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集车窗外的天光从玻璃格子里透了进来,
不停地往后拂过,
在这对父子的脸上洒下无数的玻璃亮花儿
皇帝依然低着头说道,
事了拂衣去,
深藏功与名。
这是你当初曾经写过的句子,
不过你不要奢望朕会放你走,
事了拂衣。
如今大事未了,
你一个年轻人,
为何要急着拂衣而退呢?
皇帝的眼睛看着奏章,
这番话似乎是无意说出,
范闲的心里却是咯噔一声,
不知如何言语。
事了拂衣去。
他没有想到自己在御驾前下意识的拂尘土动作,
竟让陛下猜到了自己的心思,
而且异常坚决无情地打消了自己的幻想,
或者是心理上的试探。
他苦笑一声,
也不敢有丝毫遮掩,
直接说,
打仗这种事情,
臣实在是不擅长,
还是安安份份地替朝廷挣些银子。
范闲的心里另有打算,
便抢先把话说的通透。
谁知皇帝陛下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说,
辞官就不要想了,
若你还惧人言,
削权的事情朕自然会做。
范闲心里叫苦,
皇帝的这句话把他逼到了死角,
如果真是被迫留在庆国京都谋划,
他当然不愿意被削权,
监察院是他手中最厉害的武器,
如果真被陛下撕开了口子,
自己拿什么与这位深不可测的皇帝谈条件?
直到此时,
他依然不知道大东山上的真相,
此时在马车里也不敢开口去问,
倒是皇帝先开了口,
询问起京都这些日子的具体情况。
既然这三日内京都方向一直往御驾所在处不停地发去奏章,
可是试设皇族阴司,
许多事情只能由范闲亲口向皇帝禀报。
范闲的声音在马车内响起来,
从他离开大东山开始,
到他化装成卖油商人进入京都,
再到后来与大皇子定计突袭皇宫,
再到最后的叶家出手,
他讲的有条有理,
非常清楚,
而且刻意淡化了皇帝想必不愿意听到的某些细节。
范闲禀告之时,
皇帝已经又低下头去,
所以他才敢小心翼翼地注意着陛下的神情。
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不论是长公主的死讯,
还是老二自杀的消息,
都没有让皇帝陛下如铁石般的面容有丝毫颤动,
只是在禀报太后病情时,
皇帝抬起了头。
太后,
还有多少日子太医院看过了?
老人家体衰气弱,
又经历了这么大件事情,
受了惊吓,
只怕范闲欲言又止,
心中对冷漠的皇帝却有一丝恶毒的想法,
太后可是被你吓死的,
您这位孝顺皇帝该如何做呢?
太医院,
哼,
那些废物有什么用?
你就在宫中,
难道不知道详情?
确实非人力所能回天。
在无数人的目光注视和拱卫下,
皇帝的御驾入了京都,
顺着宽阔笔直的天河大道进入了皇宫。
沿路上那些刚刚遭受兵灾的百姓们,
强行压抑下心头的悲伤或是胆怯喜悦,
迎接皇帝陛下的归来,
似乎像是迎回了自己生活中的主心骨。
由此可见,
皇帝陛下在庆国民间的威信声望依然如君权本身一般牢不可破。
到了皇宫正门,
范闲佝着身子从车驾上退了下来,
与大皇子对视一眼,
摇了摇头,
表示陛下的情绪还好,
并没有受到接连几桩死讯的影响。
范闲跟随车驾入了宫,
看着那方明黄的帘布,
不由想到了先前皇帝的表情,
心头不由感到一阵寒冷。
虽说长公主与二皇子都是叛乱主谋,
但毕竟是陛下的亲妹妹和亲生儿子,
而且这次的谋叛,
现在看来明显是陛下刻意给对方构织的陷井。
可是得知了妹妹和儿子的死讯,
皇帝依然是那样平静,
这份心志,
这份冷血,
实在是让他有些不寒而栗。
大皇子走到他的身边,
沉声说,
怎么下来了,
难道还敢一路坐进宫去?
你也知道,
那些事儿总不方便当众宣告,
本不必要和大皇子解释什么,
但范闲看着四周投注来的目光,
知道自己跟着御驾入京会造成什么样的言论后果,
下意识里补了这句,
补完后却又觉着和老大这么说话只怕会有反作用,
便苦笑道。
那车里太冷了,
我下来活动下筋骨。
大皇子笑了起来,
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说什么。
这兄弟二人此时其实都是在强颜欢笑,
守住京都,
免得一国之君变成国土上的孤魂野鬼。
毫无疑问,
他们立了大功,
立了首功。
可是皇族里死了这么多人,
他们用了那么多手段,
谁知道皇帝心里是怎么想的?
皇帝陛下什么也没有想。
在京外布置扫荡叛军的过程中,
他已经从范闲发来的紧急文书中知道了李云睿和李承泽的死讯,
在车厢中,
只是从范闲的嘴里知道了这二人死亡时的具体情况。
他一脸平静,
就像死的是陌生人一般,
依旧看着门下中书呈上来的奏章。
然而,
当御驾入宫,
范闲下车时,
皇帝陛下便搁下了手中的奏章,
靠在了椅背上,
闭起了双眼,
沉默的一言不发。
孤家寡人的沉默一直持续了很久,
皇帝的面容上渐渐透出了一丝苍老与憔悴。
然而这时车驾已经停在了含光殿的门口,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缓步走出了被姚太监拉起的车帘。
一出车帘,
俯视这座熟悉而陌生的皇宫,
他的脸色迅即变得平静、
庄严、
肃穆起来,
再也没有一丝车厢内独处时的黯然,
每一根眉毛,
每一个眼神,
都传递着他的强大。
太后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
躺在温暖而柔和的凤床之上,
她脸上的皱纹是那么的深,
就像是和这座皇宫一样,
曾经迎接了太多的风雨,
被侵蚀成了如此模样。
皇帝和惶恐跪在地上的太医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坐到了床边,
将细长的手指头搭在了太后的手腕上。
范闲等三兄弟老老实实地站在幕后,
不敢打扰。
范闲的心里却是隐隐的有些紧张,
因为隐约可见皇帝切脉时的手法十分娴熟,
明显对于医道也有所了解。
不过,
他对于费介先生的药更有信心,
最关键的是,
那粒药丸根本就不是毒药。
无论是太医院的医正,
还是其余的高明医生,
想必都找不到太后生机渐退的真正原因,
而会很直接地归纳到人老体衰,
天命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