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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集
每次去阿西家
我妈总会带些裁缝店里的碎布头
阿西见了那些布头啊
就会两眼放光
我们坐在火塘边烤火吃洋芋
阿西用碎布头编鞭子
在一根木棍的顶端打个结
从这里开始往下编
不管再碎的布头
总能在阿西手里编出一根长鞭子来
鞭子用来赶羊
但编了那么多根了
怎么用得完呢
阿西就把它们胡乱的挂在墙上
远一点看过去
就像土墙上开出一片腾腾花来
阿西在屋里头
我们推开屋门进去
门外傍晚的天光正好照在中间火堂上
虽然是春天
山区早晚温差大
火塘里还有火炭
看起来是没有燃着的
拿根棍子刨一刨炭灰
火星子就会冒出来
房间的右边角落是一只木床
木床两旁靠墙床尾紧挨着两张板凳
架起一副棺材
棺材上堆着杂物
衣服 塑料盆
锉几什么的
左边是灶台
旁边一堆木柴
都是山上砍来的松脂晒干了搬进屋
松针落在最下面
铺了一地
阿西挪开棺材上的杂物
打开棺材盖
拿出一个玻璃瓶晃了几下
耳朵凑过去听
再拧开盖子
倒一碗酒递给我妈
我妈端起酒抿了一口
叹了口气坐下来
阿西再用火钳在火塘里翻找了两下
几个熟了的洋芋就滚出来了
我妈捡起一个洋芋递给我
说
米多多
你去外面等我
别走远了
我拿着洋芋出门
心里有点生气
我想
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了
杨玉很快就看完了
我坐在柴堆上织发带等我妈
她和阿西在堂屋里喝酒
我妈在说着什么
说着说着就开始哭
开始还啊啊的后来哭声变小了
一阿西就坐在火塘边编鞭子
织发带的这个本事儿也是我妈教的
工具是两根竹子削成的棒针
材料是旧毛衣拆下来绕成团的毛线
我妈前些天帮我起的针
我顺着平针往下织
织的够长的时候就可以找我妈收针
织啊织啊
织到了可以做发带的长度
我妈还在和阿西喝酒
我妈的哭声停止了
只偶尔吸一下鼻涕
要不
再支长点吧
迷迷糊糊中
我想
现在的长度都可以给阿西当裤腰带了吧
后来我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米多多
起来回家
我妈这句话把我叫醒了
睁开眼
太阳已经落山
天空被余光染成粉紫色
有一朵云还停在原来的地方
我起身拍拍裤腿上的泥
抬头说
好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村中心
过了梁桥就是上坡
坡两边的林地里传来几声鹧咕的叫声
几只蛐蛐也在草丛里跟着叫起来
我想着
春天很快就会过去了
然后是过不完的夏天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月牙儿弯弯的挂在天边
这一天就要结束了
但是我感觉到
有什么事情就要开始了
我的心扑扑跳着
跟着我妈走路的节奏在跳
走到一块大石板旁
我妈停下脚步
纵身一跃
坐了上去
我伸出手
她把我拉上了大石板
这样的时候太少了
一向走路很快的我妈突然停下来
坐上了只有放羊的人和小孩子才会坐的大石板
面对大队部的方向
我和我妈并排坐在大石板上
石板上还有太阳留下的余温
我感觉到屁股热乎乎的
这时候往大队部看
房屋和树林都变成了一团一团的房顶的轮廓有点模糊
村里小学的篮球场是水泥地
这时候泛起白光
有一两户人家亮起了灯
但灯光灰暗
有两只狗的叫声传来
谁家的孩子在哭闹
再往更远的地方看
梁子上到处是开垦的农田
农田之上的小黑山
这下真是黑黢黢的
小黑山与天相接的地方
这会儿特别清楚
变成了一条分明的曲线
我妈把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她的手是热乎乎的
我妈说
米多多
你都八岁了哦
我回答了一声嗯
我妈又说
太快了
我对我妈说
你说过
九岁的时候要在县城给我买两条鱼
还有鱼缸
我妈问
哦
你那么喜欢鱼吗
我说
是啊
你说过要买的
我妈说
嗯
九岁也没多久了
我说
反正你说过要给我买的
我担心他反悔
但他好像并没有在意我的话
他一用力
跳下大石板
他又说
时间过得太快了
说完
他往家的方向走
脚步越来越快
我跟了上去
有几下
我几乎是在小跑了
我想我不能走得太后面
不然我妈转身对我说话的时候我会听不见
我知道
她一定还会对我说些什么
果然
走到梁子上的时候
他突然停了下来
转过身 说
米多多
我觉得我们应该很快就要离开这儿了
他用了我觉得和应该
但说的时候
语气是狠狠的
那语气让我想起他有一天往墙上钉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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