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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一年十月五日
八九两月你统共只有三次演出
但似乎你一次也没去郊外或者博物馆
我知道你因技术与表达都有大改变
需要持续加工和巩固
访美的节目也得加紧准备
可是两个月内毫不松散也不是办法
两年来我不知说了多少次劝你到森林和博物馆走走
你始终不能接受
孩子
我多担心你身心的健康和平衡
一切都得未雨绸缪
切勿到后来悔之无极
单说技巧吧
有时硬时别扭
倘若丢开一个下午往大自然中跑跑
或许下一天就能顺利解决
人的心理活动总需要一个酝酿的时期
不成熟时硬要克服难关
只能弄得心烦意躁浪费精力
音乐理解依然如此
我始终觉得你犯一个毛病
太偏重一音乐本身去领会音乐
嗯
你的思想与信念并不如此狭窄
很会海阔天空的用想象力
但与音乐以外的别的艺术
尤其大自然实际上接触太少
缺天看谱练琴听唱片
久而久之会减少艺术的新鲜气息
趋于抽象闭塞
整少生命的活跃与搏击飞纵的气势
我常常为你预感到这样一个危机
不能不舌撇唇胶及早提醒
要你及早防止
你的专业与我的大不同
我是不需要多大创新的
我也不是有创新才取的人
常年关在家里不至在业务上有什么坏影响
你的艺术需要时时刻刻的创造
便是领会原作的精神
也得从多方面音乐以外的感受去探讨
正因为过去的大师就是从大自然
从人生各方面的材料中泡出来的
把一切现实升华为感情与情操
所以表达他们的作品
也得走同样的路
这些道理你未是不知道
但似乎并未深陷到身体力行的程度
另外我很奇怪
你年纪还轻
应该比我爱活动
你也强烈的爱好自然
怎么实际生活中反而不想去亲近自然呢
我记得很清楚
我二十二三岁在巴黎
瑞士
意大利以及法国乡间
常常在月光星河之下
独自在林中水边踏着绿荫呼吸浓烈的草香与泥土味稀水味儿
或是借此疏散苦闷
或是沉思默想
便是三十多岁在上海一逛公园就觉得心平气和
精神健康多了太多与刺激感官的东西
音乐便是刺激感官最强烈的接触
会不知不觉失去身心平衡
你既憧憬希腊精神
为何不学学古希腊人的榜样呢
你既热爱陶潜
李白
为什么不试试去体会采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的境界实地体会呢
你既从小熟读克里斯朵夫
总不知忘了克里斯朵夫与大自然的关系吧
还有造型艺术
别以家中挂的一些为满足
干嘛不上大英博物馆去留连一下呢
大概你会回答我说没有时间做了这样就得放弃那样
可是暑假中比较空闲
难道去一两次郊外于美术馆也抽不出时间吗
只要你有兴致
便是不在家中
也可能特意上美术馆在心爱的一两幅画前面待上一刻钟
半小时不必多
每次只需要集中一两副
来回统共也花不了一个半小时
无形中积累起来的收获可是不小呢
你说我信中的话
你没有一句是过而不入的
好吧
那么在这方面
希望你思想上慢慢酝酿
考虑我的建议
有机会随时试一试
怎么样
行不行呢
我一生为你的苦心
你近年来都体会到了
可是我未老先衰
常有为日无多之感
总想尽我仅有的一些力量
在我眼光所能见到的范围以内帮助你
指导你
特别是早早指出你身心与艺术方面可能发生的危机
使你能预先避免
语重心长这四个字形容我对你的态度是再贴切没有了
只要你真正爱你的爸爸
爱你自己
爱你的艺术
一定会郑重考虑我的劝告
接受我数十年如一日的这般赤诚的心意
你也很明白
钢琴上要求放松
先要精神上放松
过度的室内生活与书斋生活恰恰是造成现代知识分子神经紧张与病态的主要原因
而萧然意员扩大恬径不至于物不宁于心的境界
只有从自然界中获得
你总不能否认吧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米拉比你小五岁
应该是喜欢活动的年纪
你要是庇护家居
岂不连带他感到沉寂枯涩
而看他的气质
倒也很爱艺术与大自然
那就更应该同去欣赏
对彼此都有好处
只有不断的与森林小溪
花木鸟兽
崇于和美术馆中的杰作牵制的人
才会永远保持童心纯洁与美好的理想
培养一个人空有志愿有什么用
主要从行动着手
无论多么优秀的种子
没有适当的环境水土养分也难以开花结果
说不定还会中途变质或夭折
米拉的妈妈诺拉本性何尝不好
不纯洁
就是与依习题之间缺少一个共同的信仰与热爱
缺少共同的努力目标
才会如此下场
即使有了共同的理想与努力的目标
仍然需要年纪较长的伙伴给他运梯的指点
带上健全的路
帮助他发展
给他可能发展的环境和条件
你切不可只顾着你的艺术
也得分神顾到你一生的伴侣
二十世纪登台演出的人更非上一世纪的演奏家可比
他要紧张的多
工作繁重的多
生活忙乱的多
更有赖于一个贤内众
所以分些精神孤岛迷拉修养休息
文娱活动
实际上仍是为了你的艺术
虽然是间接的
影响与后果之大却非你一想所及
你首先不能不以你爸爸的缺点脾气暴躁为深切
其次不能期待米拉也像**妈一样和顺
在西方女子中
我与**妈都深切感到米拉也是很好的脾气了
你该知足
该制约自己
天下父母的心总希望子女活得比自己更幸福
只要我一旦离开世界的时候
对你们俩的结合能有确切不移的信心
也是我一生极大的仇报了
十一月至明春二月
是你娶婴后最忙的时期
也是出入重大的关头
旅途辛苦
演出劳累
难免神经脆弱
希望以最大的忍耐控制一切
处处为了此行的使命与祖国荣辱攸关着想
但愿你明年三月能够以演出与性情脾气双重的成功报告我们
那我们真要快乐到心花怒放了
放松放松
精神上彻底的轻松愉快
无挂无碍
将是你此次双重胜利的秘诀
另一问题始终说服不了你
但为你的长久利益与未来的幸福
不得不再和你唠叨
你历来厌恶物质
避而不谈
殊不知避而不谈并不解决问题
要不受物质之类
只有克服物质
控制物质
把收支情况让我们知道一个大概
帮你出主意妥善安排
唯有妥善安排才能不受物质奴役
凡长期不理财的人
少有不吃银钱之苦的
我和**妈在这方面自问还有相当经验可给你做参考
你怕烦
不妨要米拉在信中告诉我们
她年少不更事
只要你从旁边怂恿一下
她卫是不愿向我们学学理财的方法
你们早晚要有儿女
如不及早准备
临时又得你增加演出来弥补
对你的艺术却无屁议
其次要迷拉紧修多用些书本功夫
也该给他时间
目前只有一个每周来两次的女佣
可见米拉平日处理家务还很忙
最好先逐步争取经济上能雇一个每日来帮半天的女佣
每年暑假至少要出门完全休息两星期
这种种都得在家庭收支上调度得法
定好计划方能于半年或一年之后实现
当然主要在于实际执行
而不仅仅是一纸空文的预算和计划
唱片购买也以随时克制为宜
勿见心即买
我一向主张多读谱少听唱片
对一个像你这样的艺术家帮助更大
读谱好比弹琴用原谱
听唱片近乎用某人某人编的谱
何况我知道你十年二十年后不一定永远当演奏家
假定还可能向别方面发展
长期读谱也是极好的准备
我一心一意为你打算
不论为目前或将来
尤其为将来你忙
没空闲来静静的分析考虑
倘我能带你筹划筹划
使我身后你还能得到一些好处
及时播种的好处
那我真是太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