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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喜在屋里弹月琴给家树送行
弦子断了
不前不后的
院子里又当啷一声
像砸了什么东西似的
凤喜吓了一跳
连忙就跑到院子里来看是什么
只见厨房门口撒了一地的面汤
沈大娘手上正拿了一些瓷片儿扔到绘图框子里头去
他见缝隙出来
伸了一伸舌头
向屋子里边指了一指
又摇了摇手
凤喜跑进了悄悄问
你是怎么了
沈大娘说
我做好了面
刚要端到屋子里
一划手就落在地下打碎了
不要紧
我做了三碗
我不吃了
你端两碗进去陪她吃吧
凤喜也觉得这事儿未免太凑巧
无论家属忌讳不忌讳
总是不让他知道的好
就站在院子里边高声说道
又吓了我一吓
死到土的
没事干
把破花盆子扔着玩呢
家树对这事也没留心
不去问他真假
让凤喜陪着吃过了面
就三点多钟了
家树说
时候不早了
我要回去了
凤喜听了这话
看着他沉默不说话
嘉树握着他的手
一张托着
一掌抚摸他的手背说
你只管放心
无论如何
两个月内我一准回来
风喜依然是低着头不说话
左手抽了泪下的手绢
左右擦了两眼
贾叔说
何必这样呢
不过六七个礼拜
说过也就过去了
说着话携着凤喜的手向院子外走
沈大娘也跟在后面
扯起大围巾来在眼睛上不住的擦着
三个人走出大门
家树掉转身向凤喜说道
我的话都说完了
你只仅仅的记上一句
好好念书
这个你放心
我不念书
整天在家也是闲着
我干什么呢
家树又向沈大娘说道
你老人家用不着叮嘱
三叔偏是一天都没回来
我的话都请你转告就是了
你放心
他天天只要有喝有抽
也没什么麻烦的
家树又看向凤喜
握了握他的手
说
走了
你自己珍重吧
说完转身就走
凤喜靠着门站着
等家树走过了几家门户
又嚷着
你记着
到了杭州就给我来信
好
你们都进去吧
家树走出了胡同口
回头看不见了他们这才雇了人力车到陶宅来
伯荷夫妇已经买了许多东西送到他房里
桌上却另摆着两个紧边的玻璃盒子
由玻璃外向内看
里面是红绸里子
上面用红丝线拦着几条人参
家述正在说表哥怎么这样破费
却见一个盒子里身上放着一张小小的名片
正是何丽娜那名片还有紫色水钢笔写的字
于是打开盒子
将名片拿起来一看
上面写道
闻君回航
探伯母之急
吉人天下
两战勿要
资送上关东人参两合为伯母寿
粗见量已不及
晚间当至车站恭送
家述将名片看完了
自言自语的说道
这又是一件出人意外的事
听说他每日都是睡到一两点钟起来的人
这些事情他怎么知道了
而且还赶着送了礼来
正是在这一点上看来
也就觉得人情很重了
正这样想着
何丽娜却又打了电话来
在电话里说是赶不及践行
针对不住
晚上再到车站来送
说的话也还是名片上写下的两件事
家属也没有别的话可说
只是道谢
通车是八点多钟开
伯和催着提前开了晚饭
就吩咐廷差将行李送上汽车去
正在这时
何丽娜笑着走进来
后面跟了汽车夫
又提着一个蒲包
陶太太笑着说
看这样子
又是二批礼物到了
家属就说
先前那种侯赐已经是不敢当
怎么又送了来了
何丽娜一笑
这个可不敢说
是梨
吉普车我是做过多次的
除了梨
没有别的好水果
顺便带了这一点儿
已破长途的寂寞
伯河是始终不离开那本杰学家的
这时
他嘴里衔着盐
正备着两手在走廊上躲着
头上已经戴了帽子
正是要等家属一路出门
他听了何丽娜的话
突然由屋子外跑了进来
密斯河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发明
水果可以破尘迹
何丽娜一弯腰
在地板上捡起半截雪茄
说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陶先生嘴里的烟会落到地上
陶太太说
不要说笑话了
钟点快到了
快上车
车票早买好了
不要误了车白扔掉几十块钱
家树也是不敢耽误
于是四个人一起走出大门
伯和夫妇还是自己坐了一辆车先走了
家树坐在何丽娜的车上
说
我回来的时候
要把什么东西送你才好呢
你的人情太重了
何丽娜一笑
怎么你也说这话
说的我倒怪寒碜的
你府上在杭州什么地方
请你告诉我
我好写信去问老伯母的好
哦 到了杭州
我自会写信来的
在信上告诉你通信地点吧
那你要不写信来呢
你难道不能去文博河吗
我不愿意问他们
何丽娜说着
就在手提小皮包里拿出一个小日记本子
又取下衣襟上的自来水笔
然后向家属微微一笑
你先考量考量
是什么地方通信
好朋友通信要什么紧的
家述就把自己家里所在告诉他了
何丽娜将大腿拱起来
短旗袍缩了上去
将牙黄丝袜子紧蒙着的一对膝盖露了出来
就将日记本子按在膝上
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写着
写完之后
又念了一遍
小文家说对吗
写这几个字
哪还有错误的
你这人未免太慎重了
你不批评荒唐
倒批评我太慎重
这出乎我的意料
说着将自来水笔和日记本子一起收在了小皮包里
然后对家叔说
这话不要告诉他们
让他们纳闷去
家叔点了点头
未曾答应什么
汽车到了车站
何丽娜给她提着小皮包
一路走进站去
伯和夫妇已经在头等车房里等候了
到了车上
陶太太对家属说
今天你的机会好
头等座客人很少
你一个人可以住下这间房了
伯荷笑着说
在车上要坐两天
一个人坐在屋子里
还觉得怪闷的
陶太太向摆在车板上的水果蒲包踢了两下
那要什么紧
有这个东西
可以打破长途的痕迹呢
这样一说
大家又乐了
赫丽娜说
淘太太
你记着吧
往后别当着我说错话
要说错了
我可要捞你的后腿
淘太太一笑
是啊
总有那一天
要是不捞住后腿
怎么向墙外一扔呢
何丽娜没听懂这话
陶太太笑着说
这是一个俗语典故
这就叫进了房
扔过墙
家述听了这话
觉得未免太显露了一点
正怕何丽娜要生气
但是她倒笑嘻嘻的伸手在陶太太肩上拍了一下
这间屋子放了两件行李
又有四个人
就嫌着极窄
家述说
快开车了
诸位请回吧
陶太太就对伯河丢了一个眼色
我们先走一步怎么样
伯河便向家属叮嘱了几句好好照应姑母病到了家就写信来的话
然后下了车
这时
何丽娜在过道上靠了窗户站住
默然不语
家属只好对他说
密斯赫也请回吧
我没有事
说着依然未动
伯和夫妇已经由月台上走了
家树因他未走
就请他到屋子里来坐
他手里抚弄着那只小皮包
家树也不便再催他下车
就搭讪着去整理行李
忽然月台上当当的打着开车铃
何丽娜却打开小皮包来
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我还有一样东西送你
说着递东西过来
脸上不免有点红晕
家属接过来一看
却是他的一张四寸半身相片
看了一看
便捧着拱了拱手
道声谢谢
何丽娜已经是走出车房门
不及听了
家属打开窗子
见他站在月台上
就说
现在可以请回去了
何丽娜说
既然快开车
为什么不等开车再走呢
说着话
火车已经缓缓的移动
何丽娜还跟着火车急走了两步
到了就请来信
别忘了
她一只右手早举着一块粉红绸手绢在空中招展
家属平了窗子
渐渐的跟何丽娜离远
最后是人影混乱
看不清楚
这才坐下来
将她递给的一张相片仔细的看了看
觉得比人还要端庄一些
纸张光滑无痕
当然是新招的了
与此倒也见得他为人与用心了
满腹为着母亲病重的烦恼
有了何丽娜从中一周旋
倒解去了不少的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