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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玲在跟老娘说这事之前
先去找了郭山岭
因为跟老娘或者弟弟说事情有的是时间
能单独跟郭山岭说事情的机会却不多
她考上了教师进修学院
见郭山岭的机会反而少了
他不能去郭山岭的家里
郭山岭只有吃饭时间才在家
又不能当着郭山岭的老爹说这样的事情
李秀玲只能去文化站找郭山岭
且只能在文化站办公室只有郭山岭一个人的时候
李秀玲选择了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去了文化站
办公室里还真就只有郭山岭
对李秀玲的到来
郭山岭有点意外
因为自打郭山岭当上乡文化站的站长
李秀玲还是第一次来文化站
郭山岭正在办公桌前看书
忽听有人叫他的名字
抬头一看
李秀玲已经站在了办公室门口
他忙放下书站了起来
说
你怎么来了
文化站不是群众文化活动场所吗
我不算群众
李秀玲坐在了郭山岭的对面
小牛平日坐的那把椅子上
郭山岭说
那你是来借书
我不借书
我来是跟你说一件事儿
郭山岭坐回到椅子上
啥事儿
李秀玲便把康安青要建炼钢厂
想拉几个人入股的事情说给郭山岭听
你怎么会想到让我入股
你帮我考上了教师进修学院
我想不出来如何报答你
有这么一个发财的机会
我当然得想着你啊
可要入股这么大的项目
钱少了不行吧
没有几十万拿不出手啊
你看我像是有几十万的人吗
你自己肯定是拿不出几十万
可你家人凑一凑也能凑个几万吧
你是说让我老爹拿钱给我入国
我老爹倒是很期望我发财
兄长提出分家时
我老爹就跟我说
不用发愁
趁着我爹我娘身子骨还结实
给我攒下几千块钱
盖上三间房
将来我老了
干不了活了
侄子侄女们看我有存款有房子
就会上门照顾我
哎
老爹跟我说这话时
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感受吗
你想想
我老爹知道有人给我发财的路
他能不拿出钱来给我
李秀玲叹了一口气
唉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所以
别说我老爹手里没钱
就是有
我也不会伸手管我老爹要
哎
我只有谢谢你了
送走李秀玲
回到办公室
郭山岭竟然想起了马宁在给他的信中提到的
让他管老爹要钱盖房子的事情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一日
二十九岁的郭山岭走进了燕山市招生委员会办公室大楼
查阅一九八七年全国高等院校和科研机构招收研究生目录
在大楼二层的西楼
孤山岭竟然在那里遇见了几年前为争取上学深造权利而上访
接待过他的地区招办的齐主任
齐主任听郭山岭说是来报考研究生的
竟然也没有惊讶
鼓励郭山岭说
考吧考吧
这回不会因为残疾不录取了
齐主任还说
那时候他就很同情郭山岭只是基层
左右不了政策
说有什么事情可以找他
习主任的态度让郭善岭心里头热乎乎的
更让他相信
人类总是朝着更文明的方向前进
走出招办大楼
回头看看燕山市招生委员会办公室的牌子
许多往事涌上心头
几年前
他来这里上访时
办公区还是平房
他想起了位于平房东南角的那间接待室
想起了给他拿来卖乳精红糖的那位不知名的姑娘
想起来那个黎明她从招办走来时
招办门口停着的手扶拖拉机
从车斗里下来的老父亲
想起来那一天一奶同胞的兄长给他的生死教育
想起了那绿色的酒瓶和敌敌畏特有的苦味
从一九七七年第一次高考上线
一九七八年一月八日到县医院体检
再到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一日再次走进市招办
九年的岁月蹉跎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九年
如果一九七七年他被大学录取了
一九八一年大学毕业
说不定他真的在自己喜欢的科技领域有所成就了呢
所以
孤山岭从来就不相信所谓的逆境出人才
在逆境中毁灭的人才一定要比奋斗成功的人才多得多
一个文明的社会
应该是最大限度为每一个人提供和创造走出逆境的条件
而不是把逆境出人才作为励志的法则
那一年
郭山岭报了陕西财经学院财政专业
一九八七年三月底的一天
郭山岭从县文化馆开会回到了乡文化站
同事小牛交给他一封信
信封上印着陕西财经学院研究生招生办公室
小牛说
哎
快打开看看
是不是录取通知书
郭山岭知道不会是录取通知书
很可能是分数通知单
打开一看
果然是分数通知单
上面有一份表格
表格里是他的各科成绩和总成绩
那一年
郭山岭总分考了二百九十八分
其中英语四十分
表格下面有一句话
根据你的成绩
今年不能录取
同事小牛凑过来看
可能是怕郭山岭伤心
安慰他说
研究生哪是那么好考的
好多大学本科毕业生考了好几回都考不上
你一个初中毕业生能上考场
很有勇气了
可这事儿光有勇气不顶用
还是面对现实吧
别白费功夫了
别研究生考不上
精神受刺激
本来胳膊腿就不利索
精神上再出问题
那你就彻底完了
听人劝
吃饱饭
我是为你好
才跟你说这话
小牛肯定是看了根据你的成绩今年不能录取这句话
才断定郭山岭肯定考不上
精神上受刺激
才跟他说这番话的
乡党委宣传委员马志强提醒郭山岭说
人得现实一点
年轻时好好在文化站干
岁数大了
干不动了
就往西边一挪
有吃有喝
夏天晒不着
冬天冻不着
享腐人呢
怎还不是一辈子
马志强所说的西边
是指位于文化站西两百米的一处院子
那是乡敬老院
几十名孤寡老人在那里生活
马志强说的是实在话
但孤山岭听的不自在
跟马志强说
领导
谢谢你为我着想
可人各有志
我不想那么活
马志强说
你是不想从年轻光棍成长为老光棍吧
因为没有子女馆才进敬老院吧
那我们就等着看你把女大学生领回来
只要不耽误工作
好好学
我支持你
郭山岭就有点感动
理解万岁
其实
郭山岭看了陕西财经学院寄给他的成绩通知单和通知单上写的那句话
不但没有沮丧
反而有点兴奋
为啥
那年代
教育部划定的研究生最低录取线总分为三百分
单科成绩不得低于五十分
从一九八五年二月进入实质性的备考
到一九八七年一月上考场
前后不到两年的时间
郭山岭的总分
与教育部划定的最低录取线不过差两分
考的最差的科目英语
也不过比最低要达到的分数差十分
再有几个月的努力
郭山岭的成绩会有多大水平的提高
肯定不只是两分吧
小牛从陕西财院寄给郭山岭的成绩通知单
看到的是郭山岭的失败
而郭山岭却从中看到了希望和成功
郭山岭给陕西财经学院财政系的曹教授写了一封信
说了自己的身体情况和三次报考大学的经过
以及这一年报考该校的考试成绩
说明年还打算报这所学校
如果考试成绩合格
能不能录取
郭山岭之所以写这样一封信
骨子里还是担心
一视同仁只是落在纸面上的条文
实际落实不会那么顺畅
曹教授给郭山岭回了信
说陕西财经学院主要为高校培养师资
郭山岭的情况不适合报这所学校
人家的意思是说
不管来年郭山岭考出多高的分数
人家也不会录取他
这让郭山岭想起多年前经历的一件事情
村小学一个女教师请假生小孩
学校要找一名代课老师
郭山岭去找了有决定权的村支书
说了自己当代课老师的优势和强烈的诉求
村支书说
他的看法和郭山岭的看法正好相反
全村上千口人
谁都可以到小学校当代课老师
唯独郭山岭不能
道理是秃子脑袋上的狮子在那里明摆着呢
你一瘸一拐走进教室
学生们禁顾了看你怎么走路了
哪还有心思上课
让你当代课老师
不是误人子弟吗
村支书如是说
也许小学生好奇心强
让孤山岭当小学校的老师
真有误人子弟之忧
可上了研究生的郭山岭到哪所大学当老师
教的可是大学生啊
他们也会把注意力都放在孤山岭怎么走路上吗
是曹教授杞人忧天
还是社会观念就是如此
不管怎样
郭山岭放弃了再次报考陕西财经学院的打算
从郭山岭考了二百九十八分钟看到他潜力的不光是郭山岭自己
还有肖家坨中学的郭校长
郭校长不知从什么地方听说了初中毕业的郭山岭报考了研究生
而且成绩比最低录取线只差了两分
就觉得这是对学生进行人生理想教育的现实素材
亲自到文化站来跟郭山岭商量
要郭山岭到肖家坨中学给学生们做一场报告
主题就是如何自学
如何对待挫折和不幸
郭山岭很是认真的准备了演讲稿
可左等右等
一个多月过去了
郭校长没跟他联系
郭山岭很不知趣的给郭校长打了个电话
问给中学生演讲的时间定下来没有
郭校长跟郭山岭说
郭山岭
这这件事情我想的有点简单
那天从文化站回来
我跟别的志委说了
请你来学校给学生做报告的
考生没考上
就说明你还没有成才
给学生做报告就没有说服力
持这种观点的人不少
少数服从多数
尽管我很愿意让你来
可又不得不照顾大伙的情绪
这样
你肯定还要第二次上考场吧
只要你收到录取通知书
我就请你给学生做报告
听了郭校长这番解释
孤山岭就跟吃了苍蝇似的那么恶心
好像是他非要给学生们做报告不可
好像他就有那么强的虚荣心
不过
倒也不难理解郭校长的这番苦衷
中国人冠以成败论英雄
不管你付出多大的辛苦
只要你没有成功
你就是狗熊
你就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你就会想得多高
摔得多疼
谁能担保你今年考了二百九十八分
明年一定能考过三百分
就如郭山岭曾经辅导过的一位民办教师
头一年高考离初选线差的分数是个位数
复了一年课
第二次高考成绩离初选线差的分数升到了两位数
郭校长不想落下让人笑话的画饼
郭山岭在电话中跟郭校长说
理解
谢谢郭校长对我的信任
郭校长说
就按咱们说的
收到录取通知书后第一个告诉我
那是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