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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臣听毕
无不肃声啊
齐威公沉吟有顷
抬头望向孙机
孙相国
为何身着麻衣呀
孙机缓缓说道
哎
回齐公的话
老朽长子孙操
次子孙安
镇守卫国边城平阳
于四日前
以身殉义了
齐威公陡然一震
啊
平阳失守了
回齐公的话
平阳臣民誓死御敌
魏国上将军公子卬久攻不克
恼羞成怒
在破城之后
下令屠城
平阳两万臣民
包括妇孺
皆遭屠戗啊
齐威公震几
怒道
什么
这个屠夫
他略顿了一顿
恢复了常态
哎
老相国旅途劳顿
暂回馆驿安歇几日如何呀
孙机拱手禀道
谢齐公美意
卫国一片火海
老朽岂能独安呐
再拜后
他起身
缓缓的退出
望着孙机颤巍巍的身影退出大殿
齐威公点了点头
缓缓的站了起来
朝孙机的背影深揖了一礼
大声的送出一句
田因齐
恭送孙老先生
他复坐了下来
转身对身边的诸臣
如此忠良
不愧是孙武子之后啊
田碧疆大是诧异
什么
他
他是孙武子之后
齐威公点了点头
是的
他就是春秋兵家孙武子四世孙
唉 若说起来
他还是咱们齐国人哪
他扫了一眼几案上卫成公的书信
借机教导太子疆儿啊
今日之事
你可有感悟啊
啊
儿臣有一事不明
望君父点拨
说吧
卫公死前
唯唯诺诺
温如柔兔
今日却誓死不降
猛如斗鸡
前后变化之大
令儿臣瞠怒啊
齐威公点了点头
嗯
方今乱世
大国争霸
小国图存
弱小的卫国正好夹在大魏
赵 齐
楚四个大国之间
将儿啊
如果你是卫成公
应该如何呀
田碧疆沉思有顷
嗯
不能逞强
正是啊
齐威公微微一笑
别看姬速
处处示弱
时时露怯
有一点你不得不服啊
二十年来
天下无时不起烽烟
弱卫却是国泰民安
并无一丝儿战祸
田碧疆急道
呃 可这次
哎
齐威公摆手制止住他
这正是寡人要对你说的
卫成公绝非等闲之辈啊
别看他在小事上唯唯诺诺
大事上从来断得分明
表层上看
魏罃称王
旨在改朝换代
颠覆周室
而卫成公身为周室嫡亲
自然不能赴会
从深处看
魏罃视弱卫为盘中之餐
早欲吞之
卫成公看得明白
因而明尊魏室
暗亲赵韩
更与寡人过往甚密呀
魏罃此番兴兵犯境
明为惩罚卫成公
实为借机灭了小魏国呀
魏成公生死存亡系于一线
再不逞强
更待何时啊
田必疆若有所悟
哦
儿臣明白了
只是卫公如此以卵击石
亦为不智啊
诶
不 不不不
卫公没有那么笨
他早就断定寡人不会坐视
不管韩侯
赵侯
亦不会袖手旁观呐
田碧疆大瞪两眼
无比的惊讶
此又为何呢
嗯
因为利害
自春秋以降
列国之间
无非是强者恃强争霸
弱者示弱图存呐
魏罃恃强称霸
诸侯尚能忍受
因为他无论如何闹腾
无非是一列侯
大家仍然在名义上平起平坐
魏罃称王
情势就不同了
因为此时他是以王者自居
凌驾于诸侯之上
随心所欲地安排天下
诸侯人人自危
必将群起而攻之啊
哦
田璧疆恍然有悟
难怪卫公在信中只言天下大义
连一句求救的软话也没有呢
齐威公进一步的开导他
这也还是表皮上的
天下大义
不过是虚名而已
方今天下
看重道义的人越来越少
人人唯重利害
此事的利害在于
泗上诸国
论富庶
莫过于激素之卫国
换言之
小卫国是一块肥肉
谁都想吃啊
魏罃他想一口独吞
怎么可能呢
田碧疆哪里想得这么多呀呀
听到此处
禁不住对公父的老辣赞叹有加
连连点头啊
齐威公嗟然叹道
哎
疆儿啊
现在你该明白了吧
这个姬速当
是一个人精啊
只可惜
他生在弱卫
真是也难为了他了
田碧疆由衷的叹道
哎
儿臣长见识了
既然必须救卫
那君父打算何时起兵呢
齐威公沉子有顷
缓缓说道
嗯
依韩侯的脾气
韩人必于三日内起兵
赵侯也拖不过五日
疆儿啊
你先说说
寡人何时起兵为宜呢
儿臣以为
既然卫公是个厉害角色
我们可以再缓几日出兵
让他尝一尝逞强是何滋味
齐威公轻轻摇头
转对田忌
田爱卿
微臣在
寡人予你步卒五万
战车三百乘
明日出发
陈兵魏国边境
田忌多少有些诧异
啊
陈兵小魏国边境吗
君上
我们此去
难道不解地球之围吗
齐威公微微的一笑
嗯嗯嗯
是解帝丘之围
不过
我们出兵
更多的是成全一下卫公的面子
若是不出寡人所料
帝丘之围
自有人解
呀
二人皆是不解
啊
自有人解谁呀
齐威公微微一笑
去吧
到时自然就知道了
老相国孙机走到宫门外面
老家宰急迎上来
扶他登上轺车
老家宰轻声问道
主公
去哪儿啊
孙机朝前一指
回帝丘
啊
主公
您
您总得歇息一晚哪
哎
车上歇吧
平阳的城头
残阳如血
片片废墟
无数的烟柱
几处明火仍在燃烧
滚滚浓烟从西门洞里窜出
一行十余褐衣人脚踏草鞋
神情阴郁
脚步匆匆地走进空无一人的城门
四周静得出奇
一切皆已死寂
街道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惨状不忍目睹
四处流淌的污血多已凝固
紫红的血色在五月晚霞的映衬下
越发的紫红
森然可怖
众褐衣人在尸体堆中穿行着
没有一个人说话
像是一群哑巴
打头的白须老者越走越慢
快到宗祠的时候
终于停下了脚步
缓缓的闭上眼睛
两滴老泪徐徐盈出
滑落下来
这是一群闻讯赶来的墨者
白须老者正是墨家巨子随巢子
数日之前
他们在嵩山深处的墨家大院里
突然听说大魏人袭击了小卫国
迅即启程
及至赶到
却是迟了
大魏人早已经撤走
平阳成为了一座死城
众墨者四散开去
搜寻生存者
不多一时
一个中年墨者疾步赶来禀报巨子
宗祠里有活人
白须老者陡然的睁开了眼睛
快
随巢子与身边几个人匆匆的赶至了宗祠
却被眼前的惨状惊呆了
整个宗祠全被焚毁
几处烟柱仍在冲天卷扬着
院里陈列着二百多具尸体
死状各异
左边角落里蜷缩着两个抱成一团儿的焦尸
显然是两个孩子
场地偏右处
一溜躺着数十具年轻的女尸
个个衣衫不整
全身赤裸
显然在被屠杀前遭到了集体的奸污
就在她们的身边
一个手拿铜锣的老人跪在地上
正对着她们
像是一尊泥塑
没有哭泣
没有表情
也没有泪水
如血的残阳辉映在他那被刀刻过一般的额头上
面对令人发指的兽行场面
所有墨者全都呆在那儿了
一如眼前敲锣的老人一样
此时莫说是愤怒啊
即使悲伤也是多余的
白须老者长叹了一声
再次闭上眼睛
有墨者捡起来被强行扒掉并扔在一边的衣物
盖在她们的羞处
中年墨者慢慢的走向老人
小声的喊道
老丈
老人一动不动
中年墨者又喊了一声
老人依然不动
中年墨者心头一惊
啊
以为他也死了呢
伸手拭了一下鼻息
仍有呼吸
这才放下心来
从腰中拿出水囊递予了老人
老丈
喝口水吧
对他的善意
老人似是没有听见
也似是没有看见
中年墨者正自不知如何是好呢
老人突然动了一下
缓缓的站了起来
拿起铜锣猛力的敲了一下
张口喊话
然而老人的嘴唇早已经干裂
嗓子完全沙哑
只见唇舌在动
却无声音发出
就如被人割去舌头一般
老人对眼前的褐衣人视而不见
敲着锣
喊着话
迈着僵直的步子缓步走向宗祠大门
众墨者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一点的轻声问中年墨者
大师兄
听出他喊什么了吗
中年墨者摇了摇头
目光转向了随巢子
随巢子缓缓说道
他喊的是
全城百姓听好了
君上有旨
人在城在
誓与魏寇血战到底
众墨者皆为所动啊
眼见老人走出院子
中年墨者拔腿追去
随巢子拦道
哎
让他去吧
中年墨者顿住了步子
不解地望着白须老者
巨子
他 他
随巢子不无沉重地说
他已经疯了
一阵更长的沉寂
所有墨者皆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地上
目送敲锣老人渐去渐远
随巢子长叹了一声
吩咐中年墨者
告子
召集附近墨者和附近乡人从速掩埋尸体
眼下天气炎热
尸体处理不及
必将引发瘟病啊
弟子遵命
再派几人赶往地丘和楚丘
辅助小卫人守城
这群大魏人
失去理智了
如此恶行
真是禽兽不足啊
随巢子长叹了一声
摇了摇头
呃
眼前这些
不过是个开始啊
众墨者皆为震惊
啊 啊
是个开始
是的
随巢子扫了一眼满院的尸体
这是一根链条啊
一环套一环
魏侯称王
是第一环
告子
这儿的事儿
为师交予你了
他转向了身边的年轻墨者
宋趼
你随为师走一趟安邑
弟子遵命
告子疑惑的眼神望向了随巢子
巨子
您去说服魏侯吗
随巢子点了点头
魏侯
他肯听先生的吗
随巢子没有说话
有心慢慢的抬起头来
似是自语
又似是回答
看天意吧
平阳屠城之后
公子卬总结教训
决定不在一个地方缠绕
而是兵分两路
由先锋裴英领兵一万五千围攻楚丘
自己则亲领余众直取卫都帝丘
公子卬将帝丘围定
遂以犀利言辞写出劝降书一封
使人射上城头
卫成公
未予拆看
令人原书射回
同时射下战书一封
直呼收书人为禽兽
公子卬恼羞成怒
命令在楚丘
帝丘两地同时攻城
楚丘原有兵马四千
加上栗平的五千援军
共有将士九千
兵力虽弱
但是平阳屠城的前案
楚丘军民反而铁成一团
宁可战死
也不愿在赤手空拳时任人屠宰
帝丘亦然
因而魏武卒虽然骁勇
但在人数众多毫无退路的百姓面前
竟也是束手无策
公子卬原定五日破城的
不料连攻了八日
两座城池依旧挺立
堂堂大魏铁军
连不堪一击的弱卫城池也奈何不得
公子卬实在挂不住面子
愤而责令部将立下军令状
限其三日
要么克城
要么提头来宴
第九日凌晨
天刚破晓
大魏军再度发起了猛攻
战斗异常的惨烈呀
双方兵士均似杀红了眼呀
楚丘城下战鼓咚咚
喊声震天呐
大魏武卒一波接一波地疯狂攻城啊
城上的小卫国的士兵
却无任何声响
甚至连鼓声也没有
所有的军士百姓
皆将力气省下
默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