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
人们总要把一些大的建筑作为城市的地标,
比如说到中国哈尔滨,
就经常提起松花江铁桥啊,
索菲娅教堂呢,
丘林公司大楼啊等等等等。
卡金娜克福尼克瓦的汉语不甚流畅,
有时还夹杂些俄语,
但对于我这自幼听惯哈尔滨街头俄语,
而且与他熟识多年的老朋友来说,
是可以毫不费力地领会他话中的意味的。
此刻,
他浅浅地夹着咖啡,
万似与我交谈,
万似自言自语地说着,
可真正留在人们心灵深处的,
却往往并不是这些庞大而又繁复的建筑,
相反,
一些平时很少被人提到却几乎随时都在你身边的小小景物,
都会像历史的烙铁一样,
在你的心底留下深深的印记。
可叹的是,
这些带着无数人梦影和慨叹的景物,
比那些大的建筑消失的更快更彻底。
不过,
这次来哈尔滨,
给我意外惊喜的是,
有一种使我几十年梦魂萦绕的街头小景竟幸存至今。
哦,
这倒有意思,
它到底是什么呢?
我茫然四顾,
一切都很熟悉,
看不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看那卡金纳科夫尼科瓦把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就是游人如织的松花江江畔公园,
我也放眼窗外,
浩渺江水参天,
古柳石砌阶梯。
这一切的确是几十年过来没什么改变的。
但他们真的会让人梦魂萦绕吗?
其实我知道,
卡吉娜想说的并不是这些,
想听到的也不是这些。
但是,
在说到一段对双方都嫌沉重的话题前,
人们不总是会有意无意的顾左右而言他吗?
大概看出我的不解与惶惑,
卡金娜科夫尼科瓦放下手中的小小卡啡冰,
将胳膊抬起,
用手指向江边栏杆处,
能看到了吗?
那个稳固的石头底座,
绿色的铸铁立柱,
上大下小的六棱玻璃封雨罩,
最令人难忘的还有那酷似亚历山德拉皇后王冠的顶盖。
你说的是那些江畔护栏上的六角街灯吗?
当然,
假如很多很多年以后,
有人对孩子们讲,
从前有个国家叫做苏联,
他们可能一脸茫然,
不知所言。
可是如果有人指着这六角街灯对孩子们说。
有好多来自异国他乡的人,
曾在这灯下流连忘返。
他们会有同感的。
因为这街灯实在太美了。
不论世间发生多少不可预测的变迁。
她的美,
连同他所见证的爱。
永不改变。
这是新世纪初年一次哈洽会期间的意外相逢。
因为是跨世纪的首届国际商贸盛会,
按照中国人的习俗,
操办得特别隆重。
报名参会的外商也特别多,
翻译接待人手不够,
不但把我的学生全数搬过来,
连我这年近花甲的老教授也不得不出山相助。
其实我这个人是学工科教焊接的,
对商贸可谓一窍不通,
甚至在心底里有点厌恶。
为此,
对哈洽会之类的事儿一直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不过这次躲也躲不开,
因为我能讲俄语,
也通英语。
市政府找到校方指明要我。
社会上有大型焊接项目,
非我不可,
可到会数日,
并没有什么客商找我,
多数来人都被花花绿绿的中国轻纺服装,
还有五颜六色的中国美酒食品所吸引。
我开始后悔不该听信那些官员的话,
他们惯于把事情夸大,
有的没的全讲到一块,
故意叫人摸不着头脑,
以便汇报时可以随意拔高。
可是把我拴在这儿,
不是白白耽误时间吗?
家里还有课题几等突破呢。
周教授,
有人找你。
我的一个来当志愿者的女学生领着一位俄罗斯妇女来到我面前。
他来自俄罗斯,
说要找一位焊接专家。
我想应该是你。
哦,
您好,
我用俄语打招呼并站了起来,
您好,
对方用汉语回复我,
这是我们有名的焊接专家,
你们聊吧,
我要回到接待岗位去。
谢谢你,
好姑娘。
客人很热情,
对着转身离开的女学生摆手示意。
我注意到,
客人摆手的方式不是目前流行的表示白白那种胸前摇动手掌的小动作,
而是抬起胳膊,
把手举个头顶,
使劲地摇晃了好几次。
这种告别的方式似乎叫我想起了什么。
可一时又说不清。
坐下谈吧,
请问我能帮到您什么?
客人听到问话,
立即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没什么,
一件小事。
请说吧,
也许我能尽上力。
是这样,
我在滨海边疆区有一座牧场,
近几年养的奶牛多了,
种的玉米饲料也多起来,
要修一座干燥塔,
还有两座金属储粮仓。
我们弗拉迪沃斯托克,
也就是你们常叫的海参崴建筑安装公司都嫌工程太小不愿承包,
除了那里,
就像你们这里,
最近的,
咱们也算是邻居,
特地来试试。
我听了暗暗一笑,
这就是官员们所谓的大型焊接工程项目吗?
不过,
看到客人诚恳期待的表情,
我马上抑制住自己的情绪,
毕竟人家跨国求助是一种信赖和友善。
我们这里工程队大小都有,
我知道一些旱獭技术很好的建筑安装公司,
可以给你们做个介绍,
真的吗?
太好了。
客人激动地把两手放在胸前,
静默了一会儿,
好像在祈祷。
然后才说,
感谢上帝让我遇到你这好心人。
直到此时,
我才认真地审视了一下这位女牧场主。
她个头高高,
大约50开外,
但没有外国女性这个年龄常见的发胖现象,
身材仍很苗条灵秀,
皮肤很有弹性,
白中透着红。
这也许是在牧场经常劳动的结果,
应该是典型的俄罗斯人吧。
不过在下这个结论时,
我有点犹豫,
因为在他的眼神里,
有一种东方人的执着,
好像与我有什么心灵感应似的,
他也在一遍又一遍的打量我。
其实我来哈尔滨不仅仅是为了见他的事,
还有,
还有其他事吗?
不妨说来听听。
还想找个人?
没等我发问,
他又补充一句,
你可能会知道,
他也是学焊接的,
与你年龄差不多。
他叫什么名字,
秦厚木?
哦,
对了,
他还有个俄语名叫沙姆。
好像怕丢掉什么细节。
卡吉娜又补充道,
木木,
木木,
她还叫木木。
那你是?
我惊奇地再次注视眼前这位俄罗斯女人,
我叫卡金娜科夫尼科瓦。
年轻时,
人们常叫我卡秋霞。
我一下站了起来,
紧紧盯住这自称卡秋侠的人。
那你能认出我是谁吗?
你可能不不,
你就是周诺薇是吧。
不错,
不错,
就是我哦,
诺诺诺诺,
亲爱的,
总算找到你们了。
诺诺是我少年时朋友同学对我的昵称。
如今在国内,
同事、
朋友甚至连家人都不知道我还有这么个名称。
听到卡基娜的热情称呼,
一种久违的裹挟着诗一般浪漫的青春气息从心底里油然升起。
卡基娜伸出双臂,
我也不回避,
我们像几十年前一样热情拥抱起来。
片刻,
卡金娜松开臂膀,
退后半步。
问。
沙姆好吗?
他在哪里?
就在这个当口,
一群外国客商涌了过来。
导游大声的说着讲解词。
客人们也相互交谈。
再加上场内本来就人声鼎沸。
卡丘下的话几乎完全淹没在这片喧闹中。
我不是一点没听到卡秋夏的问话,
但我有意岔开说,
这里太嘈杂,
说话不方便,
我们到江畔咖啡厅坐坐好吗?
卡基娜并没有察觉我脸上瞬间的变化,
仍满脸笑容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