至于太难
大学四年时间过得尤其快
韩晓华体验到他从未体验过的校园生活
每当那些新鲜而充满不确定的事物向他伸出手时
他总会陷入一种不知所措
他会想
如果是哥哥会怎么做
继而会想这些片刻的欢愉会将自己的人生带向何处
手鼠两端间
他成了校园里的隐形人
而其他学生
无论是少年还是中年
都如同沉睡已久的火山
对知识
对表达
对自由
对一切的一切
爆发出近乎疯狂的热情
像似要把生命在这短短四年燃烧殆尽
韩晓华远远看着这些人
仿佛看着一道道充满未知数的数学题
而自己的那道
他已经看清了每一步求解的过程
甚至答案
它将被分配到特区一家存在至今的国字头企业
一路干到中层
并在深交所开业之后
成为新中国的第一批股民
分享改革开放的红利
他将所有的收入购买房产
并在二零一九年陆续抛出
转换为股权
投资虚拟货币
并在全球置业
他将会娶一位本地村民的女儿
这样一来
他们的后代将会享受终身的农办企业股份分红
以及数栋价值过亿自建房的稳定租金回报
等待城中村改造项目把他们送上财富的金字塔尖
一开始
他以为是真实世界残留的记忆在引导自己做出选择
就像是提前偷看了试题答案的考生
可很快
那些记忆变得模糊不清
就像一只无形的手
牵着他在人生的每个岔路口选择方向
他无法解释
只能接受
他没有忘记回馈故乡
只是每次看到掌门里都嵌着泥土的哥哥时
心里总会泛起一丝莫名的愧疚
但随即
他会这样说服自己
这是命
一切都是我应得的
于是回乡的次数也日渐减少
所有人都说他运气真是好
每一步都是踩在点子上
如有神助
他却感觉惶恐
似乎这条路并非是出自他的本意
尽管每一个决定都是如此正确安全
但总有什么东西埋伏在前方的暗处
静静的等着自己
风起于清平之末
拓普量子计算的突破引发虚拟货币市场的雪崩
韩晓华苦心选择的对冲机制在范式转移面前毫无意义
高杠杆就像自我增值的癌细胞
不断侵蚀原本健康的资产配置
他想用自建楼作为抵押
但国家的政策已变
不再进行城中村改造
转为更为经济高效的棚屋改造
原本将他奉为坐上冰的银行领导对其避之不及
为了填补巨额债务
他只能通过地下黑市贱卖资产换取时间
怎奈雪球滚下山时
总比将其推上山要容易且快得多
嗯
他破产了
信用降级
消费受到限制
全家搬离了半山别墅
住进了一处普通高层
从那之后
他就开始做噩梦
梦见从高处坠落
深陷沼泽
或者在黑夜中躲逃猎杀自己的丛林猛兽
他几乎一夜间老了十岁
是夜
韩晓华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在梦里
他才是那个面朝黄土的农民
而不是哥哥
看着妻子轻微起伏的侧影
他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陌生
似乎梦里的那阵茶花香才是真实的
而眼前的一切尽是虚幻
早年某次心血来潮
他回乡寻访儿时青梅竹马的阿慧
两人站在香火缭绕的祠堂门口
相对无言
阿慧接过她带来的礼物后
咧嘴笑了
露出并不整齐洁白的牙齿
说
你还记得我喜欢吃椰子糖啊
她听到自己内心真实的回声
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乡村妇女
这些美好记忆仿佛都只是加了多重滤镜后的效果
她轻轻下床
走上阳台
抽了根烟
城市中灯火未央
烟雾在夜风中散去
人生就这样了吗
韩小华突然一个机灵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他把没抽完的烟在墙上蹭命
又夹在耳朵上
因为这个习惯
妻子不知道输过他多少回
嫌他丢人
可奇了怪了
他怎么也改不了
他爬上阳台的围墙
坐在边缘
双腿悬空
轻轻的晃动
这栋高层下方是一片黑黢黢的树林
此刻他想一口深不可测的密谈
诱惑着韩晓华做出一些非理性的举动
他挪了挪身子
离那口蜜坛又近了一点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不只是阳台
而是人生
怎么就来到这么一个怪异的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