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整个冬天,
还有第二年的早春,
一场浩大的外侨迁出行动默默地但持续不断地进行。
与中国那些年发生的所有事情完全不同,
这场大迁移一直是悄悄展开的,
没有激动人心的口号,
没有到处张挂通红的标语、
***,
甚至没有在报纸、
广播中发布消息。
但几个月中,
数千外侨却的的确确离开了哈尔滨,
就此再无音讯,
有的街区一整条街一整条街地空了出来。
那些往日里人来人往的欧式住宅变得空旷冷静,
再无人烟。
我家所在的高谊街,
也就是往日的哥萨克街,
还有附近的红霞街,
也就是往日的商市街,
不远处的通江街,
就是往日的套对街等等等等。
都有一幢幢、
一幢幢的俄式小楼变得空无一人。
在那些俄罗斯或者其他国家侨民搬走之初,
政府并没有马上接受这些房子,
房子的房门就那么虚掩着。
街区里的中国孩子平时难得进入这些充满着异国风情的房子,
一直都怀着强烈的好奇心,
不知里面是怎样一个世界。
这时候,
那些空下来的小楼别墅就成了他们探险的领地。
男孩子们成群结伙,
手持秸秆木棍,
呼喊着冲进房门,
每个房间里奔来跑去,
真应了一句中国成语,
叫做如入无人之境。
只不过此时他们是真入而不是如入无人之境罢了。
至于女孩子,
也会成帮结伴,
跟在男孩子后面寻觅一些自己喜爱的东西。
搬走的人家中有些属于老弱病残,
无力到阿尔巴特街去出卖闲杂旧物,
许多东西就那么抛弃在楼房里面了。
这些东西也就成了孩子们的烈火物,
被烛火熏黑的灯罩呀,
壁炉旁边的铁钱、
铁钩、
铁架子呀,
灶台旁的木勺木铲呀。
最多的是散落一地的俄罗斯纸牌,
也有******的带有美丽铜版画插图的俄文书籍。
在那些日子里,
哈尔滨甚至一度流行一个新词叫捡羊酪,
就是指孩子们到处去搜集侨民外迁落下的一些小物件。
顺便说一下。
这个腊字要读成旱涝的涝,
而不能读成飘落的落。
我有两个弟弟,
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国家机关干部,
白天上班不在家,
寒假期间,
他们也就加入了街上捡羊料大军。
在我放寒假做焊条试验的空隙回家时,
他们就争先恐后地向我展示捡来的养老大哥,
你看这娃娃木好吗?
最小的弟弟总爱说颠倒词,
这时捧着一个俄罗斯木娃娃给我看,
不错,
挺好,
可惜裂了缝儿诶。
小弟把娃娃一翻,
从里面又扯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木娃娃,
只是个头略小。
那这个呢?
这个狠心太好了,
还有吗?
小弟像变戏法似的,
一连从娃娃里面抽出四个模样相像渐次变小的木娃娃,
结果弄得大家都争着看。
我也从此知道了俄罗斯套娃的奥秘。
当然,
这些养老绝大多数没什么用,
只能充当孩子们的玩物。
不过,
我还是在弟弟的养老中发现了一册几乎完整的俄文中东铁历史图片集。
里面的照片很有趣,
我就用一支自己使用过的自来水钢笔从弟弟手里换了过来。
这本图册至今还放在我的书柜内。
在这段时间里,
周艳梅与我的关系飞速进展,
几次见面后,
他就把我视为自己的男朋友,
也不管我愿不愿意,
称呼也改变了,
开始称我周诺威同学。
很快,
同学二字被删去,
再下来,
周也不见了。
这倒都可以,
反正是熟人了么,
到最后竟当着木木和卡秋夏的面叫我诺诺。
我很不喜欢他这样轻易的叫我。
再说,
我心底里,
诺诺这个称呼是只属于卡秋霞和默默的,
这称呼中留存着我那一段青涩的初恋的滋味。
尽管那只是一段充满误会和诗意的初恋,
但我还是非常珍惜,
不希望任何人来见他的。
小周,
以后别当着外人喊我诺诺。
为什么?
像喊小孩子似的,
太不庄重。
那我听卡秋莎这么叫你很乐意吗?
他是外国人,
语言习惯不同,
怎么叫都没关系,
咱们之间就不一样了。
哦,
我明白了,
卡秋夏怎么样都可以,
我叫叫就不行,
看来你是旧情难忘啊。
在你心里,
我是永远赶不上喀秋莎呀,
对不对?
周艳梅瞪起眼睛追问我。
我很奇怪,
他怎么会知道我和卡秋夏有关的一切事?
别耍小孩子脾气了,
诶,
对了,
你听说过这阵儿有捡羊酪的事儿吗?
我有意转移话题。
周艳梅果然立即转身为喜,
颇感兴趣地追问,
简阳烂在哪里?
我家跟前儿搬空的移民楼里。
唉呀,
那可好,
我早想去你家看看,
又有羊唠嗑捡,
快带我去吧,
得,
一不小心又惹上这么档子事儿。
到了那个星期天,
我只好带着周艳梅回了趟家。
我倒没什么,
周艳梅可算丰收,
他不但收获了我父母二老的喜爱,
还真带着我弟弟们捡羊酪,
竟然收获了一只金属首饰盒。
那盒子好像是稀的,
挺沉重,
外面贴着银箔,
天长日久,
银子有些发黑发暗,
但上面雕刻的图案非常繁复美丽。
这样漂亮的金属首饰盒,
我在二八的街待了这么多天都没见过。
不是说惊喜总是留给有心人了,
大抵如此。
大概外迁的人家太多,
那时的交通工具有限,
几千人不可能一下子全走,
于是安排分批出发。
谢苗一家在默默父母家等了大约有一个月,
终于等到了启程的日子。
那一次集体外迁的大约有100户俄罗斯人家,
五六百人全是迁往澳大利亚的。
那是1960年的二月,
正当全城的中国人欢度传统的**时,
谢苗夫妇准备动身。
开始他们一生中的第二次漫长的漂泊之旅。
他们俩将和其他里海的侨民一道,
乘南下的火车去往上海,
再从上海乘海伦远赴澳大利亚。
在此之前,
木木与我商量,
想趁这个机会回家团聚,
缓和与父亲的关系。
应该在柳家父母即将远行的特殊时刻,
你爸爸不会当着他们的面再和你起冲突的,
你与爸爸和解了,
也省得柳家大婶那么揪心。
你看他都瘦成什么样了?
是啊,
我真担心妈妈心力交瘁会受不了啊。
你想什么时候回去呢?
谢苗爷爷他们乘坐的火车晚上七点开,
我想下午早点回去,
和他们多待一会儿,
一起吃个晚饭,
一同送他们去火车站。
那好,
我陪你一块儿,
我也想送送谢苗爷爷和贝拉奶奶。
到了谢苗夫妇动身那天下午两点多,
我和木木推开了他的家门,
孩子们,
你们回来了,
正好柳家一定要让我们吃顿饺子再走。
看,
包饺子多么复杂哟,
我们帮不上忙,
只看明远和柳家忙乎喽,
你们俩正好是帮手。
为了,
奶奶见了我们,
立即落落大方地招呼。
显然,
他很了解家中发生的事情,
有一从一开始就创造出一种亲切融合的气氛。
我当时就想,
薇拉的确是上层社会沙龙最佳女主人的材料,
可惜他一生都没有得到施展这种特殊禀赋的机会。
木木这时趁着薇拉奶奶的画风,
迈出了关键而又艰难的一步。
爸爸妈妈,
我回来了,
嗯。
秦明远生硬的哼了一声,
连头也没抬,
只顾用小擀面杖擀饺子皮儿。
来,
孩子们洗洗手,
拉个小凳坐下来吧,
包饺子。
柳家大婶儿双手沾满面粉,
扬扬头给我们安排了活计,
等我们准备就绪开始干活。
一直站得老远的蟹苗走进来,
大声的说,
诶,
刘佳干嘛非得吃这东西,
又热又滑,
切又切不开,
插又插不住,
太费劲了。
那也得吃,
没听说吗?
上车的饺子,
下车的面,
为的是老远的行程一侥幸。
中国人这一套啊,
你也忒现实了。
老仙娘叹口气。
饺子包好了。
一家人团团围坐在椭圆拉桌旁,
只有我像个外人,
不过我看得出,
他们早已不把我当外人看待。
有家大婶儿把煮好的饺子端上来,
一盘盘摆在桌子中央,
给每个人一小碟醋酱,
给我们发的是筷子,
给谢苗和薇拉的是西餐刀叉。
蟹苗果然吃得好艰难,
一个饺子好不容易插上来去蘸醋酱时,
又啪的掉落在小碟里,
溅的醋酱汁四处飞。
不得已用西餐勺舀起送到口边,
又碰在那两撇翘起的小胡子上,
连胡子都沾满了醋酱汁。
他的样首先逗笑了薇拉奶奶。
我的老哥萨克在这里住了几十年,
怎么就不肯学学吃东西来擦擦?
说着递给他一块亚麻餐巾。
想学也晚了,
就要走了。
一时间,
餐桌旁出现了难得的欢快气氛。
这时,
柳家站起身到厨房去了会儿,
接着包来一摞西餐盘子、
刀叉之类,
吩咐木木和我在每个人面前摆好。
主餐来了。
随着话声,
柳家端出了一样样西餐摆在桌上,
最后他捧出一只圆圆的哈尔滨大脸巴。
令人瞠目的是,
此时他脱去了平日几乎从不离身的中式女制服裤子,
换上了一件俄罗斯女士长袖银灰色毛呢长裙。
裙子双肩有微微隆起的翘角,
裙中间有束腰,
裙子下摆有几道不宽不窄的伞褶。
连头发也由披肩改成了上树道头顶的圆髻,
一下子柳家佛换了个人,
平日看去那么老,
甚至有点佝勒贝的模样,
改成挺拔高挑、
亭亭玉立的主妇。
哦,
刘家,
我的刘家,
首先发出惊叹的是未来,
奶奶,
这才是我的刘家呀,
孩子谢苗感动的声音有些发抖,
爸爸妈妈,
吃一吃女儿为你们做的家乡饭菜吧,
不知今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不要说了,
我们吃,
我们吃,
为了奶奶拦住柳家的话头。
西餐吃起来确实快捷,
不一会儿人们就吃好了。
其实刚刚吃了饺子,
又是这样的场合,
谁能吃多少东西呢?
餐间没有喝酒,
大概是考虑到一会儿就要去火车站登车,
大家又都心情不好,
害怕喝多了会发生什么意外吧。
不过大家都喝了不少葛娃子,
这是一种哈尔滨特有的俄式饮料,
用烤透的大尾巴外皮儿发酵酿成的。
不含酒精,
但有些气泡,
口味口感都特别好。
临走能吃到女儿亲手做的正宗伏尔加鹅餐,
很幸福呀,
老谢苗满意地用手抹着他那两撇哥萨克小胡子。
听到爸爸的夸奖,
刘家站了起来,
顿了顿,
终于说,
爸爸妈妈,
有句话我在心里存了好久,
一直没敢对你们说,
今天再不说,
怕是就没机会了。
说吧,
我们听着,
为了奶奶鼓励自己的女儿。
爸爸妈妈,
你们不要走吧,
留在这里和我们住在一起,
全家在一起欢欢乐乐,
多么好呀,
我会每天给你们做伏尔加鹅餐的。
是啊,
漂洋过海,
举目无亲,
多艰难呢,
留下来我们共同生活,
妈妈、
爸爸,
你们再考虑考虑,
现在还来得及。
秦明远也诚恳地请求着。
老谢苗抬头四顾,
摊开双手,
很无奈地说,
和你们一起生活,
住在这里不?
你们这里太小了,
住不了多久就会把我活活憋炸的。
威了。
奶奶望着女儿,
很动感情地说,
刘家,
你说得对,
有些话今天不说,
往后恐怕是没机会说了。
我也有一句话藏在心底里,
一直想对你说,
现在我说出来,
你别生气,
妈妈,
你说吧,
我怎么会生气呢?
我是您的孩子。
吕佳,
我一直觉得你过的生活不真实,
不真实啊,
孩子,
因为你的本性不是这样的,
而一个人的生活只有按照自己的本性去过才是真实的。
妈妈,
柳佳应答了一声,
深深地低下了头。
要知道,
人的快乐和幸福只有在本性而又真实的生活中才会得到,
你这样是很难得到幸福快乐的。
柳佳开始哽咽,
泪水滴落在她的长裙上。
孩子,
别哭,
妈妈说这话不是要你再次改变自己,
只是要你明白,
你选择的生活需要你做出更多的努力。
你要坚强,
再坚强些。
至于我们,
你爸爸,
我。
我们只能过那种天然而又本真的生活。
为了这个,
哪怕生命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哪怕再次漂泊,
吃再多的辛苦,
受再大的磨难。
我们也是愿意的。
全家的人都低下了头,
连我的眼中都噙满了泪水。
宁远啊,
让我对你也说句话。
这话同样在我心里沉淀了许久,
我不想在心里带着这样一块石头漂洋过海。
我很小的时候,
就在父亲的庄园里听人说过,
一个男人的高贵之处就在于宽容,
许多时候,
宽容才是真正的爱。
宁远,
你是男子汉,
给柳家母子,
特别是沙漠,
留出多一点能让他们按自己本性自由呼吸的空间吧。
屋子里静悄悄的,
显然所有的人都在屏着呼吸,
等待秦明远的回答。
秦明远慢慢站起,
立直身躯向着薇拉奶奶,
还有他身边的谢苗爷爷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
然后说。
妈妈。
您的话我记下了,
请放心,
我会按照您的嘱托去做的。
在暮色迷蒙,
天上未黑透时,
一家人走出房门,
赶奔哈尔滨火车站。
那时人们席程老站,
送谢苗贝拉登车。
来到站前广场,
我发现又成群结伙的外桥正陆陆续续地从四面八方向车站聚来。
由于时间尚早,
这些人并不急于进入站内,
还东一堆西一帮地在话别。
薇拉也站住脚,
留恋地四处观望。
家人们都随着他的目光看着这熟悉的广场和车站建筑。
哈尔滨火车站在那时是整个东北地区最大的铁枢纽,
中东铁的心脏。
它前面的广场宽阔宏大,
后面的月台线复杂交织,
而最吸引人的是那座堪称完美的站房建筑。
这座站房建成于1904年,
当时称松花江站,
也曾叫秦家港站。
这座平面展开达2700余米的战设,
是哈尔滨开埠时期最有俄罗斯特色的地标建筑之一。
它是20世纪西方有名的新艺术运动风格用于公用建筑的典范,
体现着欧洲古典风情与俄罗斯情结的******。
战舍与铁平行展开,
两侧候车室上下两层,
窗户辖上缘中有方巾、
砖石相连,
看去舒展大方,
典雅中透露着活泼。
中央站厅外门是整个车站建筑的核心主体。
设计更是独具匠心。
门厅左右是两根最有新艺术运动特点的通体立柱,
柱面上部有简洁明快的几何装饰,
下部是立式窄窗。
门厅中间上部是双重圆拱,
连接着左右立柱,
拱上是一座时钟塔,
中有大大的白色钟面,
下部是双扇进出站舍的大门,
门特别高大,
也非常明亮。
中央门厅的中部是一个非同一般的巨大的玻璃窗,
窗子是典型的拜占庭宫保,
半椭圆尖顶形状,
内嵌玻璃,
上是细格,
下是大格,
远远看去,
这个半妥窗犹如大半个地球。
上面经纬线纵横交错,
叫人很容易联想到中东铁路沟通着地球的东方和西方。
而熟悉东正教的人看到这个半妥窗,
又马上会联想到东正教教堂的顶,
比如莫斯科圣瓦西里***大教堂的原顶。
哈尔滨圣索菲娅教堂的眼里,
这是完全民用的公用建筑,
又平添了几分神圣情怀。
这座凝聚着俄罗斯风情的车站,
大概真的与俄罗斯人的命运相连。
就在谢苗他们这最后一批俄罗斯侨民从哈尔滨撤走后,
仅仅过了一个月时间,
也就是1960年3月,
这座车站就被拆毁了。
从此,
就像在哈尔滨再也看不到老白鹅身影一样。
人们再也看不到这座美丽的梦幻般的车展了。
历史往往有惊人的巧合。
而这种巧合真的令人无法忘记。
那一天,
当我们聚集在车站广场时。
战蛇已沐浴在沉沉暮色中。
墙面粉刷的米黄色以及铁瓦顶盖的殷红色都变得柔和暗淡。
虽然就近在咫尺,
却有几分飘渺感。
很快就要到开车的时间了。
人们开始进入大厅,
在检票口等待。
原本在广场上稀稀拉拉的侨民,
一旦都聚在候车室检票口附近,
我才感到人群是何等的浩大。
整个2000多平方米的大厅,
此时全是白皮肤的侨民。
这些人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有贫有富。
有弯腰驼背的耄耋老者,
有不知忧愁还在满地追逐玩耍的孩提,
有相拥相抱的恋人,
也有孤身一人、
形只影单的女人。
大概因为一向南这些人都只穿着薄呢大衣或外套,
在广场待了那么久,
又站在大厅等候,
似乎都冻透了,
个个瑟瑟发抖。
距离开闸放人进入月台的时间不多了,
人们告别的话也已说尽了。
此刻,
大家都在静静等待。
等待那最后离别的时刻到来。
突然,
一个人急匆匆吃力地分开,
众人一点点向我们挤过来。
那人身材纤细,
动作灵活,
穿的大衣也很漂亮。
我正珠目就听木木惊诧万分地喊起来,
卡秋,
卡秋晓,
是他,
果然是他。
卡秋霞终于挤过人群来到我们面前,
他微微喘息着,
对秦明远和柳佳说,
对不起,
请让我代替爸爸与谢苗爷爷、
未来奶奶告别吧。
秦明远无言地点点头。
刘佳则把他拉到谢苗和薇拉面前说。
卡秋夏来了,
时间不多,
快说说话吧。
卡秋霞急促促的说,
谢苗爷爷,
薇拉奶奶,
我爸爸要我一定把他的话带给你们。
他说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是谢苗爷爷救了他的命,
不会忘记在为难时刻谢苗爷爷表现出的同胞之情。
但是他现在的苏联官方身份不允许他到这儿来送您,
他让我做他的代表,
谢谢你们。
说着,
卡秋夏弯腰行礼。
孩子,
别这么说,
毕竟都是俄罗斯人。
谢淼伸手扶住他。
卡秋夏从自己手腕上脱下一只手表,
双手捧在手心,
谢苗爷爷,
这是爸爸的手表,
瑞士欧米伽星座牌,
是他来中国时刚买的。
他说,
这算不上贵重东西,
送给你表个心意。
你们这一去,
不知会遇到些什么,
一旦有危难困厄,
海外对这东西还是很看重的,
你们可以卖掉他渡过难关。
孩子,
你爸爸想得很周到,
不过这是他心爱的东西,
我们是不会收的。
维拉奶奶推开卡秋夏的手,
卡秋夏却伸手抓起蟹苗的一只手腕,
迅速地将表的***扣在那手腕上,
不但线描反应,
他用伸双臂拥抱住线苗,
轻轻亲吻了他的脸颊。
然后扑进薇拉怀中,
再也忍不住悲情,
哭着说,
薇拉奶奶,
我爱你们,
我爱你们呢。
也就在此时,
哗啦哗啦传来检票闸口打开锁链的声响,
要走的人们就此踏上了不归的跋涉旅途。
当进站的侨民们终于走完,
候车大厅变得一片寂静时,
卡秋夏走到秦明远面前,
仍旧带着满脸未干的泪水,
低声说,
秦伯伯,
我也该回家去了,
再见。
说着,
他秋霞转身要走,
显然他没有指望会得到善意的回应。
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秦明远忽然叫住卡秋霞,
孩子,
你等等。
天已黑了,
让后木送送你。
说着,
又侧转身对木木说,
去吧。
出了车站,
坐九线摩电车到教堂街下,
离他家就不远了。
我惊喜之余,
注目看了看站在秦明远身后的李家大婶,
他正情不自禁地抬起胳膊擦拭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