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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炼器主机金丹
裂隙外的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安静
司空玄原以为会听到鸟鸣
风声 水声
或者别的什么活物的动静
但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崖底
仰头看着那道将他困了四千年的裂缝
发现他比从下面看上去窄的多
只是一道手臂宽的缝隙
夹在两块巨岩之间
被藤蔓和杂草遮得严严实实
如果不是从里面出来
就算从旁边走过一百次也不会发现这里有个入口
他转过身环顾四周
山谷和他坠崖时没有太大变化
崖壁上那些突出的眼角被风雨磨圆了棱角
长满了青苔
绿的发黑
谷底的碎石比四千年前多了不少
大大小小地散落在灌木丛间
有些石头上长着斑驳的第阴灰白色
像是生了癣
那条将它摔下来的陡坡还在
坡度比记忆中缓了一些
也许是雨水冲刷的
也许是山体滑坡
也许是时间本身
将这块陡峭的伤疤慢慢抚平了
他站在谷底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
落叶的腐气
松针的苦气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钻进他的鼻腔
在肺里转了一圈
然后随着呼气吐出来
四千年的时室
空气干燥而沉闷
像是被人反复呼吸了无数遍的尘肠
寡淡无味
而现在
这些气味浓烈的近乎粗暴
每一种都争先恐后的往他鼻子里钻
像是阔别多年的故人
拼命想让他认出来
他闭上眼睛
任由这些气味将它包裹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鸟鸣
不是风声
是一种更远的东西
从山的那边传来的
模模糊糊的
像是一群人在地平线的另一头喊叫
他将赶知放开
筑击巅峰的神势像水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穿过山谷
翻过山脊
落在一片平原上
那里有一座城
不大
约摸千来户人家
青砖灰瓦
街道纵横
城里有集市
有人声
有炊烟
有孩童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城门外一条官道
官道上偶尔有马车经过
扬起一路黄尘
四千年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个数字一遍
四千年
足够凡间改朝换代几十次
足够一座城池从无到有
从有到无
再从无到有好几个来回
他不知道这座城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建的
不知道住在里面的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这些事和他都没有关系
他收回神石
开始在谷底寻找出路
山谷三面是绝壁
只有东面有一道缓坡
坡上长满了荆棘和灌木
将去路封的严严实实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
还是坠崖时戴在身上的那柄
刀鞘已经烂没了
刀身上布满了一层黑褐色的锈迹
刀刃钝得像块铁片
他用灵气包裹住刀身
随手一挥
荆棘和灌木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一样向两边倒去
露出下面一条被荒草掩埋的小鲸
小径很窄
只容一人通过
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踩上去滑溜溜的
稍不注意就会摔倒
他走得很快
四千年的静坐没有让他的腿脚变得迟钝
反而比坠崖前更加矫健
筑基巅峰的修为改造了他的筋骨
每一步踏出去都轻飘飘的
像是在水面上行走
小静在山谷中蜿蜒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然后在一处山坳前断了
不是真的断了
是被一道山体滑坡埋住了
巨石和泥土从山顶滚落下来
将小径彻底覆盖
新长出的树木已经有碗口粗
根系深深扎进碎石堆里
将那些巨石牢牢固定住
他站在滑坡面前
估算了一下方向
翻过这道滑坡
再走十来里应该就能到官道
他没有绕路
直接翻了过去
碎石在他脚下咯吱咯吱的响
有些松动的石头滚落下去
发出空洞的回声
他踩着那些碗口粗的树干
像是踩着梅花桩
一步步的往上走
走到最高处时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谷
山谷在夕阳的照射下像一道被劈开的伤口
两侧的崖壁被染成了暗红色
谷底笼罩在一片深紫色的阴影中
那道裂隙已经看不见了
被藤蔓和杂草遮得严严实实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
山谷彻底暗下来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翻过滑坡后
小径重新出现了
比之前宽了一些
石板上也没有那么多青苔
看来这条路人走的不多
但也不是完全荒废
他顺着小静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树木渐渐稀疏
两旁的灌木被农田取代
远处出现了几点灯火
他在官道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坐下来
靠着树干看着远处的城池
城不大
城墙只有两丈来高
墙头上插着几面旗帜
被夜风吹得烈烈作响
城门已经关了
城门口挂着两盏灯笼
灯光昏黄
将城门洞照得半明半暗
城墙根下有一排矮房子
房子里透出灯光
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他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
不是累
是不想动
四千年的孤独不是出了山谷就能立刻甩掉的
石室里虽然只有一具不会说话的枯骨
但那具枯骨陪了他四千年
比任何人都久
现在他突然被扔进一个有人的世界
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和活人打交道了
天快亮的时候
他站起身
沿着官道往城里走
官道是土路
被车轮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车辙里积着昨晚的雨水
映着天边出现的鱼肚白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啪嗒 啪嗒 啪嗒
像是一个人在为另一个人送葬
走到城门口时
天已经大亮了
城门刚开
守城的兵丁打着哈欠将沉重的木门推开
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像是老人在咳嗽
进城的人不多
三三两两的
挑着担子的农夫
赶着驴车的商贩
还有一个背着书香的书生走在最前面
脚步匆匆
司空玄混在人群中进了城
城里的街道不宽
两旁的店铺刚开门
伙计们在卸门板
将货物摆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
蒸笼里冒出的白面馒头味
药铺里飘出的草药味
肉铺案板上残留的血腥味
还有牲畜棚里传出的粪臭味
这些味道搅在一起
浓烈的让他有些恍惚
四千年
他只闻过苔藓和野果的味道
现在这些凡尘的气息像一记闷泉
结结实实的砸在他脸上
他站在街口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法袍早在坠崖时就烂光了
现在身上穿的是用兽皮和树皮胡乱缝的衣裳
破破烂烂的
和路边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时都会绕开一步
眼神里带着嫌弃和同情
他找了一家面摊
在角落里坐下
面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
围裙上沾满了面粉
手上全是烫伤的老茧
他瞥了司空玄一眼
犹豫了一下
还是端了一碗面过来
吃吧
老板把碗往桌上一放
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司空玄看着碗里的面
粗瓷大碗
面条煮的有些过了
软塌塌的趴在汤里
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滴香油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面条的味道很淡
盐放的不够
面也煮的太烂
嚼起来没有筋骨
但他吃的很慢
一口一口的嚼
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四千年了
他吃完面
在桌上放了一小块碎银子
从推银子的遗物中找到的
不多
但够他用一阵子
老板收银子时愣了一下
多看了他几眼
大概是在想一个乞丐怎么会有银子
司空玄没有理会老板的目光
起身离开面谈
在城里转了一圈城不大一炷香的功夫就走完了
他在城北找到了一座破庙
庙里没有和尚
只有几尊歪倒的泥塑和一堆干草
他在这里暂时住了下来
白天他不出门
躲在破庙里修炼万象皈一诀的第二层
第二层叫凝丹
是将筑基器的液态灵气进一步压缩
凝聚成金丹
这一层需要的灵气量是第一层的百倍以上
修炼时间也更长
推演图给出的估算是四百年
四百年从筑基巅峰到金丹初期
速度不算快
但也绝对不慢
他将推演图调出来
让他实时监控修炼进度
金丹气的修炼比筑基器复杂的多
灵气在经脉中的运行速度更快
密度更高
稍有不慎就会出问题
但推演图在这方面比任何师傅都管用
它能精确到每一条经脉中灵气的流速
密度 温度
一旦发现异常就会自动调整
修炼的日子过得很规律
每天卯时醒来
运转功法吸收天地灵气
到了有时停下来吃一点东西
然后在破庙里走几圈
夜里有时候会坐在庙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什么都不像
日子久了
城里的人开始注意到他
有人给他送吃的
有人给他送旧衣裳
还有人对他说
你还年轻
去找个活计干吧
他一一收下道谢
然后继续修炼
没有人知道他是个修士
他的修为被推演图刻意压制在炼气器的水平
普通修士看不出来
凡人就更加不可能发现了
他就像一个普通的乞丐
住在破庙里
靠别人的施舍过活
五十年后的一个深夜
他的修为突破到了金丹初期
丹田中的金丹成形的那一瞬间
他浑身一震
差点从蒲团上跳起来
不是疼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
但不是破坏
而是打开
金丹像一扇被推开的门
门后面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它的感知范围从百里扩展到了千里
他看到了千里之外的一座大山
山上有一座宗门
宗门里灯火通明
有修士在练功
练丹 论道
他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声
虽然听不清内容
但能分辨出语气
有人在争论
有人在笑
有人在叹气
他还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极北之地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雾气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巨大而缓慢
像是一个沉睡的巨兽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推演图在他石海中轻轻震动了一下
似乎在告诉他
那就是天道废墟的方向
司空玄收回神室
低头看着自己的丹田
金丹不是金色的
而是暗金色的
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
像是推演图的符文被拓印在了上面
那些纹路在缓缓流转
每转一圈
金丹就亮一分
推演图告诉他
这种金丹叫道纹金丹
可以将推演结果存储在金丹中
以后推演同类事物时
时间可以大幅缩短
最多能省三成
三成
对于动辄数百年的推演来说
三成就是数百年
他站起身走出破庙
城里的街道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石板缝里长着草
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耕夫的梆子声
一下一下的
沉闷而遥远
他站在庙门口
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五十年的小城
五十年来
他没有和任何人深交
没有在任何人的生命中留下痕迹
他像一个幽灵住在城北的破庙里
白天消失
夜晚出现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也没有人关心他要去哪里
金丹已成
是时候离开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
转身朝北走去
走出城门的时候
他回头望了一眼
城墙上的旗帜在夜风中烈烈作响
城门洞里的灯笼还在亮着
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
像是一滩融化的蜡油
然后他转过头
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