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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腻播音广场舞大妈。
第450集。
范闲震惊的原因有三,
其一是皇帝遣自己下山里蕴藏着那丝怜子之情,
实在是大出他的意料。
其二是皇帝的言语间,
似乎已经没有了往常的那种自信。
其三是皇帝最后的那句话。
谁坐那把椅子让他拿主意?
这是遗言还是什么呀?
可问题在于,
就算自己命大,
能够赶在长公主宣扬既定事实之前千里赶回京都,
可自己又有什么实力可以将自己的主意变成现实呢?
这不是江南的明家,
不是崔家,
不是京都里的朝官,
钦天监里的可怜人,
而是皇宫,
是天下的归属。
范闲的唇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就算自己是庆国一权臣,
可是手中一兵一役都没有,
拿什么替陛下稳住京都呢?
又凭什么可以决定那张椅子的归属?
朕不会输。
皇帝的唇角绽出了一丝笑意,
笑意里满是冷厉的杀意。
即使输,
若有叶流云和四顾剑来替朕陪葬,
又怕什么呢?
哼,
你也莫要担心,
陈院长在京都,
太后在宫中,
那些人翻不出多大的风浪来。
你拿着朕的意,
拿着朕的行玺去。
若有人阻止你。
尽数杀了。
范闲的额头上沁出冷汗,
心想若叶秦两家都反了,
就算自己是个大宗师,
顶多也只能打打游击战,
怎么可能尽数杀了呢?
他已经看出了皇帝内心的那一丝不确定,
心绪不禁有些暗淡,
皇帝如果真的死在大东山上,
天下会变成什么模样?
不论是太子还是老二继位,
这庆国只怕都再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难道真的要抱着那个聚宝盆走上第二条道路吗?
不过这局面并没有危险,
到最后一刻,
山顶上还有洪老太监和五竹叔,
外加百余名虎卫,
不论碰上怎样的强敌,
都能支持许久。
强登大东山只有一条路,
山脚下的5000长弓手,
任务很明显是要断绝大东山与天下的联系,
至少要断绝三天以上,
为京都事变腾出空间来。
而真正要弑君,
这些叛军都起不了任何作用,
因为皇帝不会傻乎乎的下山。
然后叶流云会登山。
这确实是一场赌博,
如果天下三国大势依然像往常那样,
庆国的君主设局狙杀叶流云,
一定是北齐东夷都很乐意看见的事儿,
苦荷和四顾剑都不会抛去身份前来插手。
可是范闲的额头上冷汗已经干了,
身上只觉一片的寒冷。
在五周时,
岳父林若甫便提醒过他,
为了一个足够诱惑乃至于有些绚丽的目标,
大宗师们也许会很自然的走到一起。
范闲的嘴里边儿愈发的苦涩,
如果事态真的这么发展下去,
那这大东山上哪儿还能有活人呢?
可是,
难道皇帝最开始的时候没预计到这种局面吗?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皇帝的面庞,
发现皇帝脸色有些阴沉,
夜色中的眸子闪着火苗。
他不敢再继续思考这些问题了,
在脑海中极快地分析了一下眼前的局势。
大东山之局胜负未知,
但如果陷入僵局,
京都那边则有问题。
自己必须将陛下还活着的消息带到京都,
带到太后的身边。
就算陛下死了,
自己回到京都,
也必须让太后相信陛下还活着。
不然,
以太后这种政治人物的判断,
一旦得知陛下死亡,
他肯定会选择秦家拱卫太子登基,
稳定庆国的朝政。
皇帝是他的儿子,
如果有人想要伤害皇帝,
太后一定不会允许。
但如果皇帝的死亡成为既定事实,
身为皇族的最长一辈,
太后必须要考虑整个皇族的续存和天下的存亡。
所以,
不论是从自身的安危出发,
还是从京都的局势出发,
范闲知道皇帝的安排很正确,
自己必须带着陛下的亲笔书信和行玺回到京都稳定局势,
以应对后宗师的时代。
是的,
后宗师的时代大东山一役,
不论谁胜谁负,
肯定会有那么一两位大宗师就此退出历史的舞台。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说道,
请陛下放心,
京都不会出事。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
此去道路艰险,
你要小心。
范闲微怔,
本来在他内心深处对皇帝先前所说的朕四个儿子一语颇多冷讽与自嘲,
不料却听到这样的一句话,
心尖儿柔软了些许,
系好了腰带,
确认身上装备齐全,
范闲从一名侍臣的身份迅速地变成了一名九品的黑夜行者,
浑身上下收敛了气息,
宛若要与大东山巅的景致融为一体。
唯有那些令人恼怒的银色月光不那么和谐地照耀着他的身体。
他的怀中揣着皇帝的行玺和给太后的亲笔书信,
并不怎么沉重,
但他觉得很沉重。
他清重大东山被围的消息肯定不久之后就会传回京都,
同时回到京都的消息便是陛下遇刺。
长公主打的是个完美的时间差,
她在京都甚至不需要准备什么,
只要确认皇帝的死亡,
太后必须要从帘子后边悲痛地走出来,
在三位皇子之中选择一位继位。
此时祭天未成,
天旨未降,
虽然天下皆知太子即将被废,
可太子依旧还是太子,
不论从朝政稳定还是角度什么的,
太后都会选择太子继位。
这不是阴谋,
只是借势,
借水到渠成之势。
就算皇帝在京都留有无数的后手,
陈萍萍和禁军忠诚无二,
可是当皇帝死亡的消息传遍天下之后,
又有谁敢正面的违抗太后的旨意呢?
除非他们想第二次***。
范闲舒展了一下肢体,
似乎想将身上的负担变得轻松一些。
他知道自己等于是将庆国那把龙椅背到了身上,
他们毕竟是你的亲兄弟,
能不杀便不杀,
尤其是承泽。
若是不得不杀。
便统统杀了。
范闲的心头微凛,
他点了点头,
皇帝的唇角微翘,
望着遥远海面上那只小船,
讥讽地说。
流云世叔为什么这么慢呢?
难道身为大宗师,
面对着朕依然有控制不住的胆怯?
大宗师还需要帮手吗?
范闲笑了笑,
没说什么,
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明月,
眉头皱了起来。
白日时,
朕曾经和你说过,
为何会选择大东山,
首要当然是为了请老五出山。
范闲看着皇帝,
皇帝平静地说道,
第二个原因是大东山乃海畔孤峰,
乃是最佳的子弟。
云睿让燕小乙围山,
再请流云世叔上山赐朕,
朕却根本无处可去。
大东山孤悬海边,
往陆地山脚下去只有一条绝路,
而背山临海一面更是如玉石一般绝对光滑的石壁。
便是大宗师也无法在上边施展轻身功夫登临,
皇帝若在此遇刺,
那是真正的插翅难飞。
朕选择大东山这个死地,
便是要给云睿一种错觉,
他以为可以封锁大东山的所有消息,
让他在京都搞三搞四。
哼,
却忘了朕选这死地,
自然是因为朕的身边能有从死地之中飞出去的活人。
范闲苦笑了一下,
心想自己这绝门本事也没逃脱陛下的眼睛,
看来自己的事儿陛下不知道的没有几项,
在这个天下,
大概也只有自己那奇特的运功法门,
可以帮助自己从那光滑如镜的大东山上滑下去。
皇帝将自己逮来大东山,
原来竟是在此处做了埋伏。
陛下想的果然够深远,
范闲心头忽然动了一下,
再不复先前那般担心了。
陛下既然连自己都能利用上,
那又怎么会对眼下这种最危险的局面没有做出应对的计划呢?
朕曾经对宫典说过,
你爬墙的本事很有朕,
比朕要强很多。
范闲望着脚下深渊一般的悬崖,
他扭了扭脖颈,
难得开了个玩笑,
游子于强,
只可惜今晚月光太亮了些。
月有阴晴圆缺,
这是你曾经说过的。
朕不能料定所有将要发生的事儿,
但朕知道,
月亮不可能一直这么亮下去。
话音落处,
天上一层乌云飘来,
将那轮圆月遮住之后,
银光忽敛,
黑夜重临大地,
大东山的山顶一片漆黑,
皇帝的身边已经没有了范闲的踪影。
山脚下的夜林里到处充溢着血水的味道,
比海风的味道更腥。
偶有月光透林一拂,
隐隐可以看见山林中到处都是死尸。
有的尸体趴在地上,
有的尸体无力地斜倚在树干上,
大部分的死者都穿着禁军的服饰,
而更一致的是,
这些被狙杀而死的禁军身上都穿透着数枝羽箭,
羽箭深入死者体内,
将他们狠狠扎在树上和地上,
场间看着十分凄惨恐怖。
大东山脚下林子茂密,
那条官道被夜子和林子同时遮掩着,
已经看不出大致的模样,
只能看见无数的尸体和血水。
离山脚越近,
残留的场景宣示着先前的厮杀就愈激烈,
由火头燃起,
然后熄灭。
只有靠近山门处的林子里还有一些树木在燃烧。
只耀亮了,
沉默的黑夜里,
一角平伏在地面上的焦糊味道渐渐上升,
将血腥味和海风的腥气都压了下去,
让两边的军队开始紧张了起来。
嗖的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
一支长长的羽箭犹如闪电一般射出。
射中林子边缘最靠近外围的一名禁军,
那名禁军握着胸口的长箭想要拔出来,
可是剧痛之下已经是没有力气,
狠狠坐在地上,
便坐下去的过程中,
又有三枝羽箭破空而至,
狠狠扎在了他的身上,
那名禁军脑袋一歪,
唇中倔水一喷,
就此死去。
山脚下一片安静,
5000叛军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大东山,
对2000禁军发动了最卑鄙最突然的夜袭,
禁军一时反应不及,
加之随御驾祭天,
并没有准备野战所需的重甲,
来袭的叛军是燕小乙的亲兵大营,
御5000的长弓神射手在沧州和燕京境内佯攻而退,
在四顾剑的默许和刻意遮掩之下,
横贯了东夷城。
16诸侯国又从。
从澹州北边一条密道里穿了出来,
用了近20天的时间,
像5000只幽魂一般封住了大东山。
大东山沿线的斥候被叛军中的高手纷纷狙杀,
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消息,
2000没有穿重甲的禁军被5000长弓手突袭,
可想而知会付出怎样惨重的代价。
而令这些禁军士兵们最愤怒和痛苦的是,
来袭叛军箭手的第一波攻势竟然用的是火箭。
便在那一瞬间,
大东山脚下仿佛同时亮起了数千盏天灯,
飘飘缈缈的向着禁军的营地射去。
火箭落地即燃,
营地燃烧起来,
林子燃烧了起来,
所有的事物燃烧了起来,
势头极猛,
正是山顶上庆国皇帝一行人所看到的点点火光。
而禁军们却不可能分出心神去救火,
因为燃烧的大火忽然明亮的夜林将他们所有人的身形都暴露。
在对方箭手的视野中,
虽然禁军们训练有素,
马上在第一时间内寻找合适的地形掩护,
可依然在紧跟其后的一轮箭雨中付出了200多条生命,
其后便是血腥而乏味的反攻、
突营失败、
围歼。
一地尸首,
满身鲜血。
没用几个回合,
叛军便击溃了禁军,
获得了初步的胜利,
将禁军的队伍封锁在大东山山门左边近半里方圆之内。
而就在此时,
叛军的攻势忽然然而止,
只是偶有冷箭射出,
将那些意图突围报讯的禁军冷酷杀死。
偶尔响起的箭声,
让这忽然变得死寂的山林脚地变得更加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忽然间,
一个浑身血淋淋的人忽然从死尸堆里边站了起来。
在这样一个月夜里,
在这样的修罗场中,
忽然出现这种场景,
双方的军士都感觉到了恐怖,
只是马上又麻木了。
死了这么多人,
哪里还会怕后变呢?
燕小乙一手调教出来的亲兵箭手手指一颤,
十支箭射了过去,
每一箭的目标都没有重复,
对准那个血人身上的某一处,
将他浑身上下全部笼罩住,
凄厉十足,
让那人根本无法避开。
这是军令,
严禁任何一个人突围,
所以来袭的叛军每射一人便要保证那人死去。
忽然发现有人从死尸堆里边走了出来,
箭手们下意识的发箭,
心想你还不死吗?
但谁也没想到,
那名血人面前这十余支噬魂之箭竟是根本不在乎这些,
顺手捡起身边两具尸体,
将那两具尸体当做盾牌一样的舞了起来,
就听噗噗噗噗一连串的闷声响起,
十余支箭几乎是不分先后同时射中那个血人,
然而下一刻才看清楚,
原来都只是射在那个血人舞动的尸体上,
喷出了无数的血水,
将那个血人染的更恐怖了一些。
尸体比盾牌更重,
这个血人却能舞动尸体挡住极快速的箭枝。
不得不说此人臂力十分惊人,
而眼光和境界更是令人瞠目结舌。
叛军营中似乎有人发令,
所以接下来没有万箭齐发的情况发生。
那名血人缓缓放下手中尸体,
咧了咧嘴,
似乎是在悲哀什么,
同情什么,
感慨什么。
然后他慢慢地向着山门的方向走去,
没有箭枝的打扰,
他走得很平静。
走到山门之下,
禁军中发出一阵雷霆般的欢呼。
他们不知道这名血人是谁,
他们知道这名血人是监察院的官员,
是跟着范提司的亲戚,
而且是一个绝对的高手。
在叛军的第三波攻势中,
这名监察院官员一个人就杀了40几名长弓手,
直到最后被人浪扑倒,
淹没在了尸体堆中。
所有的人都以为他死了,
没想到他还活着。
在这样一个恐怖的夜晚,
在叛军随时可能将所有禁军尽数射死的时刻,
忽然发现自己这边有这么一位强者,
足以提升禁军残存不多的士气,
所以才有了刚才那一阵雷霆般的欢呼。
王十三郎走到被烧焦的山门下,
缓缓坐到石阶上,
他接过身旁启年小组一名成员递过来的毛巾,
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水,
露出那张明朗的英俊的面容。
他咧了咧嘴,
露出满口健康的白色牙齿,
望着黑夜里的那边,
望着叛军所在。
他笑了笑,
十三郎,
真猛士也,
今夜学会用尸首来挡箭,
已不算是莽夫。
若范闲在此看见这一幕,
一定会做如此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