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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终于是沿着金凤县前进了
我们一起八个女官
合着张德和他手下那班太监
其像庙里所塑的木偶一样是立在太后左右
大家各怀着一颗很兴奋的心
准备欣赏这一次长途旅行中的种种崎岖
但谁也不敢在脸上露出一丝兴奋的情态来
连眼睛都不敢往车外看
只当没有这回事一样
我们的车子是在午后四点钟左右出发的
而第一个站乃是丰台
丰台离北京不过十一公里
等于是北京站的奇站一样
我们的火车便在这一段短短的距离内踱着牛布一样的大步如茹的往前滚去
平时开的这样慢
我们还不敢相信太后必能满意
只要车子滚得稍不自然一些的话
她就要感觉到不快了
照我们预定的行程
太后将在车底封台之后进她第一次的车上的晚餐
晚餐过后稍事休息便直使天津
希望在太后准备安寝之前能够到达天津
一为依内务大臣庆善的主意
像太后这样尊贵的人
殊不宜寄宿于任何一处村镇中
虽然在事实上
太后本不下车
车子不论是停靠在村镇里或大都市中原没有什么分别
但庆善总以为这是很不妥当的
我们的列车任是开的怎样的慢
丰台终于是到了
而我们的晚膳也在同时端正下来
平常的时候
火车从北京到丰台至多也不过三四十分钟
我们却足足行了两个钟点以上
真可说是打破了全世界的火车的最低速率
但是对于太后
凭她走两个钟点也罢
走两天功夫也罢
反正有的是时间
今天过了还有明天
明天过了还有后天
大后天
她简直从不曾想过时间有多少价值
而且他自己到了车上
整个的政府便等于带来了一切军国大计
同样可以裁决施行
因此他就越发的不注意时间了
因为他不知道宝贵他自己所有的时间
于是他对于别人和时间的关系也是十分的漠视
单说我们这一次上奉天去
火车行驶的时速似乎单是影响了太后自己或我们
其实却影响了无数的人
譬如你这个时候凑巧要从天津到北平或从天津到锦州
在寻常的时候是只要有钱买票
你就不难请客即达
但在这个时候
适逢皇太后的御用列车正在铁轨上大夺其方铺的当儿
你就倒霉了
无论你有多少钱或有怎样重大紧急的事故
都不用想搭什么火车
好在你有的是时间
静等着吧
一天两天三天这样老等下去
总有一天会放你过去的
也许你这个人的忍耐功夫太浅
等不到太后的专车到奉天
你已经深深的急死了
那还不是自寻烦恼吗
我敢说
太后是永远不会想到她这个断绝交通的禁令将与他人以何种影响的
即使想到
他也必认为这是理所当有的事情
绝不因此发生什么怜念或不安的感觉
火车到丰台站便停下了
我从车窗里面望出去
却不见有一个闲人
据我所知道
这地方原是很热闹的
但现在竟像变得荒漠一样的静寂了
连一些声音都听不见
我不由得佩服这些地方官的才干和魄力
他们为迎合太后起见
无论怎样严酷的手段都会施展出来的
可是那一般被严禁着不许走进车站
甚至不许随便向我们这列御用火车看一眼的民众
对于太后这一次在这里经过的事实将做什么感想呢
她是谁也不会注意的
依我猜测起来
他们必然是怀着一腔特殊的紧张的情绪在悬想
真以为是呵护他们的天老爷在这里经过了
本来皇帝原有天子之称
那么皇太后和天老爷当然也有相当的关系
就算他是代表天老爷的亦无不可
反正他的权威也着实不输于天老爷
因为这时候还在春季中的缘故
白河的鸣蝉鲫鱼恰好成为一种最合时令的礼品
所以当我们的车子从北京开出的当尔
这里附近一带的官员都正在不惜重金的搜购才出水的鲫鱼以供太后佐善
以致抽到丰台好几尾才出水的大鲫鱼
便用很精致的东西盛着
经过了一番给腐化的礼节
郑重其事的献上来了
可是这些官员虽已如此的小心侍奉
而太后却像没有知道的一样
理由是丰台附近一带的官员都是些微末虔诚名姓不见经传的角色
根本还赶不上和太后见面呢
然而太后虽不接见他们
或者他们自己也知道太后绝不能让他们觐见
但他们无论怎样胆大也不敢偷这一次懒
每个人都在火车未到以前赶上车站来了
他们的唯一目标只愿太后对于站上的布置表示满意
四周也不见有半人闲人
这样他们便可安心了
不过他们还是很胆小
竟在距离列车较远的所在忙着乱着
谁也不敢擅自走近过来
我打车窗边远远的望过去
但见许多穿着五颜六色工服的人列成了约摸半公里长的一行如如的几栋
大家都透着一种诚惶诚恐的神气拼命在张罗
可是凭事实来说
他们所忙乱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跟太后或这列车永远不会有什么益处
正所谓无一足缺
只有这位姬于总算差强人意
说到鲫鱼
大概谁也免不掉要食指大动吧
鲫鱼原是一种滋味很美的鱼类
尤其当它才出水的时候
煮起来那味儿便格外的鲜美
寻常富贵人家的宴席上
我们往往可以见到这一位佳肴
有些欢喜讲究吃的人
为着要夸耀他们的富有和对于吃的讲究起见
梅喜在高棚满座的时候
临时叫当差们用挺大的木盆子盛着几位生趣盎然的鲫鱼捧到客人的面前来
请他们随意挑出一尾立即拿进去洗锅烹煮
有些人就会叫他们家里的厨夫当着客人面前把他们所挑中的一尾金鱼立即洗波起来
以表示绝对不再调换
太后在丰台站上所收受的那几尾鲫鱼也曾经我逐一验看过
因为太后自己不愿意和那些官员见面
所以就派我去充代表
我验看的结果是很满意
没有一尾鱼不是活泼泼的在游泳
但我并不曾教我们的厨夫当场把它杀死
大概太后的个性虽然是特别的坚毅果断
然也不忍眼睁睁的瞧着一尾鱼在她自己面前毙命
可是这几尾鲫鱼却并不能因此就得苟延残喘
因为太后赞成不赞成把这几尾鲫鱼在他面前洗剥乃是一个问题
至于她爱吃不爱吃则又为另一个问题
何况才打附近河里捉起来的鲜鲫鱼
大家都知道是一种很难得的美味
太后岂肯错过
所以那几尾鲫鱼一送入御膳房之后
不消多大功夫便煮成熟菜端端整整的端上来给太后尝腥了
太后举起筷来
只夹了一片肉吃
以不叠身的蘸好了
接着他又命令这些太监把这一碗鲫鱼依旧送回御膳房去
这意思并不是说不要吃
乃是要他们重新换一个方法煮过
这个方法就由他自己所指定的
第一步
先把所有的鱼骨全部剔出来
只留鱼肉
连皮也不要
第二步
再把分量和鱼肉配的相称的嫩豆腐
加上了糖
酱油
盐等等调味品和它混在一起煮
这样便成为一种极鲜美的鱼羹了
从前人们对于鲫鱼还会利用它来做一种补自己修旧的东西
那是鱼鳃下的一根短骨
一尾鱼共有两根
恰好伸在头部的两边
它们的形状和一柄扇子略有几分相似之处
但较鱼身上其他各部分的骨头略软一些
而且它的某一边很平整
所以尽有直立的可能
当它直立时
看去真像是一条小小的帆船
他有一个别名
唤作小仙人
这当然是因为他可以用来补救的缘故
那么究竟如何补法呢
说起来是很滑稽的
手续更是非常的简单
只需你用筷子夹住了这一根鱼骨
在离开台面约莫半尺的高度上掷下去
连掷三次
如其三次之中能有一次把这根鱼骨治得直立起来
那就算是一个十分吉利的征兆了
而这个掷的人便将无疑的得到一种可喜的幸福
我知道在外国也有这样类似的迷信的举动
所差的只是我们用金鱼的鳃骨
他们用鸡或鸽子的胸骨而已
皇太后的思想原是很旧的
而且特别的迷信神佛
他见了这根号称小仙人的鱼骨
当然也得试上一试
不料连至两下
这根鱼骨都不曾立直
这样可就危险了
他的脸上已经很显著的透出了一种懊恼的神气
虽然他还不至于十二分的深性一根小小的鱼骨真会影响到人的命运
但他总觉得如果三至而鱼骨仍不立直
毕竟是一件很扫兴的事情
幸而事情并不像他自己所预料的那样坏
第三次治下去
这根鱼骨竟就不偏不倚的站直了
他当然也是高兴极了
不过我想
要如这第三治依旧失败的话
他绝不肯就此罢休
必将四次
五次
六次以至于无数次的治下去
反正她是一个贵不可言的皇太后
谁还能限制她只许治三次呢
这样不停的治下去
那根鱼骨少不得总有一次要站直的
而她也必总有一次会满意了
我日常留意太后和行事
不但对于这种小的事情如此
便是对于一切军国大计
他也往往很能忍耐
绝不因稍受一些挫折或阻碍而即变跟她自己的策略
这种精神当然是很值得我们佩服的
丹那剔尽了骨头和鳞甲的鲫鱼肉或者嫩豆腐一起煮好之后
便又第二度的捧到太后面前来
她就用一根银食接连的喝了几时
同时还字字有声的称赞着
使我们这些站在旁边的人也看得垂涎欲滴了
后来他忽然把吃剩的一半指明要赏给我吃
这真是使我喜出望外了
因为太后如果把吃剩的东西或喝剩的茶水指明赏赐某个人吃
这个人的身价顿时便增加了许多
不但旁人都在艳羡他
就是她自己也必认为是一件极荣誉的事情
慈以太后此刻把这一位新鲜的鱼羹留一半赏给我吃
实在是很可喜的
何况用嫩豆腐和在一起煮的鱼羹的滋味的确是很不错的呢
太后的食量虽然并不像一般的老年人那样的减退
但因为御膳房供盛上来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无论一碗菜或一盏汤
总使她不能吃喝的清净
于是便养成了她爱把余剩的东西赏给服侍他的人去吃喝的习惯了
可是我对于他这种恩典总是非常的小心应付
如其他并不曾吩咐我把余下的东西吃掉或喝掉
我无论心里是怎样的爱吃爱喝
也必竭力忍耐
立刻把那圆碗或圆中递给小太监们去收拾
如其他已经吩咐明白要叫我把余下的东西吃掉和喝掉
那时我就不能再客气
必先恭恭敬敬的向他磕上一个头
表示我对于他的赏赐已是十二分的满意感激
接着便把碗中或中中所剩的东西毫不迟疑的吃喝下去
无论我腹中是怎样的饱满
也得欣然服从
否则便是故为圣旨罪不赦了
记得有一次另外有一个女官正和我一起服侍太太
太后恰好已喝过了几口茶
想把那茶本放下来
这位女官便走过去替她接了
其实那杯中还有半杯茶留着
他也许是因为口渴太甚的缘故
竟不曾注意太后并没有说明要叫她代喝
便不加思索的向太后磕了一个头
把那半碗茶喝完了
我隔着她的肩膀偷眼去瞧太后
只见太后正在看着她微笑
我不由站不住也笑了
在太后意思是因为这一个过失毕竟太小
犯不着怎样严厉的责备她
所以爽快就不说了
只把笑来惊厥她
后来这个女官当然便醒悟过来了
她当然是万分的感激太后
可是对于我
她反而不肯轻易放过了
她认为我的窃笑是一种有意的挑拨
因此大有怒不可遏之势
当场虽不曾发作
过了一天
他终于利用某一个机会直截了当的数落了我一番
他说
你真是太聪明了
谁也够不上你
可惜你太把别人看的不值一文了
你往往欢喜玩弄人家
使人家受酒作为是一件有趣味的事情
人家究竟受得住受不住
你却绝对不问了
可是你要明白
论资格
人家都比你先进攻好几年呢
我对于他所给我的这一场数落并不曾提出什么反抗
也没有把他对于我的误会做什么解说
只是付诸一笑
马上便丢开了
我们在丰台站上所吃的一顿晚餐也是很富有严重性的
第一个原因当然是因为这一餐乃是上车后的开首第一餐
而且晚餐照旧又是每日两次大餐中的一次
于是那一百碗的正菜便像宫中一般的送上来了
这些菜都是装在一种木质的大匣子里的
如果在寻常的火车上
那些车门必然是太小了
绝不能容许这些硕大无棚的石匣子通过
幸而我们这一列御用火车上的门户都已重新改造过
差不多已大过了寻常的一倍
于是每当进餐的时候
好几十名太监便在外面的月台上排成了很长的一行
打那代表御膳房的那辆车上起
一直排到太后这一辆车上
所有那些满装著名山珍海味的石匣子便像小学生所做的瘦木棍的游戏一样
从第一个太监依次传授过来
约摸要搁上四五分钟
才受到站的和太后的餐桌最近的那个太监
这人十九是张德
就由他把匣子里的菜捧出来安在桌子上
这些匣子的外面都用金子一般鲜明的黄色油漆着
再加上匣子里所装的碗盏又都是很好看的瓷器
同时那些传递石匣的太监也各穿着五颜六色的工服
因此搬着上菜的一幕已是很美丽动人的了
可惜除掉那些愚蠢的可厌的官吏之外
旁的人便不用想见到这样的好戏
待到我们的第一次晚餐完毕以后
太监便叫人传令出去吩咐开车
于是我们便继续给这列黄色火车装载着
慢慢进往天津行去
不料庆善的主张虽想使太后到了天津再安险
可是太后竟不能领受她的后裔
车子行到中途上
他就声明要安歇了
其实庆善当然不敢再进什么中间
列车便马上停下来了
这里不但不是庆善所理想的大都市
且也不在什么小村镇上
简直是在一片辽阔无人的荒野里
但太后是绝对不曾注意几此
只催促好些太监和宫女忙着把她的轻枕放妥帖
便悄悄的睡去了
我们这一列车上居然也有电灯的设备
太后对于别的新思想或新器具大都没有什么好感
唯有对于电灯
她却是特别的欢喜
在宫中
在颐和园里
都各有一座发电机装着
因此他对于电灯的设备已看作一桩日常生活上所必要的条件了
太后已经安歇的消息
立刻便从我们这一列车的突然停止而给予在后面护从着的那列兵车已相当的警觉
于是他们的车子也停下来了
相距约摸三十丈远近绝无声息的停着
几百名顶盔冠甲武装齐全的御林军便悄悄的从车子上爬下来
开始负起了他们敬畏的责任
这列黄色列车的四周霎时便布满了匆匆来往的黑影和闪闪的刀光
尤其在光绪所乘坐的那一辆车的左右
敬畏的格外森严
与其说这样特别的戒备是为着要保护光绪
还不如说为着要防守它比较确当一些
光绪的处境之苦
真比任何一个平民都不如
使我不能不一而再再而三的指出来
御林军的差事也是不容易当的
他们的任务虽然是要防护巡查警戒
但行动又必须十分留神
一不可高声谈笑
二不可使走路的声音太高
否则就难免随时有斩头的危险
所以待太后安歇之后
四周便像死一般的沉寂
虽然我们打车窗里望出去
还可以隐约见到远处乡村人家的灯火在地平线上闪动
但人声是绝对听不见了
连犬吠声虫鸣声也一些都没有
空气中布满着一种肃静严峭
像冰一样冷的气息
便在这种罕有的空气之下
我们的太后竟极安适的度过了一宵
第三天清早
太后便起床了
她寻常也是起床的很早的
如今到了车上
精神尤较兴奋
起床便格外的早了
他在起床之后匆匆梳洗了一番
就忙着吩咐开车
于是这一列黄色的火车便在晨光细微中出动了
车行不久
天上忽然下起雨来
但也不大
只是很细很细的毛毛雨
假如我们在这雨中行走
即使不用伞
衣服也是绝不会湿透的
至多略觉潮润而已
这处细雨在春季里最多
往往一天下几次
大概也是时令的关系吧
这个时令便是清明
所谓清明时节雨纷纷
真是句最确切的写实事
每逢清明节
我们当子孙的总得带着韭菜
纸钱等等
很恭敬的走到祖先的坟上去行扫墓礼
这是中国各地处处皆然的一种风俗
因此当我们这列车行经荒野的时候
一路上不知道见到了多少的人冒着雨正在向他们的祖坟膜拜
他们都和铁路离得很远
如其有人家的祖坟恰巧就落在铁路的近旁
那么这几天里因为知道太后快要在这里经过了
必不敢走来扫墓
但我们打车窗里看过去还是很清楚的
他们却一齐背转了身子
不敢向我们正眼相看
因为这也是当地的官吏已曾很普遍的警戒过他们的缘故
不过我可以断然的说
他们却没有遵守这项借条
本来好奇心是人人所必惧的
老百姓中年只听人说皇上皇太后
但皇上或皇太后究竟是怎样的一尊神佛个人
他们都不曾见过
难得逢到我们这一列御用列车载着皇太后和皇上在他们面前经过
他们当然断不愿或一再错掉这个机会
于是他们便借着向祖母跪拜的姿势
把他们的脑袋低下来
长大了眸子竭力从腋下偷看着
然而他们至多也只能见到这一列黄色的火车和车上如如在行动的许多人影
皇太后和皇上的真相还是看不见
对于清明扫墓这种风俗
我也曾和太后做过一番很值得纪念的讨论
彼此都有相同的感想
如其要记录起来的话
又是很长的一篇
我们所经过的这一段路程中
轨道两旁差不多全是坟墓
因此在这一天上扫墓的人端的是络绎不绝
太后凭着车窗向他们很出神的瞧着
同时他的脸上透着一重思虑沉沉的淡灰色
双眉也攒到了一处来
他每逢在思索什么事情的大儿
态度总是非常的忧郁愁闷
这时候无论什么有细微的事情发生
他也绝不会笑的
那么竟让他独自去思索着吧
这也不行
或者他竟会越想越恼
以至于怒火上升不可遏制
到这个地步
我们这些服侍他的人便倒霉了
时常会无辜而忽遭责骂的
所以我们每在他开始深思默念之初
便积极用有趣味的话去扰乱他
使他不至于想的太苦
而这一项艰难的工作旁人都不肯轻易尝试
往往总由我去担任
但是这个道儿我倒很希望他能够多想一会儿再发表一些特殊的见解
因此我就并不去扰乱他
隔了半晌
他果然用很低而很沉痛的语言向我说道
这是多么可怜啊
他一边说一边隔着车窗指着那些并无人前去祭奠的荒坟
在这些土馒头里所长眠着的人
不但在生前因为太穷的缘故受尽了种种痛苦
就是死了以后
也因毫无遗产能够补助他们的子孙
以致他的子孙也闹得跟他自己一样的穷
甚至连扫墓的力量也没有
我们真不能不予以相当的怜悯
可是打
另一方面
想想人死去之后真会有什么感觉吗
还不是每个死人都一样吗
譬如我们如今是多么显赫啊
然而等到腿伸直
一切便都完了
极至埋到了泥土中去
血肉逐渐腐烂
谁还能分辨出这些是天皇贵胄的遗骸
那些是下等贫民的枯骨
我们不难想到
这些一贫彻骨的人的坟墓
倘若不是附近地方上的慈善家肯慷慨解囊的话
恐怕还不能堆成功呢
所以即使这些坟墓因为乏人照料而瘫毁
他们的子孙也只能睁大着眼睛流泪
非得再有好善的人出来援助
便没法子休整
我们更可想见
他们的子孙之所以不来祭扫
必然是经济状况实在窘到不堪的缘故
而那死者在地下所怀的苦闷也越发不忍想象了
他所指点着的那些荒坟
实在就是一种一种乃是地方上的慈善机关所经营的
并不是个人所能担任善举
这一点他老人家可就产悟了
谈到扫墓
虽然每个人的原意都是相同的
但他的形式却因个人的经济能力之不同
又必分为以下的几种
第一种是富贵人家
他们必先端整下一席十分丰盛的韭菜
让仆从们扛抬着恭而敬之的去陈列在他们的祖墓的面前
一面焚花纸锭
一面叩头行礼
这样陈列上几十分钟
他们便把所有的韭菜依旧端回去
一股脑儿的送进了自己的肚子中去
第二种是中等人家
他们虽也不至于无力整治韭菜
但他们的祖先既没有明明白白的向他们要锁
他们便决议从简了
可是指定总得带去焚化的
因为自古香言承袭虽然从不曾有人举出过实证来
但大家都深信指定焚化之后
死者便可得到真正的银子了
好在活人原不需用纸定
只要花不到多少钱便可以买到许多的纸定
如其真要他们把活人自己要用的钱票银票洋钱去焚化给死人用
他们便抵死也不肯了
第三种是中等以下的人家
这些人家的经济状况大概用捉襟见肘几个字来形容必然是很确切的了
他们因为所有的钱实在太少了
天天要买活人吃的米尚嫌不够
怎能再去拌那死人的韭菜和画给死人用的纸定呢
于是每逢清明节
他们虽然也一般的前去扫墓
但韭菜和指定是绝对不带的了
他们只就坟的左颈掘几块泥土
亲自捧着去堆在各个坟的顶央
因打道旁的杨柳树上随便折几枝嫩绿的新柳插在那泥块的中央
因为杨柳是每年春季最先有叶子长出来的树木
所以人们对于它也不免亲眼相看
这种点缀品当然不是给过路的人赏见的
他们的意思是要使自己的祖宗知道
他们虽然很穷
甚至无力购买纸定
但在他们的心上却还始终惦记着各位祖先来
这样各位祖先虽然没有韭菜好吃
也没有指定好用
而在心灵上终于得到了一种安慰
做子孙的能使他们的祖先的在天之灵有以自卫
毕竟是可以纳入孝思不愧的一类中去了
最后的一种人家
竟连泥土和新柳也不能背了
这里所说不能备
当然不是说他们买不起泥土或新柳
因为这两样东西原是不需花钱买的
但也许他们的祖母离他们的家太远了
他们或因盘废的缺乏
或因忙于工作意图糊口不能前去
没办法
就只得让他们的祖宗受些委屈了
现在就是一堆永远无人前来祭扫的一种所显示着的荒凉凄寂的现象打动了太后的龙心
以至于使她在极兴奋的旅途中忽然感受到了一阵不能形容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