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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懒人听书出品
春庄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我把殿下的钗子弄丢了一支
红药面色焦灼
取出剩下的那支珠钗向她示意
方才只顾着放风筝
忘了把钗子收进妆匣
一直揣在袖子里
现下才发现少了一个
彭嬷嬷哟了一声
忙也压低声音说道
呀
怎么就少了一支呢
是不是掉在了草地里了
我也不知道啊
得回去找找
这会子里头没人
也不怕有人去捡
红药急出满头的汗
拉着她的衣袖陪笑道
求嬷嬷替我打个遮掩
这原也不是大事
彭嬷嬷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但却故意皱眉作难道
殿下一时半刻就要问起掌事来的
这我可
话音未落
一枚又硬又凉的物事便塞进了她的手中
她紧皱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下
却仍旧一脸作难道
这个嘛
红药恨得咬牙
又塞过去一角银子
彭嬷嬷掂了掂
面上立时堆起笑来
话林也拐了个弯儿
这个我可一定得帮顾掌事这个忙
你只管去
殿下若问起
我就说是程掌事把你叫走了
有劳嬷嬷了
红药作感激涕零状
心里却大骂彭扒皮不过顺手的事
这彭嬷嬷却敲了她两钱银子的竹杠
一路暗骂着回到花园
红药当下直奔树丛
此时斜阳正浓
林中光线也颇明亮
她按照三公主先前的指引
径往东南方向找
不消多时
果见眼前一株老树
树干虬结
浓荫如盖
想是有人修剪之故
生得却并不高大
原来是棵榕树啊
红药低声咕哝了一句
榕树冠盖茂密
以三公主的身形藏进去倒是不容易被发现
且这树又很老了
树身上可落脚的地方很多
想来也不难爬上去
当然
如非必要
红药绝不想爬树
多大的人了还做这孩子的勾当
害不害臊呀
可让红药失望的是
她在树下找了两圈却是一无所获
只是叹了一声命苦
卷起衣袖和裙角干起了孩子的勾当
当然一点儿也不害臊
说起来这树也确实好爬
红药手脚并用
没过多久便见那冒繁的树梢尖上闪过了一抹流金
找到了
她心头一喜
再往上爬了两步
小心的探手勾过树枝
见那上头果然挂着珠钗
正是三公主弄丢的那个
可算是找着了
哎
红药大松了口气
左右看了看
剪着那根最粗大的树干爬上去
小心的坐了下来
随手探去拉过那根枝杈
取下珠钗一把塞进袖笼
又抽出银丝缎来扎紧了袖口
做完这一切之后
她这才觉出疲惫来
大半个下晌都没闲着
又是走又是跑
更兼寻钗路上走得急还爬了一回树
此刻她早就折腾出了一身的薄汗
她一手攀住树杈以防掉了下去
另一只手便掏出帕子来拭汗
又引颈四顾
这榕树虽然不高
视野却很开阔
透过重重翠影
越过高大的青墙
隐约可见远处六宫的几角屋檐
红药又抬头往上看
再上去一些也有一段较为粗的树枝
瞧来比现下这一处细一些
红药估算了一下
约莫她自个儿就算爬上去的
坐是坐不下去的
也只有身量未足孩子才容得下身
那么三公主就是在这里默奠亡母的吗
红药恍惚的想着
不经意一转眸
忽见不远处的一座山石子旁闪过了一道人影
她唬了一跳
蒙里目细看
却见那个宫人打扮的女子梳着双髻
瞧不见面容
只能看出身量高挑
怎么着也该有十七十八岁的模样
瞧着一身不打眼的三等宫人服色
正低头立在那山石旁不知在看些什么
这是哪个宫的
红药微蹙了一下眉
下意识矮身藏进密叶当中
将身形完全隐去
只将眼睛张到最大极目观瞧
那宫女在低头站了一会儿
忽的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猛然举首往四下瞧了一下
恰在此时
东风忽然急了一急
红药的视线被满树晃动的枝叶遮挡住
她又不敢抬头去看
一时瞧不清那宫人的长相
只得按下性子
等风停树栖之后
终于是风静叶止
红药再看时
山石旁空落落的
哪里还有那宫人的影子
呀
这么快就走了
红药动作极微的伸了伸脖子
茂密的树叶挡去了她一部分视线
那山石子本身也有几处死角
仔细瞧了半天
也不知那宫女去了何处
挺奇怪的
莫非这小宫女是贪玩偷跑出来的
不太像
红药暗自摇头
这人行动间透着股子怪异
看着就鬼鬼祟祟的
且方才那一抬头分明是察觉到有人在偷看
贪玩的小宫女哪里有这般警觉
还有那山石子下头有什么引得她看得如此入神
有那么一瞬
红药很想马上爬下树去瞧个究竟
可是此念方生
她的后脖梗子忽然便是一阵发凉
像是有人正在朝她瞧着
朝她吹着冷气
她缩了缩脖子
飞快的打消了这个念头
罢了罢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时候贸然下去了
说不得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她可是还记得红菱的前车之鉴呢
不是她胆小怕事
实则是她此刻的感觉与当初夜探红菱住处之时一模一样
若非她彼时气怯
搞不好就要触碰红菱设下的机关
那就没有今日活蹦乱跳的顾老太了
还是谨慎些好
红药如此安慰自己
将呼吸放得最轻
身形也伏了下去
仍旧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个呼吸之后
山石旁忽的人影一晃
那小宫女居然又回来了
红药不由大骇
撑住树枝的手险些松开
所幸两只脚掌扒得牢
不然准得掉下去
当真是好险
她在意念中拍了拍胸口
还好刚才没下树
若不然这鬼祟宫女可就看个正着了
红药愈加不敢动
只屏息盯着那宫人的一举一动
便在此时
远处忽的传来一声轻唤音
离得有些远
红药并听不清那声音唤的是什么
却见那宫女似是大吃了一惊
几步窜至之前所立之处
伸脚胡乱踩了几下
口中扬声应道
来了
又尖又脆的语声直扎的红药耳鼓作响
快些
要回去了
那先前之人再度开了口
声音却是比方才清晰了一些
想是正往这里走着
听声音像是个中年女子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那宫女面色大变
像是很怕被人发现她在这里
一面飞快往回走
一面扬声说道
就来
嬷嬷先去外头看着家伙什别少了什么
口中说着话
那宫女仍在不住地往回看
看样子像是很不安
忽一抬眼
两道阴沉的视线笔直扫上榕树
红药直吓得呼吸一滞
伏在枝叶间大气不敢出
所幸那宫女似是急着走
死死盯着榕树瞧了没一会儿
死底还是转身去了
不一时
匆促的足音便已经渐渐远去
红药全身像是浸在了冰水里
半晌动弹不得
就在那宫女看过来的同时
她也终是瞧见了对方的样貌
不认识
那是一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脸
扔在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唯那眼神冷得让人心悸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树上有人
红药心底直打鼓
不过再细细一琢磨
她又放下心来
不怕不怕
就算那宫女发现榕树有问题
也不可能返回
方才红药就瞧出来了
这宫女的服色有些不同
如今终是记起
那分明便是外皇城宫人的装扮
只因之前太过于紧张
红药却是忽略了这一点
看天色再过半刻宫门便要下药了
那宫女若胆敢逗留
一旦被人发现
打板子都是轻的
没准还要丢命
无故滞留后宫那可是重罪
那宫女但凡有一分聪明
便绝不会回转
饶是如此
红药还是手脚发软
在树上伏了好一会儿才算是恢复了几分知觉
快要吓死了
真是人在树上坐祸从天上来
今儿她怕是走了背字了
先是三公主殿
母后又丢了钗子
再到此刻被个莫名其妙的宫女给吓了一大跳
心有余悸
又坐了片刻平定了心神
红药方才爬下榕树
此际已是暮色四合
西边的天空尚余着几缕余晖
菲薄的晚霞中缀着一粒孤星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红药站在树下犹豫挣扎了好一会儿
终是拿定主意瞧瞧去
这一惊一乍的险些没把自个儿给吓死
若不瞧个究竟太亏了
她绝对不会承认她其实是觉得安全了
这才兴起去看看的念头
因两处本就挨得紧
红药没走几步便到了山石子旁
略一查看
便瞧见方才那宫女站立之处滚落了几粒石子
数了数刚好六粒
红药便蹙起了眉
这情形很有几分眼熟啊
若她没记错
那个神秘的小石塔有一种便是六粒石子搭的
而每有六子石塔
则当晚红菱便会外出
若是七子或是五子塔
则红菱下晌出去的次数便会多些
这是红药经过长时间观察找出的规律
不过自来到哕鸾宫后
她很少有机会外出
相应地也许没见过小石塔了
没想到今日此时会在仁寿花园再见此物
看起来方才那宫女拿脚踢翻的便是这六子石塔
如此一想
红药的后脖梗子就又有点凉
陈长生一伙儿到底有多少人
怎么后宫里到处都能瞧见这倒霉破烂玩意儿
红药泄愤地拿脚踩了两下石子
又细细的四周里找了一圈
再未发现可疑之处
也就这片刻的功夫
天光又暗了几分
因怕三公主等得急了
红药也不敢久留
很快便离开了
庭院深深
东风寂寂
春樱落下细碎的粉色花瓣
点缀于苔痕树影间
便是夜中月冷
亦有一番旖旎
然而这妩媚的春夜光景瞧在某些人眼中却是令人厌恶的
掌灯时分
六宫某处殿宇的角门启了小半个时辰
而待其重新阖拢
那重帏锦帐之内
一张字条便触上了烛火
莲枝烛台上
细白的手指有若春葱
染了丹蔻的指尖尽处是渐成灰烬的火苗
再竖悉扑的一声清响
那纸灰余烬落进粉青瓷盏
盏中尚余半盏辉黄的汤水
细嗅之下犹有药香
三天后
皇城里开始流传起一种说辞
说是曲阜孔圣人家里的那株老榕树
乃是当年文曲星君亲手种下的
又道那榕树经年受孔氏家族诗礼教化
已然沾染了仙气与文韵
折枝供着最是蕴养人的
再过不上几日
传说便渐渐改成了举凡有年头的老榕树
皆是孔府榕树之子孙树
而越是富贵清贵
最好家中还有人瑞的人家
那子孙树便越是文气充沛
当然
这些树与它们的老祖宗自是不能比的
然只要多多折上几枝放在家门口向阳处以清水供着
亦可蕴养满府
越是粗壮的树枝便越有效验
更有甚者
若有能工巧匠将这树枝刨光磨平打制成家具
则那文气便会发散得更好
举凡家中有孕妇者
数月熏陶之下
必能生出个小文曲星来
说来也奇怪
往常这般风言风语总要过上个把月才会传进各位贵主的耳中
可这一回也不知怎么一来
不出数日
差不多的主子们居然全都听说了这事儿
头一个坐不住的便是几位娇贵的孕妇
谁不想生个聪明会读书的皇子
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沾点仙气和文气
哪怕讨个好彩头呢
这说辞听着也好听不是
再退一万步
就算诞下个小公主
那也是聪明伶俐的更讨人喜欢
毕竟这世上如三公主这般好命的委实不多
且宫里的日子
没有几分聪明那是活不下去的
于是在一个鸟语花香的清晨
荀贵妃带着几名心腹亲自登门向太后娘娘讨要一根老榕树的树枝
以熏陶她没出生的孩儿
由她起了个头
贤妃 淑妃
并另几位有孕的嫔妃也先后求到太后娘娘跟前
太后娘娘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
来者不拒
在她看来
没有什么比健康聪明的孙子孙女更重要的了
于是
仁寿花园那棵老榕树秃了
这倒并非皇城里只这一棵老榕树
而是能够同时满足富贵
清贵
人瑞这几样者
唯有仁寿花园的这棵老树了
谁教太后娘娘几样皆占全了呢
而放眼天下
除了孔府那棵树祖宗
又有哪一棵树能比得上太后娘娘门前的这一株呢
莫说是几位有孕的贵主了
便是没怀孕的
也想讨要几根来熏屋子
而几个高位的嫔妃确实也登门讨了
太后娘娘也同样有求必应
并不曾厚此薄彼
后来这说辞不知怎么竟传到了外头
有几位诰命夫人仗着两分体面
也腆着脸求到了太后娘娘的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