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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因心中烦闷
已上了床
瑞宣把他叫起来
即简单扼要的
瑞宣把王排长的事说给老三厅
老三的黑豆子引珠
像夜间的猫似的
争得极黑
极大
而且发出带着威严的光
他颧骨上红起两朵花
听完
他说了声
我们非要救他不可
瑞宣也很兴奋
可是还保持的安详
不愿因兴奋而鲁莽
因鲁莽
而拜事
慢条丝理的他说
我已经想了个办法
不知道
你以为如何
老三慌手忙脚的登上裤子下了床
倒仿佛
马上他就可以把王牌场背出城似的
什么办法大哥
先别慌
我们须想详细地商量一下
这不是闹着玩的事
瑞全忍耐地坐在床沿上
老三
我想啊
你可以同他一路走
老三又立了起来
那好极了
这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王排长既是军人
只要一逃出城去
他就必有办法
他不会叫你吃亏的
坏处呢
他手上的茧子和说话举止的态度神气
都必叫人家一看就看出他是干什么的
日本兵把着城门
他不容易出去
他要是不幸而出了岔子
你也得跟着遭殃啊
我不怕
老三的牙咬得很紧
连脖子上的筋都挺了起来
我知道你不怕
瑞宣要笑
而没有笑出来
这种无谋可办不了事
我们死
得死在晴天大日头底下
不能窝窝囊囊的送了命
我想
去找李子大爷去
他是好人
可是对这种事他有没有办法我就不敢说
我
交给他办法
只要他愿意
我想我的办法还不算很坏
什么办法什么办法
李四大爷要是最近给人家领杠出殡
你们俩都身穿重孝混出城去
大概不会收到检查
黑大哥你可真有两下子
瑞全跳了起来
你老实点
别叫大家听见
出了城
那就得听王排长的了
他是军人必能找到军队
那就这么办了大哥
你愿意
不后悔
大哥
你怎么了
我自己要走的能后悔吗
况且别的事可以后悔这种事逃出去不做亡国奴
还有什么可后悔的呢
瑞宣沉静了一会儿才说
我是说
逃出去以后
不就是由地狱入了天堂
以后的困难还多得很呢
前些日子我留你不准你走
也就是这个意思
五分钟的热后馅能使任何人等时成为英雄
真正的英雄却是无论受多么久多么大的困苦
而仍旧毫无悔一或灰心的人
记着我这几句话
老三
记住了
在国旗下吃粪也比待太阳旗下吃肉强
你要老不灰心丧气
老向今天晚上这个劲儿我才放心
好
我找李四大爷去
瑞宣
去找李四爷
老人已经睡睡了觉
瑞宣先把她叫起来
李四妈也跟着起来
加七家八的一劲儿问
是不是祁他奶奶要添娃娃
还是谁得了抱病要请医生
瑞宣解释了一番
她才明白
她是来与李四爷商量事体
还马上决定去非给
客人烧一壶水喝不可
瑞宣拦不住他
而且觉得他离开屋里也省得再打岔
只好答应下来
她眼着怀
瞎木和眼地走出去献找比这商火烧水
趁着他在外边瞎忙
瑞宣把来一简单的告诉了老人
老人横大鼻帘愿意帮忙
老大
你到底是读书人想他周到
老人低声的说
城门上车站上简查的祁也
实在不容易出去
当过兵的人
手上脚上伸上仿佛全有记号
日本人一看就认出来
抓住准杀头
出殡的
连棺材都要在城门口叫巡警拍一拍
可是春孝的人
倒还没受过多少麻烦
这件事交给我了
明天就有一档子丧事
你叫他们俩一清早就跟我走
杠房有孝袍子我给他们拎两声
然后
是叫他俩装作孝子还是打直似的
我到时候看
怎么合适怎么办
四大妈的水
还没烧开
瑞宣已经告辞
他十分抱歉
硬说是柴火被雨水打湿了
都是这个老东西什么事也不管
下雨的时候连劈柴也不搬进去
闭上你的嘴
半夜三更的你嚎什么你
老人低声的责骂
瑞宣又去找钱老者
这时候瑞全在屋里兴奋得不住的打嗝
仿佛被食物噎住了似的
想想这个想想那个
他的思想像走马灯似的随来随去没法集中
他恨不能一步跳出城去加入军队去作战
刚想到这里
他又看见自己跟招梯姑娘在北海的莲花中荡船
他很愿意马上看见他
告诉他他要逃出城去做个抗战的英雄
不不不
他又改变了主意
他没一出息
绝对不会欣赏他的勇敢与热烈
这样乱想了半天
他开始感到疲乏
还有一点烦闷
期待
是最使人心焦的事
他的心
已飞到想象的境界
而身子还在自己的屋里
她不知如何处置自己
妈妈咳嗽了两声
她的心立刻静了下来可怜的妈妈
只要我一出这个门
恐怕就永远不能相见了
她轻轻的
走到院中
一天的明星
天和特别的白
她只穿个背心
被怒气一亲她感到一点凉意
胳膊上起了许多小冷胳的
她想急忙走进南屋看一看妈妈
跟她说两句极温柔的话
极轻极快的
她走到南屋的窗外
她立定
没有进去的勇气
在平日
她万也没想到母子的关系能够这么深切
她常常对同学说
一个现代青年就像一只雏鸡
生下来就可以离开母亲
用自己的小爪
绝食吃
现在
她木在那里
她决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她一定要逃走
尽他对国家应尽的责任
但是他至少也须承认他并不像已知基雏
而是永远
永远与母亲在感情上
有一种无可分离的联系
立了好大半天
他听见小事在亨姐
妈妈出了声
这孩子
有臭虫又不许拿
婆像你三叔的小时候
一拿臭虫就把灯盏打翻了
他的腿有点软
手扶住了窗台
他还不能后悔逃亡的决定
可也不以自己的腿软为可耻
在分析不清自己到底是勇敢还是软弱是负予感情
还是神经脆弱之际
他想起了日本人的另一个罪恶
有多少母与子
夫与妻将受到无情的离异与永久的分别
想到这里
他的脖子一使劲儿离开了南屋的窗前
在院子里
绕了一个圈
大嫂的屋里还点着灯
他觉得大嫂也不像往日那么俗气与琐碎了
他想进去安慰他几句
表明自己平日对他的顶撞
无非是叔嫂之间的小小的开玩笑
在心里他是喜欢大嫂感激大嫂的
可是他没敢进去
青年人的嘴
不是为道歉而预备着的
瑞宣从外面轻轻的走进来
直奔了三弟的屋中去
老三轻手蹑脚的紧跟来
他问
怎样大哥
明天早晨走
瑞宣好像已经轻疲力尽了似的
一下子坐在床沿上
明
明
老三的心跳得很快说不上话来
以前瑞宣不许他走他非常的着急
现在他又觉得事情来的太奇突了似的
用手摸了摸瑞宣的胳膊
他觉得东西都没有预备自己只是穿了件背心
实在不像江油远行的样子
半天他才问出来
带什么东西呢
瑞宣
仿扑把刚才的一切都忘记了
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弟弟
答不出话来
我说我带什么东西
瑞宣听明白了
想了一想
就拿着点钱吧
还带着
带着
你的纯洁的心
永远带着
还有千言万语要嘱告弟弟
可是已经不能再说出什么来
摸出钱袋
他的手
微颤着拿出三十块钱的票子来
轻轻地放在床上
然后他立起来
把手搭在老三的肩膀上
细细地看着他
明天早上我叫你
别等祖父起来咱们就溜出去
老三
还要往下说
可是闭上了嘴
一扭头
他轻快地走出去
老三跟到门外
也没说出什么来
弟兄俩谁也睡不着
在北平陷落的那一天
他们也一夜未曾合眼
但是那一夜
他们只觉得渺茫
并抓不住一点什么切身的东西去思索或谈论
现在
他们才真赶到国家
战争与自己的关系
他们须把一切父子兄弟朋友的亲热与感情都放在一边儿而且只有摆脱了这些罪最难割舍的东西
他们才能肩负起更大的责任
他们
既不准知道明天是怎样
把过去的一切都想起来
因为他们是要分离
也许
还是永久的分离
瑞宣
等太太睡手
又穿上衣服找了老三去
他们
直谈到天明
听到祁老人咳嗽他们溜了出去
李四爷是冠于早起的人
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们
把弟弟交给了李四爷
瑞宣的头
因为一夜未眠和心中难过
疼得似乎要裂开
他说不出什么来
只紧跟在弟弟的身后东转西转的
大哥
你回去吧
老三低着头说
见哥哥不动他又补了一句
大哥
你待这里
我
慌
老三
瑞军握住地狱手
到处
留神呐
说完
他极快地跑回家去
到屋中他想睡一会儿
可是他睡不着
他急疲乏
但是刚一闭眼他就忽然惊醒
好像听见什么对老三不利的消息
他爱老三
因为爱他
所以才放他走
他并不后悔叫老三走
只是不能放心
老三究竟走得拖走不脱
一会儿他想到老三的参加抗战的光荣
一会儿又想到老三被敌人擒住
与王排长一同去受最惨的刑法
他的脸上和身上一阵阵的出着讨厌的冷汗
同时
他得想出言辞去敷衍家里的人
他不能马上痛痛快快地告诉大家实话
那会引起全家的不安
或者
还会使老人们
因关切而闹点儿病
他得等合适的机会在说
而且有证据使大家放心老三的安全
多么长的天儿
太阳影儿仿佛随时的停止前进
钟上的真儿也像不会再动
好容易好容易的
倒了四点钟
他在枣树下听见四大妈高声向李四爷说话
他急忙跑过去
李四爷低声地说
他们
出了城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