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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集崔福四
管事被杖至半死
被抬出了宋园
然后被人抬在担架上
顺着阳关城遛了一圈
不知惹来了多少震惊的议论和猜测
阳关城里的百姓自然看得出来这是崔府刻意为之
不由震惊无语
心想那宋园里住的红袖招究竟有何背景
竟能让崔家做到这种程度
要知道那可不是普通的权贵之家
而是有底气连皇后娘娘亲族都不放在眼里的清河郡崔家
紧接着
又有更加令人震惊的事情在阳关城里发生
一辆原木色的马车从城外驶来
车轮上还带着富春江畔特有的微红河泥
这辆马车看似寒酸孤伶
然而所过之处
却让热闹的阳关城顿时变得安静无比
不知有多少衙役和管事站在街口维持秩序
沿街很多掌柜更是直接对着那辆马车跪了下去
阳关城里的人们都知道
在清河郡有资格坐进这辆马车里的人只有两个
一位是崔氏的族长
一位便是崔氏的老太爷
瘦湖最好的客栈前面那条街已经提前被封
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
清静无比
拉车缓缓驶至客栈前
客栈掌柜早已等候在街
畔跪到车旁
恭恭敬敬叩了几个响头
然后小心翼翼扶着车厢里那位寻常富家翁走了下来
掌柜是客栈的掌柜
但他今天没有资格走进自己的客栈
跟着崔氏族长走进客栈的只有一个模样寻常
佝偻着身子的老管事
清河郡诸姓以崔姓为首
崔氏族长那便是清河郡第一人
在很多大唐百姓的心中
清河郡第一人便是事实上的大唐第二人
除了居住在长安城里的皇帝陛下
再没有任何男人的身份地位能够超过他
如此身份的大人物亲自到访
便是谁
似乎都应该出房相迎
然而宁缺没有这样做
甚至就连脸上也没有露出什么笑容
因为他确认
能够成为清河郡第一人的对方
至少在智商上不会比自己低
那么
既然都是聪明人
何必弄那么多虚伪无意义的事情
崔氏族长的模样很普通
甚至比跟在他身后的那位老管事更普通
穿着一身说不上俗但绝对也谈不上雅的绸衫
看上去就是一个寻常的富家翁
但他说的话
很不普通
我错了
当年在朝中
我便是想让陛下高兴
结果反而让陛下不高兴
所以被赶回了清河
如今知道你路过阳关
我大概想证明自己除了治学治州治国之外
也能治逢迎一道
于是想尝试着让你高兴
为自己挽回一些在此道上的声誉
却没料到
还是如此失败
看来我真的错了
我就没有这方面的天份
崔实
曾任中书舍人
于宫中行走
又于礼部以及吏部任侍郎
新帝登基后数年
因某事宜被弹劾
便回富春江做了一钓叟
单从这些简单的介绍上看
这位看着像寻常富家翁的男人
不过是位朝廷退休的高级官员
不值得如何被重视
但明缺很清楚
崔湜此人在宫中行走时
恰是李渔识字之时
换句话说
这人便是公主殿下的启萌老师
当然
更重要的是在于
此人是崔氏族长
那么便是必须被重视的大人物
明缺很重视崔湜
虽然没有起身相迎
只是故意作态
所以他没有听懂崔湜说的这段话
他想不明白
像这样一个大人物
为什么要逢迎自己
要尝试让自己高兴
一旦出问题甚至还登门来访
要知道清河郡门阀的历史比书院还要更加悠长
即便必须表现出对书院的尊重
也没道理选择用这种粗浅直接
甚至显得有些愚笨的方法
崔湜没有解决他的疑惑
在接下来的谈话中
他很平静自然地转了话题
完美地展现了千年门阀的气度和风姿
没有谈及任何与红袖招相关的事宜
只是在回忆着长安旧事
偶尔会问及公主殿下
李渔和小皇子的近况
交浅言自不能深
崔湜没有做任何试探
请明缺代向夫子请安之后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搁在桌上
又温和的望了桑桑一眼
便告辞而去
带着那个佝偻着身子的老管事离开了客栈
看着窗外清静无声的街道
明确开口了
他不需要拍我马屁
结果他偏来拍了
却又拍的如此轻描淡写
漫不经心
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
这样的大人物屈尊亲自前来拜访
已经表现的足够谦卑了
哪里能看得出什么骄傲啊
在世人眼中
清河郡第一人确实没有必要来逢迎我这个书院弟子
但他是聪明人
很清楚书院对大唐意味着什么
只是既然他清楚这一点
再加上你这个准西陵大神官的身份
不来便罢
要来怎会如此简单呢
明缺收回目光
看着手中那杯根本没有喝一口的茶
这事情透着些许古怪
我总觉得崔湜只是专程过来看看我们两个人
问题在于他要看我们什么
而且我总觉得他的平静里透着股很强大的底气
平是在渭城时也听说过清河郡诸姓的名声
像这样的大人物
自然说话做事都有底气
明缺摇头
哎
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诗书传家啊
能够传承逾千年
靠的终究还是力量
清河郡的门阀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这些门阀以前出过西陵大神官
但这几十年来没有
我还知道清河郡里供奉着三个知命性的大修行者
但在长安城里莫名其妙就死了一个
那么这些门阀便应该清楚
清河郡再如何强大
甚至可以和大河
月轮
宋魏这些国家相提并论
但在朝廷和书院面前
没有任何底气
那个
那个老管事有问题
她这次说的有问题
不代表那个老管事是坏人
而是真的有问题
明缺很清楚地掌握到她的心意
不由微微一怔
旋即眉梢缓缓挑起
先前那个佝偻着身子的老管事实在是太普通
普通到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个人长什么模样
然而桑桑却说那个人有问题
如今明缺的境界早已经到了洞玄巅峰
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知命境的门槛
而一个他根本看不出任何问题的老管事
只能说明是知命境的大修行者
原来要看我的另有其人
明缺震惊说
如今清河郡只剩下两位知命境的大修行者
其中一人居然亲自来查看自己
清河郡为什么会如此警惕自己这个书院的传人
如果不是桑桑拥有世人难以想像的直觉和敏感
那么他或许直到很久以后也不会知道自己已经被一位大修行者仔细观察过
如果先前那位老管事忽然出手
明缺相信自己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虽然他清楚这不可能发生
但依然生出了极强烈的警惕
他先前便想不明白清河郡的底气
此时更想不明白清河郡的用意
然而警惕的情绪却是越来越深
甚至渐要变成瘦湖畔的弱柳
缚住他的身躯
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艰难起来
于是他写了两封信
一封寄给书院
一封寄给了国师李青山
讲述了沿途见闻
青峡妩媚时的看法
还有自己在清河郡里遇见的故事
孤伶寒酸的马车
在阳关城百姓恭敬甚至狂热的目光注视下
向阳关城外驶去
那位老管事即便坐在车辕上
依然佝偻着身体
耷拉着眼睛
仿佛根本感受不到街道两旁投来的目光
仿佛已经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马车驶进富春江一处清幽的庄园
直接驶到了庄园最深处
园中有幢小楼
乱石堆砌而成的园墙并不如何高险
却绝对没有人敢在这里窥视
而且这里也没有任何管事和仆役
崔湜以极快的速度跳下马车
走到车辕前
恭恭敬敬把那位老管事从车辕上扶了下来
辛苦父亲了
原来这个此时依旧佝偻着身子的老管事
才是崔氏门阀真正的主事人
将要满百岁的崔老太爷
是整个清河郡的祖宗
崔老太爷挥挥手
只是去看个人
有什么好辛苦的
崔湜扶着老太爷走进小楼
楼内有一间装设极简单的书房
四面的窗户都用极厚的布缦遮住
外界的秋光江色无法渗进来
显得格外幽暗
隐约可以看到沿墙有六个座位
坐着六位皓首老人
看见崔老太爷进来
六位皓首老人缓缓起身行礼
他们动作迟缓
并不是想以死表示久等的不满
而是因为他们确实已经太过苍老
崔老太爷坐到正上方的那个圈椅里
接过崔湜亲手烫好的毛巾覆在脸上
然后一言不发
沉默待着毛巾里滚烫的热气
渗进自己疲惫的毛孔
那六位老人缓缓坐下
沉默等待着
没有一丝不满的情绪
崔老太爷烫完脸后
开始洗脸
他很仔细很用力地搓着自己苍老的脸
依旧温热的毛巾擦过
他脸上的皱纹变得更加深刻
然后他向后靠到了椅背上
苍老的脸完全隐藏在了黑暗里
一位老人开口了
您亲自去
真是给足了书院面子
皇后娘娘我们得罪得起
难道还能得罪得起书院
而且夫死的亲传弟子极少踏足红尘
难得出现一个入世的
当然要好生看看
我们不便去长安
他既然来了清河
哪有不亲眼去看看的道理
为何不立拜帖直接去看呢
递拜帖不见得能看到人
就算看得到人
也看不到态度
什么态度
书院的态度
书院的态度以往不偏不倚
但宁缺既然杀了夏侯
他们的态度自然要偏向李渔殿下
总不可能还去支持皇后娘娘啊
崔老太爷摇头
态度有很多种
龙椅的归属只是其中一件
现在的问题在于
宁缺的态度
究竟能不能代表书院的态度
崔老太爷很自然地拱手向北方的天空行了一礼
夫子他老人家既然让他的小弟子入世
那么便表示了认可
您所看到的宁缺的态度是怎样的
那是一个很骄傲很冷漠的年轻人
崔老太爷不知道
想到了什么事情
在说完这句话后
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当他苍老的声音再次在幽暗的书房响起时
给人的感觉比先前变得愈发疲惫
而且透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所谓看他的态度
不如说是想看看他这个人
最近这些年发生了很多奇怪的变化
昊天在上
我根本不相信冥界入侵这种事情
但我坚信现世一定会发生很大的问题
对于清河郡
对于我们这些门阀来说
或许这些奇怪的变化预示着千年以来最大的机会将要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