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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集
老太太又跟炳坤他们谈到了沈一兵
她坦率承认
沈一兵是由他塞到厂里的
希望他们千万都不要唱反调
让沈一兵能顺顺利利的上大学
唐向阳吞吞吐吐的问
如果真的实行计票式推荐
那他们是不是也都要投沈一兵一票啊
老太太想了想
说
到时候具体怎么做
她也不清楚
至于投票
如果真那么实行
他们不必勉强自己
弃权可以
投反对票也行
反正多他们那几票显不出多了多少
少他们那几票也显不出少了多少
主要是别公开唱反调
一有人带头公开唱反调
恐怕原本很顺利的是可能生变
老太太的话有请求的意味
怀姐捧着一个纸箱子出来了
里边是每袋一斤的绵白糖
砂糖和红糖
老太太说是制糖厂发的**福利
厂里有人暗中讨好她
她多分到了几袋
她一袋也不留
全给他们
炳坤把箱子接了过来
老太太站了起来
会见结束
回去的路上
炳坤他们停下自行车
把糖分了
李川说
真想不到啊
沈一兵的事跟老太太太扯上关系了
向阳问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啊
你是投他的票呢
还是不投啊
既然老太太都那么说了
那我就投反对票吧
向阳接着说
那我也投反对票
德宝说 哎
人家老太太都说了
可以投弃权
嗯
投反对也行
那咱们干嘛不由着性子来啊
咱们都他娘的投反对票
工斌往进步的小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后
他俩也点头
炳坤却说
嗯 不好
绝对不好
大家的目光一齐看向他
一离开老太太那儿吧
我心里就开始琢磨这事
这眼里藏不住沙子的人啊
都能从无记名投票中看出事来
如果看出来呢
就会忍不住发议论吧
另外啊
就有一些人专爱传那种议论
最后议论纷纷就不好了
李川 向阳
你们俩
你们与上大学的事儿有关
投反对票对你俩不好
自己把自己搞到风口浪尖上了
要是投同一票太虚伪呢
那就投弃权票吧
我和德宝
我俩投反对票
尽管老太太是出于对常里的好心
但这事儿肯定是不正之风
那就得有人体现出反对的态度
工兵和进步呢
你俩随大溜吧
这么讲啊
咱们六个的表现是不一致的
眼睛长了钩子的人
说不出咱们啥来
大家互相看了看
都点头
那我可就有权多拿一袋了啊
纸箱子里总共七袋糖
炳坤拿出了两袋红糖
剩下的正好每人一袋儿
德宝下手快
最后一袋红糖归了他
红糖生产时少两道工序
价格便宜
因为价格便宜
反而生产的少
自然稀罕
并且北方人相信
红糖养胃补血的功效是白糖所不及的
德宝奇怪了
问炳坤
春燕说她怀孕了
所以我才拿红糖
你干啥也先下手拿两包红糖啊
给哥们一包
炳坤不给
得宝便抢
丙坤挣脱他跑远了
边跑边说她姐生小孩后身体一直不好
他要给他姐姐去
刚怀孕的应该让着已经生了孩子的
听他这么一说
得宝也就作罢
炳坤回到家里
母亲见他带回了两袋红糖
很高兴
让他尽快给姐姐寄去
炳坤告诉母亲
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母亲还告诉他
春燕妈要让她陪着到春燕的姨家去住几天
春燕的姨家呢
在郊区农村
要去
最多也就住个四五天
如果丙坤不愿意让妈离开家
他就把不去的话说死了
丙坤特别支持母亲去春燕的姨家住
他说母亲一年到头又照顾他又忙街道上的工作
很辛苦
到郊区农村住几天可以换换心情
完全必要
并且想住几天就住几天
家里有不少现成吃的东西
热了就行
自己都这么大的人了
难道因为母亲不在家
还就吃不上饭了吗
母亲感慨的说了一句
我小儿子真是长大成人了
下午
一辆马车就把母亲和春燕**还有他姨都接走了
母亲前脚走
炳坤后脚也出了家门
他骑着自行车来到了拖拉机制造厂的职工俱乐部
**期间
俱乐部从早到晚放电影
除了样板戏电影
还贴出了几部罗马尼亚
阿尔巴尼亚
朝鲜和越南的电影广告
前三天放样板戏电影以表重视
初四开始放外国电影
几乎场场爆满
他估计郑娟的母亲会在那儿买冰棍和糖葫芦
果然
他见到了郑娟妈
郑娟的弟弟郑光明和妈妈在一起
检票的工作人员的心很善良
他不忍看着一个老妇人和一个盲少年在外面挨冻
允许母子俩进了门
待在前厅里
前厅有暖气
郑娟妈守着冰棍箱靠着暖气那站着
而郑光明站在放映厅的门旁
聚精会神的听电影的话外音
郑娟的妈妈其实并没有多老
也就是六十三四岁
但是看上去确实很老
仿佛七十多岁的样子
在贡乐区这一片
像郑娟妈这样的人太多了
底层人家的穷愁日子
像专吸人血的妖精啊
他专吸那些人家父母的血
并且与岁月争着洗
而且一边吸一边寄觎着他们的儿女
当儿女们也可以被吸血的时候
这才放过父母
可那个时候
父母们已行将就末了
炳坤每次见到郑娟的妈妈
心里都会有一种下次还能不能再见到的疑虑
等到下次又见到了
炳坤则有一种人可真能撑着活着的想法
他们两个已经很熟了
炳坤除了每个月交给郑娟妈妈三十五块钱
还在路上经常碰到他
每次见到郑妈妈
炳坤都要下了自行车跟他说几句话
他觉得如同两个地下党的联络员
他对郑妈妈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在冬天格外寒冷的日子
丙坤很希望郑娟妈妈没有推着小车出门
在夏秋雨大的时节
丙坤还会担心郑妈妈无处避雨
去年十一月
炳坤与瘸子和棉猴接头时
棉猴问瘸子
大哥
郑娟有小孩了
咱们是不是每月再加十块钱
瘸子说
按一家四口算呢
给他们的生活费并不是本市最低的了
要是省着点用
郑娟妈妈不用卖冰棍也够
我看是那个老太太呀
非要把自己搞得可怜兮兮的
年猴又说
养大一个小孩很费钱的
瘸子沉默不语
那时
炳坤想说
我愿意出十块钱
但他没说出口
如果每月三十二块钱的工资少了十块钱
他没法向母亲解释
瘸子有点违心的说
要加呢
也不必加十块
先加五块吧
哎
这不是钱的问题啊
是弟兄们会怎么想的问题
直到那天
炳坤也不清楚他说的弟兄们究竟是些什么人
从去年十二月起
由他转交的钱多了五块
郑娟妈见了他
像每次一样笑呵呵的掀开冰棍箱
要往外拿冰棍儿
以往炳坤总是制止他
这次没有
他觉得心里有火
很需要吃根冰棍压一压
接冰棍时
郑娟妈说奶油的
丙坤问他卖的怎么样
他说卖了不少
散场后有许多人会买根冰棍或糖葫芦带出去
下场开演前
他会在外面卖一阵儿
不少等着入场的人也买
听郑娟妈妈说卖的好
炳坤也高兴
那只奶油冰棍似乎起到了某种作用
炳坤鼓起勇气问
要是我
我想去看看郑娟
主要是看看她和孩子啊
嗯
您
您觉得郑娟会愿意吗
听了炳坤的话
郑妈妈注视着他
脸上忽然散发出一种慈祥之光
他轻轻叹了口气
责怪的说
唉
你这孩子呀
怎么直到今天才问这种话呢
他就盼着你能跟我说这种话呢
我也是
我也是
炳坤闻声转身
见光明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了
那盲少年听觉异常灵敏
让炳坤大为惊奇
炳坤问
电影有意思吗
有意思
我真想看见啊
你别跟他说话了
他要去咱家看你姐呢
我也真想看看你
光明说完这句话
又走到放映厅门那儿去了
一部中国百姓生活史
一份改革开放四十年总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由于内心分外的高兴
炳坤走到了半路才想到没有带上那两袋红糖
便又折回家去了
他终于站在了郑娟的面前
眼神发直
呆呆的看着他
如同第一次见到书中的彩色插图那样
不过此刻不再是偷看
而是放大了的
活的
郑家的屋子经过维修以后
变得有点儿像个家了
还是窝的形状
却已经不再是胡同里最不堪的一处窗口比较方正
有窗台了
窗台上还摆着绿莹莹的萝卜花和菜心花以及蒜苗
都泡在碗里
北方的百姓人家不可能在屋里养得了什么花的
将大红萝卜长缨的那一部分切下一片或者是白菜心儿
用水养起来
看它们一天天生长
那就等于养花了
而这些东西也确实能开出小黄花和小白花
如果能在**开花的话
会被认为是好兆头
郑家的四壁也比较平直了
并且刷白了
贴了一张喜鹊灯枝的年画
炕上还糊了花炕纸
比炕席美观干净
然而
这一切变化似乎全部被炳坤看在眼里
他的眼中只有偏腿坐在炕上的郑娟和郑娟身边的孩子
炳坤敲了敲门
郑娟在屋里说道
进来
炳坤就进去了
四目相对
于是炳坤的眼里除了炕上的郑娟和孩子
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像昨天夜里躺在味精车间棺椁般的值班室里所想象的那样
四周变黑了
连孩子也在半黑半明之间
那个小寡妇却处在光明中
像是自身在发光一般
那小寡妇当然是穿衣服的
并且穿的是只有**才舍得一穿的衣服
上身是一件贴身束腰红底紫花的小薄袄
花是大朵的
左襟一朵
右襟一朵
并有大片的墨绿的叶子
那种小袄只能在暖和的家里穿
出门时外边再穿上厚袄或大衣
有了孩子
他家烧的挺暖和
他仍然没穿外裤
仅穿一条紫色线裤
使他的腿型看上去肥瘦匀称又修长
郑娟没穿袜子
秀美的双足被紫色线裤和蓝底色的花炕纸衬得特别白
在炳坤看来
炕上的郑娟如同花中之王最大最美艳的一朵
郑娟仍留着长辫子
绕过肩搭在胸前
显然她的身材在生育后恢复的很好
炳坤进门之前
他哼着什么歌
炳坤一出现
他略微愣了一下
并没显出特别惊讶的样子
似乎炳坤的到来是意料之中的事
却没想到他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郑娟微笑着说
是你呀
我还以为是收电费的
正觉得奇怪
哪有**期间收电费的呢
丙坤呆呆的看定他
说不出话
他又说
过来看看我儿子吧
炳坤默默走过去
与他同时俯身看那甜睡中的婴儿
婴儿脸上的皱纹已完全舒展开了
但那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郑娟问
漂亮吗
漂亮
丙坤终于开口说话
嗓子发干
声音沙哑
二人都抬起头时
炳坤又呆呆的看定郑权
并且闻到了他身上的香味儿
雪花膏与香皂味混合的一种香味
北方女人冬季里要要往脸上手上擦雪花膏
爱不爱美没什么关系
不擦
她们的脸和手会干的极不舒服
他们两个人的脸那会儿离得太近
近得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缩小了的影像
他们的眸子那时都晶亮晶亮的
郑娟并没有想朝后躲的意思
炳坤也没有想对他怎么样的意思
只是呆呆的看定他
两个人就这样脸对脸的互相看了一会儿
郑娟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垂下了目光
说道
我给你倒杯水啊
当炳坤靠着墙坐在炕边的一端
要求自己的心情尽量的平静下来的时候
郑娟把一杯茶水放在了靠近他的木炕沿上
自己贴着火墙背着双手站在丙坤的身旁
侧着脸对炳坤说
道
前几年即使发了茶叶票
也从没买过
我到黑市上都给换成粮票了
要不就卖了
也卖不了多少钱
最多一块钱
就为了那一块钱
我宁肯在黑市上转悠两三个小时
炳坤喝了一口茶
觉得嗓子不那么干了
这才看着桌子说道
我
我还盖了两斤红糖呢
郑娟朝桌子上看了一眼
低头说道
你一进来
我就看到你手里拎着了
有钱也不容易买到的东西
你倒舍得给我们
我愿意
炳坤的心跳的不那么快了
两个人就低着头
你一句我一句的小声说话
要不留下一袋
你再带走一袋吧
不
你今天怎么忽然就来了呢
我早就想来了
我一直想来
怕你不欢迎
我去拖拉机场俱乐部找过**
她说你愿意我来
今天外边挺冷的
我妈和我弟他们在那儿挨冻了吧
没有
他们在门里面呢
**说卖了不少
挺高兴的
你弟还听电影来着
哦
这我就放心了
一想到这么冷的天
自己的妈和弟弟在外边挨冻
我心里就难受
我刚才哼歌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心里难受
我能有什么高兴的事呢
我听见了你的声音
真好听
我弟可喜欢听电影了
自从跟我妈去了一次以后
总想去
你真的愿意我来吗
愿意
真的愿意
你是好人
好人应该受到好对待
一年多了
不是你每个月把钱交给我妈
我们的日子可怎么过
那时候想死的心都有了
前两次你见到我
我对你态度不好
我向你认错啊
这第二次
你对我也不能说多么不好
可也不能说好
你是我们一家三口的贵人
主要是我的贵人
我应该对你特别好才行
我不是
他俩才是
他俩每个月给我们钱
替我们修房子
那是有原因的
我也开始感激他俩了
不管什么原因
如果他俩不那么做
其实也就不做了
他俩也是不坏的人
起码我这么看他俩
你是好人呐
你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
炳坤又抬头看了看郑确
赌气似的说
我 我不知道
郑娟也侧脸看着炳坤
眼中柔情似水
你明明知道
别不好意思承认
炳坤禁不住郑娟以这种诱惑力无穷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低下了头
你处对象了吗
林坤摇了摇头
我猜也是
不止一次想过女人吧
我 我不知道
又说不知道
自己想没想过
还能不知道
那就
炳坤猛的一抬头
似乎生气的说
那就知道
郑娟妩媚的笑了
只要郑娟笑
无论是不露齿的微笑
还是湛唇的一笑
模样必定是妩媚的
这个女人
确实是让男人们无法不着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