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大儿子,
冷冷说道,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但如果出兵之时能少些抵抗,
能让你治下将卒少死几个,
难道你不愿意?
大皇子默然无语,
皇帝又冷冷的说道,
一马车的旧书,
能为朕多招揽些周游于天下的士子,
能为朕惜存无数将士的姓命,
朕赏范闲这个座又有何不可?
众人总觉得有些古怪,
似乎陛下是在刻意向天下示宠,
而且为什么范尚书没有出来代子辞座?
不过整个庆国便是生于战火之中,
国民们对于一统天下有压倒一切的狂热与使命感。
陛下既然将范闲此次出使带回来的书与一统天下的大势联系在一起,
谁还敢多说什么?
纷纷起身连道圣上英明。
马车与天下能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范闲谢过陛下赐座,
满脸平静,
不骄不躁,
稳坐如山,
心里却在苦笑着,
不明白这位皇帝老儿为什么非要将自己搁在火笼上面蒸烤?
红色的绒布拉开,
露出里面那张阔大的地图,
地图已经重新改制过了,
庆国黄色的疆土正在不停地向着东北方延伸,
而她的身后,
除了那些荒原胡地之外,
已然尽归己身。
庆国疆土延伸的势头十分迅猛,
东北方的北齐虽然看上去依然是个庞然大物,
但在庆国这头野兽的面前却显得有些臃肿不堪,
但却不止继承了当年大魏的大片疆土,
同时也继承了大魏已然露出腐朽味道的官僚机构与风气。
范闲看着那张地图,
听着不停传入耳中的讨论之声,
身处庆国的权力中心,
才第一次感受到庆国强悍的行事风格与狂野的企图心,
不免在心头叹了一声。
北方那个朝廷毕竟犹有实力,
再看海棠与那位皇帝陛下的念头,
若战乱一起,
这天下黎民不免又要遭秧了,
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恢复过来。
他虽然不是悲天悯人的和平主义者,
但对于战争这种事情实在是兴趣乏乏。
皇帝此时正在与几位大臣商议国务要事,
间或听到几句大江提防之事,
又议及年入,
还有那些小诸侯国的岁贡问题,
这些事情范闲一概不知,
自然也不会插嘴。
就算他心中有想法,
此时坐在老虎凳儿上也不会多发一言。
众人有意无意间就将他遗忘在了御书房的那一角,
所以他才有闲暇心思看着那张明显经过改良后的地图,
不停地发呆,
做着墨氏门徒的叹息。
忽然间,
一个词蹦入了他的耳朵里。
内库。
他眉头微皱,
心头渐生警惕。
皇帝将自己留了下来,
果然不是给个凳子赏个脸面这样简单。
诸位卿家都知道,
内库虽然名为内库,
但却牵连着诸多要害,
这些年内库搞的何其难堪。
新历三年的时候,
疏浚南方河道,
又遇北方降寒。
朕下旨内库向国库调银,
哪里知道广惠库竟然连银子都拿不出来了。
广惠库是内库、
十库中专司贮存钱钞的库司。
金银却应该是放在承运库中。
皇帝的这个气似乎是生错了对象,
但不论怎么说,
承运库与广惠库都是长公主与户部方面共同协理,
虽然这10年里户部根本不敢说半句话,
户部尚书范建还是赶紧站起身来请罪。
皇帝挥挥手,
根本不正眼看他继续说道。
新政无疾而终,
但朕决意在内库上做做文章,
不求回复十几年前的盛况。
但至少每年也要给朝廷挣些银子回来。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高,
语气也并不如何激烈,
但内里蕴含着的威势却让诸人不敢言语,
皇妹回了信阳,
总归要个拢头的大臣来做这件事情,
你们有什么好人选?
报与朕听听。
御书房内这几位大臣与皇子都知道这不过是个过场,
京都里早就知道陛下主意的人选,
正是此时安静坐在后方的范闲。
而陛下先前借车发挥,
大力扶范闲上位,
不外乎也是先给臣子们表个态,
不要在呆会儿的内库主事人选上唱反调。
但众人也知道,
其实内库的情形远没有皇帝所说的那般糟糕。
每年由江南各坊秘密输往北方的货物,
少说也得为朝廷挣几百万两银子。
如果不是内库那些非常隐秘的生意支撑着,
庆国也没有足够的财力四处开疆拓土,
一时间,
对于范家生出了隐隐嫉妒之心。
不过,
既然陛下显得如此不满,
想来日后不论谁接手内库,
只怕每年都要头疼这上缴的银钱数目了。
想到这里,
众臣才将嫉恨的心思淡了些许。
但纵是如此,
也没有人愿意在此时提议范闲,
这是脸面问题,
也是经济问题。
这内库再如何难打理,
主事之人每年捞的油水可不会少了去。
这些大臣们每年也要从信阳方面获得极厚的打赏,
哪有不知道的道理?
众臣不说,
范建碍于身份,
自然也不好提名自己的儿子。
御书房内一时竟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皇帝没有说什么,
只是拿起了茶杯,
浅浅地啜了一口,
脸色如常,
却没有人发现他眼中的寒意。
儿臣举荐。
御书房内众人一惊,
这沉默竟是被两人同时打破,
而且同时发话的这二位,
一位是太子,
一位是二皇子,
这状况可就精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