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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收听由南怀瑾先生讲述的孟子与静心篇演播
菩提牙舍
王道与霸道
孟子曰
尧 舜兴之也
汤 武申之也
武 霸假之也
九假而不归
吾知其非有也
这是孟子所说政治哲学
历史哲学中心的精神
孟子本章从内圣之道说到外王
都是连贯的
然后说到王道与霸道的不同
文章波澜起伏
到这里是一个阶段
孔子整理历史
以尧 舜
禹为圣君作起点
接着孟子以及后来的儒者也多引述尧舜
却很少提到大禹
因为到了大禹的时候
历史有很大的变化
大禹平止洪水
把上古以来的大水灾变成大水利
建立了华夏以农立国的基础
其功不可没
但是在政治文化上
孔孟两位夫子对禹本身没有意见
只因禹的儿子起立国以后
由公天下变为家天下
所以就不大提及大禹了
现在站在圣君之道公天下的立场
则只说尧舜圣君将政治与教化合于一身
是政教合一
尧舜是以这样的精神治天下的
因此孟子说
尧舜之所以成为圣人
是性质也
是合于天然自性与人性自然本有的理念
本性自然是那样的大公无私
高明敦厚
并非是故意造作的
至于商汤与周武王
孟子认为那就不同了
是身职也
这是说他们以修身立功
勉强做到了祭祀先圣的境界
而周文王因为是在性之也与身职业之间
所以这里撇开了
很少提到
不过他自然也归于圣人之列
按照中国上古传统自然之道的历史政治哲学的看法
尧舜做到了如老子所说的立德
立功
立言三不朽的事业
孔孟在人伦的教化上
并未切实做到立德立功的事实
但在立言的教化方面
也可以说有其伟大的立德立功的成就
所以中国政治哲学上说
尧舜的政治是道德的政治
到了启建立夏朝以后就不同了
开启了法治的先机
所以从司法史的观点看
中国的刑法最早是从象形开始
仍属于道德层面
至于所谓汤武的革命就更不同了
他们都是以身家世系联系天下的安危为目的
并非如尧舜一样具有真正天下为公的精神
到了东周以后的政权
诸侯中霸权风气勃起
所谓春秋五霸
如齐桓公
晋文公等次
都是如孟子所说
假之也
所谓假
是假借的意思
假借仁义之道
挟天子引令诸侯
达成个人与家国的霸业
孟子又说
酒假而不归
吾执其非有也
这真是两句很有趣的剑语
为什么说它是谏语呢
因为我们的历史在春秋战国五霸七雄以后
虽然有了秦汉唐宋元明清所谓的统一的朝代
皇帝自称天子
其实都是假借仁义的巴蜀后称以传统仁义之道来统治国家
这就是孟子所感叹的
久假而不归啊
因此
从秦汉以后
历代的学者
自称为孔孟儒家忠实信徒的
都想至尊尧舜
都想影响每代的皇帝
希望改变他们
成为尧舜一样
能有殉国让位的公天下的作为
正如孟子在这里所说的
吾之其非有也
岂非是几千年来一个春秋大梦
由此
我们看一些研究中国文化史的
经常把儒家与道家分成两条路线
认为如老子所说的
智慧出
有大伟
又说圣人不死
大道不止
说人一有了智慧
就更会作假
这些圣人不死光
那些抢天下的大盗就会越来越多了
从表面上看起来
这好像是在反对儒家所标榜圣人所说的仁义
实际上并不如此
老子是说仁义道德是对的
可是后世的人假借来用
并没有真心实行
就变成了历史的罪人
现在看了孟子这一段
则和道家老子的观念的确是相通的
下面是关于政治哲学的问题
历史记录的果报
公孙丑曰
伊隐曰
羽不暇于不顺
放太假于同
民大悦
太假贤
又反之
民大曰
贤者之谓人臣也
其君不贤
则固可放于
孟子曰
有一隐之治则可
无一隐之治则篡也
前面已经介绍过
伊尹是商汤的贤相
他本来是一位贤士
在夏桀当政
暴虐天下的时候
隐居不出
因建民不聊生而出
后来帮助商汤起来革命
推翻了夏朝
他是建立商朝的一个贤相
也是内圣外亡一流的人物
但是汤死以后
他的儿子太假不行
这时伊尹还在当宰相
就把这位小皇帝太甲放到首都外同这个地方
不许太贾乱跑
要他好好读书学习反省
这时伊尹自己就代为管理国家的事
这在政治上有篡位的大嫌疑
但是全国人民很高兴他这样的做法
三年后
太甲改过千善
于是伊尹又把太贾接回来
执行君王的任务
自己则再退位称臣
全国人民也很高兴
后世的周公也与伊言有相似的做法
武王统一天下
弟弟周公为相
武王死后
依古代制度
由武王的长子成王接位
因成王接位后不孝
周公也仿伊尹的做法
把成王移地读书学习反省
周公自己摄政了七年
但是周公却不如伊尹那样能得大家谅解
当时天下就有了流言
都怀疑他准备废掉这个侄子成王
而想篡位当皇帝
所以唐代白居易有诗说
赠君役法绝胡疑
不用纂规与著师
是欲要烧三日满
辩才须戴七年期
周公恐惧留言日
王莽迁恭
王莽迁公未篡时
像是当初身便死
一生真伪复谁知
这首诗也是感叹人生
一切的作为需要等到最后的结果才能论定
因此古人有盖棺论定的说法
其实历史上有许多人
许多事
我认为即使盖棺
其中的是非善恶也很难论定
只好把冤枉带进棺材里去
现在再回转来说孟子讲了历史哲学的一些道理之后
他的学生公孙丑就提出伊尹放太甲这件事来问老师说
以前太甲不顺
伊尹说羽不暇于不顺
自己不能跟着这个小皇帝混
于是就把小皇帝放出去软禁起来
读书学习反省
当时天下人民并不认为是伊尹不对
反而非常高兴
等到太贾改过千善
伊尹又把他接回来当皇帝
天下人民又很高兴
公孙丑说
请问一个做宰相的人
其君不贤
看见小皇帝不对
可以把他放逐出去软禁起来吗
孟子回答说
有一隐之治则可
无一隐之治则篡也
如果有伊尹这样的胸襟
可以这样做
因为他无私
不算妾位
假定没有伊尹之治
就算篡位
孟子这两句话成了中国政治哲学上的名言
虽没有在字面上说对与不对
可是已经说了对与不对
就是要有像伊尹一样动机与存心才可以
否则就不可以
从这里我们想到三国演义中一个大家都很熟悉的故事
就是前面已经介绍过的刘备白帝城托孤的事
他对诸葛亮说
君才十倍曹丕
必能安邦定国
终定大事
若四子可辅
则辅之
如其不才
均可自为成都之主
诸葛亮听了这样的话
立即跪摆磕头
表示绝对不会这样做
后来果如他呈给刘禅的后出师表中所说的
鞠躬尽瘁
死而后已
真是至死忠贞不二
历史上的伊尹
周公
诸葛亮都是临危受命的托孤之臣
所谓托孤
就是父亲临终前将儿子委托别人代为监护教养
商汤将太甲托给伊尹
武王将成王托给周公
刘备将刘禅托给诸葛亮
这都是历史上托孤之臣的故事
而这种托孤又与一般平民朋友之间的托孤大不相同
因为所托的孤儿是担当一国的君主
受托的人是臣子
臣子见了君上
不管君上的年龄大小与好坏
依礼还是要听从君王的命令跪下来称臣的
这就很难办了
所以刘备在托孤时就有了君可自取的话
暴露出对人并非绝对信任与完全放心的潜在意识
幸亏诸葛亮有他的智慧
以及有与伊尹一样的胸襟
故能立刻表明心计
也获得千秋万代的称赞
而商汤之于伊尹
武王之于周公
托孤之际
君臣之间的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彼此都有高度的修养
高度的道德
都能诚信
都能推心置腹
如果以现代民主思想的政治观念来衡量加以评论
都有隔学搔痒的嫌疑
因为不合上古时代的环境
也与社会意识形态的观念不同
虽然如此
可是伊尹放太假于同时
老百姓大悦
而周公摄政辅成王时
却是流言四起
因为周公时的社会人心
以现代名词来说
已经大大的改变了
尽管周公是个贤者
但一般人的心理反应却是两样
到了汉末诸葛亮时
连君臣之间的互信也蒙上一层薄薄的阴影
再往下看宋朝的得天下
赵匡胤陈桥一兵变
黄袍加身
不说别的
一夜之间哪里来的这么一件龙袍
难道真的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那时候正是后周柴家的天下
周世宗柴荣和赵匡胤两人本是五代末年乱世中同样来自民间的人物
后来柴荣当了皇帝
赵匡胤便成为一位最亲近的将领
等于现代的首都卫戍司令
全国警备司令
又兼宪兵司令
柴荣死后不久
边疆有事
赵匡胤带兵出征打仗
就在离京城不远的陈桥邑兵变
不去打仗
当上了皇帝
这是戚夫柴家孤儿寡妇而得的天下
在开封的皇宫里有一房间
这是赵匡胤封的
不许打开的
因为里面立了一块不许南方人当宰相的碑
如用男人为相
就是不孝子
后来赵匡义的后代神宗用了男人王安石为相
宋朝的政治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所以有人说
赵匡胤有先见之明
但是他吩咐子孙
对柴氏的子孙绝对不能无理
而他取天下于孤儿寡妇
依中国古代政治哲学而言
宋朝的天下是篡位而来的
这就是说
赵匡胤无一隐之治了
到了蒙古人进来
元朝接手的时候
宋代的末代皇帝也正是孤儿寡妇
所以有人作一首咏史诗说
一袭陈桥兵变时
其他寡妇与孤儿
谁知二百余年后
寡妇孤儿又被欺
如果研究历史哲学
以政治的伦理看历史的因果
就看出人生的因果报应是非常严重的
赵匡胤虽然取天下于孤儿寡妇之手
不守伊隐之治而篡位
但对柴家的子孙不像魏晋各代的赶尽杀绝
南北朝
五代十国
每一朝代都是篡位
都把前朝皇帝的子孙斩草除根
赵匡胤能够厚道
对柴家的子孙并没有残杀
所以元朝对赵家的子孙也一样
而元朝最后的果报也很好
元朝做了八十年天下
如果严格的研究
有学者认为最后一代元顺帝并不是真正的蒙古人
而是赵匡胤的后裔
朱元璋推翻了元朝
元顺帝逃向蒙古
朱元璋派徐达追到了内蒙边境
就不再追了
副将常玉春问他为什么不追
徐达说
人家也做了八十年的江山
现在大明王朝已经建立
把他抓回来
当今的皇帝也很难处理
既然逃远了
就算了吧
实际上
徐达和朱元璋都知道元顺帝是汉人
让他到边疆称王
统帅蒙古人也很好
研究历史上的因果循环
也就懂了人生
知道为什么做人要有道德
因果律是宇宙间的自然规律
人不可以违反这一自然规律的力量
所以孟子说的这个因隐之治
包含了中国三千年的政治伦理的哲学思想
也就是为思则是篡位
为公则是可以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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