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集。
乌斯道几经辗转,
艰难结决,
赶到北京,
已是过了端阳。
自4月中旬以来,
直隶仅下过一场透雨,
这一个多月中,
虽也降过两次雨只地皮也未湿尽,
却是旋阴旋晴,
潮闷得人气也透不得。
北京城与开国之初已大不相同,
九城之内,
大街小巷,
胡同里弄房舍,
栉比鳞次,
加之人烟稠密,
若不刮大风,
城里连树梢也不动一动。
此时漕运已通,
一船船的西瓜、
甜瓜、
蜜桃、
水杏各类水果,
还有湖广商客贩进来的竹扇、
蒲席、
凉枕、
竹夫人、
金银花、
竹叶、
菊花、
大叶青等解署用品凉药一到朝阳门码头,
立即就被二道贩子们一抢而空,
饶是如此。
仍供不应求,
东直门天天都有拉往左家庄化人场的,
俱是耐不得热,
中暑死了的。
乌斯道风尘仆仆,
架着双拐,
一步一踱在滚烫的地上踅着来到正阳门关夫子庙东金玉泽家门口时,
浑身已通被汗湿了。
他在一个虎头铺首铁皮红漆门前停了下来,
手搭凉棚张望了一下,
见门边一个木牌,
上面写着内寓兵部武选司正堂金讳。
玉泽略一沉思,
便上前用手叩环敲门,
你干么一个穿着灰实地纱袍子的门房开了个门缝,
上下打量着。
邬思道,
问道,
有这辰光敲门讨饭的么?
邬思道这才看看自己这一身,
月白逐步结山,
上下油污汗湿,
头发已一个多月没剃,
长出寸许长来,
被汗贴在前额上,
脚下的鞋也绽了个洞,
露出又黑又脏的白袜子来。
邬思道不禁一笑,
说道。
你进去给金老爷传个话,
我叫邬思道,
刚从扬州来。
那家人略一怔,
点点头说,
呃,
你等一会儿啊,
便掩了门。
邬思道舒了一口气,
把拐仗靠在门前石敢当上,
坐在树荫下石条上,
一边整理着邋遢不堪的袍襟,
摇着毡帽取凉。
对面不远就是一家汤饼铺子,
凉棚下摆着一碗一碗的荆芥蝴蝶面、
青蒜过水面、
芥末凉粉儿。
打着赤膊的人们围在小案桌前,
一边吃凉面,
一边摆龙门阵,
陈阵炝锅的葱花肉香扑鼻而来。
邬思道咽了一下口水,
才觉得实是饿了,
他摸了一下破烂的褡裢。
钱,
他有的是五十两散碎银角子,
还有一张一千两的龙头银票,
只为路途贼盗多,
他不敢露富,
但此刻去吃,
里头人出来招呼不雅,
只好坐着干等。
谁知足足半个时辰,
那门竟毫无动静。
邬思道又渴又累,
饥火中烧,
忍不住心头又气又恨,
便起身来敲门,
把铁环子扣得一片山响,
引得面铺那边的人都向这边瞧,
你这人真是少见失心疯了么?
门花的开了,
还是方才那人棱着三角眼儿,
恶狠狠道。
刚才不是说过叫你等会儿主子们都歇中觉呢?
邬思道不等他说完,
劈脸啐了过去。
我呸,
不长眼的杀子,
我刚才也说过了,
我是邬思道,
你通禀一声,
走折了狗腿了么?
我几千里地来投亲,
把我干撂到外头半个多时辰,
是什么规矩?
投亲家人盯着看他半日,
忽然喷地一笑,
说道,
我来老爷家有多年了,
怎么没有听说过你是哪门子亲戚啊?
八成是哪个庙里饿不死的野道士来讹饭吃的吧?
是里亲、
表亲、
丈人还是舅子啊?
邬思道气得浑身乱颤,
看那家人一脸坏笑,
恨不得一拐打将去,
陡地生出一个念头,
莫非姑父故意让这只恶狗挡道?
眼见旁边闲汉们围过来,
剔着牙瞧热闹,
便冷笑着大声道,
你支起狗耳朵金玉泽是我姑父,
我是他姑爷,
就这么个亲戚,
你通禀不通?
一句话惹得人们哄堂大笑,
有的说,
姑父的姑爷来了,
还不快滚进去回话儿,
有的嬉笑,
嘿嘿,
你家有这么个铁拐李,
姑爷福分不浅呢,
邬思道逼视着那家人道,
你是什么东西?
你不通禀,
我立刻就走,
勿悔勿悔,
说着便要转身,
那群闲汉便起哄,
哎哟,
老丈人,
不见姑爷又赖婚喽,
别走别走,
走了就没好看的了。
哼,
闲平儿,
哎,
邪门儿啊,
金老爷女婿不是锐健营的党游击么?
没听说过他有两个闺女啊,
这老龟孙。
正乱着,
便听里边儿脚步橐橐,
一个50多岁的官员,
头上戴着亮纱嵌玉瓜皮帽,
穿着竹布漂白褂子,
白皙的脸上八字髭须和眉毛画过似的漆黑,
还戴着副水晶墨镜,
慢吞吞踱了出来问道。
张贵,
这是怎么了?
大晌午的还叫人安生,
一会儿不叫岳丈?
邬思道抢前一步,
躬身说道,
是我来了。
金玉泽愣了一下,
摘了眼镜,
上下打量了邬思道,
半晌哈哈一笑,
道,
是思道嘛?
怎么落魄至此啊?
也难怪家人,
如今京里难民多,
冒认官亲的念秧的,
拐骗讹诈的都有。
是,
我叫门上守得紧些,
唉,
快进来。
唉,
看看侄儿,
你可怜见的。
说着便喝命,
张贵好生掺着你侄少爷进来。
这是个两进的四合院,
前院住着家人。
过了穿堂,
上房一溜五间,
滴水出檐,
中间一明两暗。
是金玉泽夫妇住两厢耳房低矮些,
住着丫头。
仆妇见老爷带着邬思道,
进来几个丫头忙着便去收拾上房。
金玉泽笑道,
啊,
太太正歇晌,
进去不便,
先去书房吧,
姑父。
邬思道随着进了西书房落座,
说道,
自己姑姑有什么不便的,
我还该先过去请安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